《极度异常的我》顾霓裳

48、048 尸骸

　　当秋阁游向父子俩的尸骸时，父子俩的魂魄像是遭到了极大的冒犯，变得更加凶神恶煞。发黑发硬的水草从他们肿胀流脓的创口中探出，拥有生命般缠上秋阁的脚掌。
　　秋阁原本下探的身形为之一滞。
　　她并不准备和父子俩缠斗，瞬间探出精神触须再次鞭打两人痛苦的灵魂。
　　父子俩在水下发出一阵无声惨叫，黑色水草寸寸断开，音波向四周扩散。
　　秋阁顺势逼近了河底尸骸。

　　两句白骨交叠在一切，像是永生永世都不分离。
　　秋阁知道自己不可能一口气把两人都带上岸，她现在为了活命，也是为了压制住一家三口的怨气，只能选取最重要的部分。
　　头骨！
　　她伸手一探，虽是有些不敬，但还是想拿保龄球一样捞起了两人的头骨。
　　这时候父子俩已经摆脱回忆的痛苦，杀到了她的身后。

　　父子俩以饿虎扑食的姿势扑来，秋阁双脚在河底沙土中用力一蹬，灵活地避让开来。
　　瞬间涌起的泥沙遮蔽了四周的环境。
　　父子俩不管不顾地冲入泥沙之中，而秋阁却从另一边钻了出来。
　　她将两颗头骨抱在怀中，飞速摆动双腿，美人鱼般游向河边。

　　直到秋阁游出数米，那两父子才得到感应。
　　他们发现自己扑空，气得面容更加扭曲，眼珠子都快爆挤爆眼眶。
　　等他们转身来追，秋阁又游出去一米多远，距离岸边已是不远。
　　父亲在这时候抓住了儿子的后颈，掷铅球般把儿子向秋阁扔了过去。
　　两人本就是魂魄，在水中根本不受什么物理规律的约束。
　　儿子在父亲的助力下，几乎是后发先至，转眼就到了秋阁身后。
　　小孩张开双臂，指尖长出寸长利爪，脸上变出青面獠牙，毫不留情地抓向秋阁背心。
　　也就是在此时，秋阁托起两颗头颅，冲出了水面。

　　岸上的母亲早在河边等候多时，她一见秋阁冒头，就伸手要把秋阁的脑袋按回水中。
　　秋阁在这关键时刻，将两颗头骨高举过头，当成盾牌朝母亲反顶回去。
　　这下反倒是把那鬼母搞不会了，她面对丈夫和儿子的头骨，伸手也不是后退也不是，犹豫着愣在原地。
　　秋阁趁着对方犹豫的间隙，翻身跳上河岸，把两颗头骨直接塞进了鬼母怀中，“我把你儿子救回来啦！”
　　一水之隔的相思，在此刻由她打破。

　　鬼母抱着两颗脑袋，先是看了看小的，又扭头看了看大的。
　　那张狰狞的面孔居然露出了些许疑惑。
　　“不用谢我。”秋阁抬手一抹脸上的河水，指指大的那颗，“买一送一，你老公我也给你捞上来了。”
　　她话音刚落，水下便传来了两声惨叫。
　　秋阁心下一颤，难道是猜错了，离开水面反而会让父子俩更加狂暴？
　　……这下真是作大死了！
　　看着愣在原地的鬼母，秋阁赶紧往后退了几步，唯恐对方恼羞成怒。

　　发愣的鬼母却在此时跪了下来。
　　她怀中的两头骨上聚拢起白色的毫光。
　　秋阁揉揉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些光斑重聚出父子俩的身形。那副泡肿了的水鬼模样已经消失无踪，化成了两人生前的体态。
　　“妈妈！”“老婆！”
　　孩子欢呼着扑入母亲怀中。
　　丈夫的身形张开双臂，将母子俩拥入怀抱。
　　就连鬼母那张狰狞的面孔，也在两人温暖的怀抱中寸寸崩裂，她还是那个慈爱的母亲，抱紧了孩子，在丈夫怀中轻声啜泣。
　　三人的泪水汇聚在一处，那些黑色的怨念顺着泪水流入地面，逐渐消失不见。

　　秋阁看着抱头痛哭的一家三口，虽是满身疲劳，心底却感到分外的满足。
　　她这一个月以来的空虚，在此时此刻被充盈的满足感给填满。
　　这让她忍不住去想，当解冰拯救别人时，他会不会也和她此刻获得一样的感受？是不是这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支撑着解冰一直奋斗至今？
　　这些问题暂时得不到答案。
　　眼前一家三口的身影在团聚之后，如沙土般慢慢消散。
　　没了怨念的支撑，三人对这世间再无牵挂。

　　夫妻孩子相互扶持着站了起来。
　　他们面朝秋阁深深地鞠了一躬，没有任何言语，但是秋阁已经感到了他们传达的谢意。联想之前击溃季泽后发生的一切，这一家三口也会飞上天空吧。
　　飞上天空之后，他们会变成星星吗？
　　一家人变成一颗星星，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吧。
　　就在秋阁的胡思乱想时，三人的身影互相纠葛着凝成了两颗光球。
　　一颗冲天而起，飞向天际，另一颗却是朝秋阁飞了过来。

