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录》织月续昼

50、第四十九章 闹鬼 “这下面的

　　话说了一半，蜡油却已燃烬，屋内的光亮彻底熄灭，窗外的月亮被房檐遮了半个，房间内一片昏暗。

　　虽是相隔不到三寸，纪冉同萧弈对视间却是只能看见对方的两个黑眼珠子，纪冉缓步起身，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做什么去？”萧弈随口问道。

　　“找蜡烛。”纪冉并未停下脚步，走到木柜前站定后，伸手在昏暗的书柜间摸索着。

　　房间内的书柜与她三年前所放的位置并无区别，纪冉靠着三年前的记忆在书柜间翻找，待到所有可能放置物品的空隙皆被她一一翻过，也未找到任何可用之物。

　　“他们倒是把蜡烛收的挺干净。”纪冉拍了拍手上蹭到灰尘，叹了口气，回首道，“伍子祁白日里怕是已经嘱咐了打扫房间的丫鬟，做好了让我们今夜撞鬼的准备。”

　　“他虽计划的齐全，却是没料到雁州百姓恨他已到了如此地步。”萧弈撇了撇嘴角道，“现在他命都快没了，怕是今夜也没有空闲来管我们。”

　　“挺好”，纪冉冷笑道，“今夜省得把他派来探查的人支走了……”

　　“那你今夜可要把我支走？”

　　“把你支走，你可愿意。”纪冉瞥了萧弈一眼道，“你就留着吧，我今夜本就不打算叙旧。”

　　萧弈这才后知后觉，进屋后，纪冉并未摘下自己脸上的面具，“黑灯瞎火的，面容都看不清，何必再戴着面具。”

　　“戴着自然是怕被人认出，不论是故人也好，还是仇人也罢，我都不打算今夜相认。”纪冉踱步到桌前，在黑暗中朝着萧弈看去，此时萧弈也只剩了个模糊的轮廓，那影子稳稳的坐在那处，一动不动，瞧着像是在思索着什么，纪冉接着说道，“故人也可能会变成仇人，以防万一，总是没错的”。

　　萧弈将手搭在桌侧，整个人透着一如既往的懒散气，他并不言语，纪冉叹了口气后说道：“你白日的话我想过了，你说的没错，作为主君，怎么样都可以，可作为主帅，要是失了民心便是一无所有。”

　　“所以？”萧弈目光灼灼，在黑夜里却是散发着异样的光彩。

　　“若是让他们知道广阳王妃便是纪冉，未免会引起其他猜测，太过节外生枝，日后待我回到雁州倒显得不伦不类了。”纪冉叹了口气道，“倒不如……坐实了我便是陆浸翎，他们既然还有人愿意信你，想来即使我不是纪冉，今夜来的人也不会太为难我们。”

　　“你可知为白日那人为何会选择相信我。”萧弈调整了个舒服位置，平缓说道。

　　是啊，为何会选择一个一无是处的皇子呢。

　　萧弈的名声普天之下又有谁不知道，若是还有选择，谁会选一个废物。

　　萧弈见纪冉陷入了沉思，打了个哈欠道：“雁州被收，他们过的也并不痛快。你瞧今日伍子祁那嚣张跋扈的姿态，可有半分将雁州百姓当人看。他们过的不痛快，自然会感念纪家军的庇佑，他们对任何可能会对他们有助益的大庆人都能寄予期望，若是有朝一日你回到了雁州，只要掌握好时机，对你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自遇到叛军起，纪冉便始终忧心，进雁州后，她更是心绪繁杂，不敢细看这座自小长大的城池，她既怕看到雁州百姓生活困苦，过得朝不保夕，又怕看到雁州百姓早已心甘情愿臣服于巫金国的统治。

　　此时，看到雁州如此处境，心里倒是有种说不出的复杂。

　　纪冉不由望向了萧弈所在的方向，那张脸在黑暗中并不清晰，三年前，萧弈说他到过雁州，那为何又会在洛洲遇到他，那时的杨悬泽瞧着并不像是如今这般野心勃勃。

　　“你……身上的毒可解了？”纪冉终是问出了早在知道萧九便是杨悬泽时就想问出的问题。

　　萧弈见纪冉盯着他，知道她有话要问，便一直等着，却没想到她出口的却是这一句，他心下一沉，出声问道：“什么毒？”

　　纪冉刚欲答话，门外突然想起了明晰的脚步声，听着虽然刺耳，却也没有到闹鬼的地步。

　　纪冉同萧弈对视一眼，皆未出声，他们等的人，已经来了。

　　不多时，南边的窗户被猛然推开，一股股独属于秋夜的凉风被灌入屋内，倒是让屋内的两个人全都精神起来。

　　因推窗之人动作迅猛，屋内二人竟皆未看清他的脸，窗户大开着，纪冉踱步窗前，漆黑一片的庭院里空无一物。

　　“可有发现？”萧弈移步到纪冉身后问道。

　　“没……”纪冉的话刚起了个头便被生生咽下，在窗户正对的庭院花坛里，一微微鼓起的隆包却是晃了纪冉的眼。

　　就在这时，房顶的瓦片全是稀里哗啦全部响了起来，宛如有数人在屋顶上快速跑过。

　　纪冉连忙拉开了门，探身向屋顶上望去，漆黑的夜掩盖了不少踪迹，确是不曾盖住有人在屋顶跑过的轮廓，纪冉正欲翻身上前，萧弈却是眼疾手快拉住了她。

　　双目对视中，纪冉读懂了萧弈眼中暗含的深意，不论他们面对的是人是鬼，他们此时的身份都不允许让他们做出飞跃瓦上的举动。

　　直到看着那黑色轮廓渐渐远去，纪冉攥紧的拳方才松开，她甩开了萧弈的束缚，颇为不甘的叹了口气，朝方才看到的花坛隆包处走去。

　　在纪家还在这庭院住时，这片花坛总是有人在打理，纵是深秋，瞧着也是赏心悦目、灿黄一片，如今也早已荒废成了杂草丛生的荒地，只有一片看着似有不同，那便是纪冉方才瞧见的隆包。