　　秋阁吓了一跳，来不及闪躲，那光球已经钻入口袋。
　　她赶紧掀开口袋查看，那光团成了一滩流质的光晕，沉淀在她右侧袋底。她伸手去摸，又什么都摸不到。如果把口袋倒过来，那光晕又会黏在袋底，倒也倒不出来。
　　而且这团光晕还在不断聚拢，像是要形成某种东西。
　　……形成某种东西？
　　秋阁脑筋一转，忽得想起444名片。
　　……难道这团光晕最终会形成一件诡遗物？
　　这个念头把秋阁自己都吓了一跳，要知道诡遗物的形成几率非常之低。根据解冰透露的消息来看，就连余烬内部的各位诡怪猎人，也只能堪堪做到人手一件诡遗物。
　　……不对！
　　先别去管什么诡遗物，秋阁想起一件更吓人的事情。
　　顾子寒还在水里！

　　秋阁即刻扭头向河水中央望去，立马看到了正在下沉的顾子寒。
　　这小孩能在水面浮沉，靠的全是水鬼父子的怨念支撑，现在一家三口成功解除了怨念，他真正陷入了溺水的危险之中。
　　眼看顾子寒挣扎的动态逐渐变慢，秋阁顾不得自身疲劳，再次一头扎入水中。
　　可即便没了两个水鬼的干扰，在湍急的河流中救人仍旧非常危险。
　　巨大的冲击力，迅速将顾子寒带向下游。
　　秋阁必须两头兼顾，一边和水浪搏击，一边不断定位顾子寒的方位。
　　她开始有点想念解冰了，这种水中救援对解冰而言，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精疲力竭之际，秋阁终于抓到了顾子寒的手掌。
　　她都做好了打晕顾子寒的准备，倒是没排上用场。
　　小孩已经陷入了昏迷，烂泥一般随波逐流。秋阁勉强用单手箍住他的上半身，以仰泳的姿势朝岸边重新游去。
　　落水恐慌的人往往会死抱住施救者，反而会害得两人同时丧命。
　　对于体力不支的秋阁而言，顾子寒的昏迷这会儿倒算得上是件好事。
　　他们的运气更是不错，水流一阵冲刷，竟然把她俩往岸边推进了不少，就像是有人在冥冥中帮助他们一样，控制着流水方向。
　　秋阁来不及细想，在体力耗尽之前，勉强把顾子寒拖回岸边。

　　用力把小孩往岸上一扔，秋阁下半身还泡在水里，精疲力竭地趴在岸边大口喘息。
　　她已经连半根手指都动不了了。
　　或许是她粗暴的动作起到了作用，侧卧在地的顾子寒自顾自地呕出水来。
　　随着他呕出的河水越来越多，他的脸色也稍稍好转了一些。
　　秋阁也趁着这个机会，把自己浸在水里的下半身拖上了岸。
　　趴在顾子寒身旁稍作休憩，秋阁拍打着他的后背，慢慢恢复体力。
　　就在这时，她听见大路上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呼喊，“子寒！你跑哪儿去了子寒！”

　　秋阁瞬间认出了那个声音，是顾依依的母亲。
　　他们发现跑丢的顾子寒，终于找到这里来了吗？
　　她犹豫地看了一眼呼吸平顺的顾子寒，还做好和顾家人见面的心理准备，也就只能强撑着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往树林中躲去。

　　秋阁刚刚躲入树林，坡上便传来了顾家人发现顾子寒的惊呼。
　　顾依依的父亲飞速跑下浅滩，一把将顾子寒抱入怀中。他母亲的动作同样不慢，踉踉跄跄地跑向两人，好几次险些摔倒在地。
　　好在有惊无险，顾依依的父亲扶住了她。她顾不得满地碎石，直接顾子寒面前跪了下来，“子寒？你醒醒啊？你没事吧子寒！”
　　顾子寒在夫妻两人的摇晃中幽幽转醒。
　　他茫然地看着眼前的父母，一脸疑惑，“爸爸，妈妈为什么哭了？”
　　“你还知道问！”母亲又急又气，巴掌高高举起又轻轻落下，“叫你不听话乱跑！叫你不听话乱跑！”
　　“妈……”顾子寒求饶似地抱着脑袋，忽然扭头望向河面，“我刚刚看到姐姐了。”
　　他扭头指向河面，“是姐姐把我救上了岸。”
　　夫妻两人听到这话，同时一愣。
　　父亲欲言又止。
　　母亲按住儿子的手臂，“别瞎说，你姐姐已经……”
　　话说到一半，泪水已经布满脸颊。

　　秋阁见到抱头痛哭的顾家人，庆幸自己救下了顾子寒。
　　她知道自己此生可能都无法面对顾依依的逝世，但至少此时此刻，那一个月前的死亡阴影已彻底从她心中一扫而空。
　　“依依，下次再来看你啦。”
　　朝半山腰挥了挥手，秋阁拖着疲乏的身躯默默走远。

　　秋阁强撑着精疲力竭的身体驱车回家，一进家门就死狗一般躺倒在了沙发上。
　　这一上午，又是爬山，又是救人，还和一家三口的水鬼干了一架。
　　她毕竟是个“坐”家，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躺了快半个小时，她才强打精神去洗了个热水澡驱散寒气，随即一头扎进被窝，转眼就进入了梦乡。
　　而在她酣睡之时，那一口袋的光辉已逐渐凝聚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