　　那隆包处的土似是被特意松过，瞧着并不紧实，纪冉翻身向前，一股浓厚的血腥味混合着泥土腥味散了出来，纪冉微皱眉头，伸手去触碰那片土地，站于她身后的萧九伸手拦住了她。

　　萧弈沉声说道：“你倒是不怕摸出什么来？”

　　“摸出什么？”纪冉回身望向萧弈，只见那人眼中已浮了一层若有似无的嫌恶，挑眉道，“这下面不论是森森白骨还是妖魔鬼煞，我都不怕。九爷，若是你怕，便往后捎一捎……”

　　纪冉不再理会萧弈，从地上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块朝那松散的泥土处挖去。

　　“你想的倒是挺美！”萧弈冷笑一声道，“白骨、妖魔、鬼煞听着唬人罢了，却是不会让人沾染上分毫！这下面的怕是个新鲜的……”

　　萧弈话音刚落，地下埋着那个东西便已经被纪冉彻底挖了出来，虽是裹着的布袋周围沾满了泥泞，却是血腥味极重，圆咕隆咚的，倒像是颗人头。

　　纪冉揪着那布袋的一角也有些嫌弃，正在她出神之时，萧弈却是面无表情地来了一句：“恭喜夫人，挖出来了。”

　　纪冉冷冷瞧了他一眼，便提溜着有些份量的布袋朝月光下走去。拎起时，纪冉心下已有了猜测，这满满当当的重量，怕是被萧弈猜中了，还真是个新鲜的。

　　但挖都挖出来了，再给塞回去也不是个事，也只能先瞧瞧是谁这么背，竟然为了吓他们被捞来做了这个冤魂。

　　月光在庭院中撒下一片，瞧着倒是波光粼粼，虽是没有烛火管用，但他们此时也没有挑剔的余地。

　　纪冉将手中秽物放到月光下，见萧弈从方才便毫无动静，回身望向萧弈道：“能看清吗？”

　　萧弈站在纪冉身侧，眉头紧锁，“味怪大的，怕是个认识的。”

　　之前那人说：“我帮你杀了他，你帮我们夺回雁州。”

　　“打开吧。”萧弈掩了鼻，朝纪冉扬了扬头道。

　　纪冉方才挖泥时便碰到了布袋上的血迹，此时便也放下了手中的石块，徒手解开了布袋。

　　那布袋虽是在泥土里滚的黢黑，但也能明显看出上面的花纹是普通线条交织，本应粗糙的织面却又摸着被打磨的极度光滑，瞧着倒像是雁州织布坊里自己出产的玩意。

　　随着布料打开，纪冉也不由站起了身，她皱眉瞅了眼手上的血迹，颇有些嫌弃道：“早知道是他的血，我就不伸手了。”

　　萧弈阴阳怪气道：“夫人不拘小节，为夫实在是佩服。”

　　纪冉懒得和他一般见识，瞥了眼地上七窍流出的人头，失望道：“这鬼闹得未免也太没有意思了些。”

　　本以为能从今夜见到的人口中探听到些三年前的消息，没想到却是人尚未见到，头却莫名其妙挖出来一颗。

　　“这还不有意思，夫人的要求未免也太高了些。”萧弈侧身望向纪冉道，“雁州的人把礼送来了，我们也只能回礼了。”

　　纪冉瞧着萧弈脸上浮出的笑，神思微转，便已想通：“既然是送你的，便收着吧。只是九爷，你当真要与我抢雁州？”

　　“我既已与夫人结了盟，夫人收复与我收复又有何差别。”萧弈说道，“雁州自然要夫人收复方才对我们以后的大计最为得益。只是……我倒也不能让他们觉得我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你打算怎么做？”纪冉问道。

　　“伍子祁怕是已经死了有些时辰，不知那杀了他的小子可还活着。”萧弈望向纪冉道，“夫人可知这雁州城内犯人都关押在何处？”

　　“若是普通犯人，将军府旁便有地牢，若是更远些的，南边的校场也有关押犯人的地牢。”

　　纪冉瞧着萧九的意思，当是一会儿要去救人，勉强压住心里的兴奋道，“带我去换一身衣服，我们就出发。”

　　“夫人要去哪儿？”

　　“救人啊”，纪冉手上的血迹已经干涸，血腥气却依旧浓重，她厌恶的看了眼道，“总还是有时间让我换一身衣服的吧。”

　　萧弈答道：“夫人可以慢慢换，我们不急。”

　　“你是何意？”纪冉见他纹丝不动，不解道，“我们不是要去救人？”

　　“人自然是要救的。”萧弈缓步朝屋内走去，见纪冉仍在原地一动不动，回首道，“夫人先进屋换衣服吧，有些事操之过急反而会弄巧成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