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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图命 我对郎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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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北辰半躺在草堆上,往下陷了几分,他双手抱臂背过身去,“他们要的人是我,你要想活命,现在还来得及。”
“阿鸢说过,定与郎君同行,护郎君周全。”姜鸢解下身上的狐氅,盖到他身上,对他道,“您且躺好了,莫再乱动。”
冰凉的手指触及那温暖的狐毛,顾北辰抱着双臂的手微微一僵,他陡然睁眼,眼下的长睫轻颤。须臾,他抬手一把掀去身上的狐氅,带着森森寒意,道:“我何须你来可怜。”
“我为何要可怜郎君。”姜鸢不解,“这氅子不本就是郎君的。”
“给了你,便是你的。”顾北辰将两侧的衣襟拉得更紧了些,重新阖上双眼,“你若真想帮我,不如去拾些柴火,起个火堆,替我烘干衣裳。”
姜鸢并未应话,反是陷入了久久的沉默,昏暗阴森的破庙,忽静得落针可闻,顾北辰的一双墨瞳微睁,在暗夜里显得更加幽深,“怎么,你不愿意?既如此......”
“并非不愿,而是不能。”姜鸢蹲下身,看着眼前这宽阔的后脊,早已没了半点孱弱质子的影子。
她醒过神来,一字一顿道:“生死存亡,郎君又何必出言试探。”
“噢,你是这般想的?”
是,就是如此。送她狐氅是试探,命她点火也是试探,建康城中这些个郎中,怎就没人开副方子,将顾北辰这疑心之症治上一治。
“那郎君又是如何想的?”姜鸢稍稍一顿,继续,“您常年行军在外,又岂会不知‘荒野不起明火’的道理。既知晓,却命我起火引敌,郎君是希望阿鸢装作不知,从令做个无用的蠢人,还是希望阿鸢违命,做个让人厌弃的刁奴。”
“这便要看你如何选了。”顾北辰毫不避讳道。
“郎君不必激我,您眼下如何疑心为难,我都不会弃您而去。”姜鸢执拗。
嘴上之言,何人不会。
顾北辰见惯了奉承,那些日日喊着要誓死效忠他之人,没有成千亦有上百,他对此有些不屑,“你我相识也不过短短几月,你非蠢人,便觉得我会蠢到信你那不离不弃,以命相酬的话,还是信你是个无私心,愿为我舍命的忠仆。”
“阿鸢并非无私。”姜鸢直白道,“我对郎君,亦有所图。”
“噢?”顾北辰惊得转过身去,想瞧瞧她是如何将这话说得这般义正言辞,可惜了天太黑,看不真切。
这世上,有人谋他的财,有人图他的权,个个恨不得从他身上割血剜肉,但都会巧言令色地为自己的野心粉饰一番,如她这般直接的,还真是少见。
“一仆不侍二主,从入府那刻起,阿鸢便明白,乱世之中,只有郎君活,阿鸢才能活。”
原来,她是图他的命。
暗夜中,顾北辰启唇浅笑,果然是一张巧嘴,惯会诡辩哄人,几句话的功夫,便将他俩的生死串到了一块儿,横竖让他寻不出错来。
“罢了,随你。”顾北辰重新背过身去,本就有些气短,同她说了这些个话,当真有些乏力。
端量着眼前之人,他的呼吸已平缓许多,似已熟睡,姜鸢捡起被他扔在一旁的狐氅,轻轻给他盖上。
虽说顾北辰死了,她也能活,但却会坏了大事,不知会让她多费多少功夫。
所以,她断然不能让他命丧于此。
连日未眠又与人缠斗,淋了一日的雨却未能更衣,顾北辰乏得快要昏睡过去,却又冷得有些难以入眠,现下乍一暖和,很快便昏昏沉沉睡去。夜半,竟迷迷糊糊说起了胡话。
姜鸢本就睡得浅,被他一搅,更是醒了三分。
她倾身凑到他身边想去听个清楚,顾北辰却忽厉声喊了两句“不要、不要”,吓得她又一下缩了回去。过了许久,竟发现他半含着哭腔,抽噎个不停,一时之间,弄得姜鸢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替他拢了拢身上的狐氅,以作安抚。
晨起时分,薄雾笼山,下了一昼夜的雨,空气里都斥着湿漉漉的水汽。
窗外的枝头将将冒了几簇新绿,庙门外传来几声短促而嘹亮的鸟鸣,乍听之下,与普通山雀无异,可细细一辨,却像是北地独有的野地雀。
但此刻他们尚在兖州,未及北地。
姜鸢坐起身,转头看了眼被梦魇了一宿的顾北辰,他脸色微红,像是起了烧,仍在昏睡。
凝视了片刻,她伸手将他身上的狐氅往上扯了扯,欲出门时,却听到身后传来低低的询问:“去哪儿。”
顾北辰喉间抵出的短短几字,却丝毫没有初醒的惺忪,他声音沉静的,像是伺机按耐了许久的猎食猛兽,又如一潭不可窥底的碧湖,引得人心不断下沉。
姜鸢回过身,见他支臂半撑起身子,凝紫的狐氅落至腰间,露出胸前微敞的素衣,素衣之下是一片病态的苍白。
她脑中紧绷的那根弦,忽松了半分。
“我瞧外头雨停了,去寻些吃食,顺便探探路。”姜鸢回答。
顾北辰未置可否,眉眼微垂地撇过头去,不再看姜鸢,只淡淡从鼻端挤出一声“嗯”。
明明瞧不清他的神情,却又莫名让人想起那个被遗弃在荒僻冷宫的孩童,姜鸢暗道一声“罢了”。
她折身回来,看着顾北辰道:“郎君若觉好些了,不如与我同去。”
这地方虽是隐蔽,但也并非万无一失,将他独自留在此处,实难令人心安。若那群刺客追来,或遇上猛兽突袭,怕他此刻也无自保之力。
“好。”顾北辰一口应下,旋即便要强撑着起身。
姜鸢见状,赶忙上前相扶,却见顾北辰像未瞧见一般,无视她递来的手,颤巍着扶墙站了起来。
她轻吁出一口气儿,又暗道了一声“罢、了”,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狐氅,递给顾北辰。
不料,却被他反手挡下,“本王已觉大好,你自己留着吧。”
“郎君体虚,此去北地路途尚远,还是顾惜些身体罢。”姜鸢捧着狐氅,薄唇微抿,坚定地往他跟前递了递。
见姜鸢大有“他不穿,她就不走”的架势,顾北辰索性一把抽走她手里的狐氅,“扑”的一下抖落开来。
姜鸢满心以为他终于肯乖乖听话,谁知下一刻,这狐氅竟落在了自己身上。
顾北辰捏着手里的两根系带有些无措,往日府中的那些下人,都是如何替他打理来着,他心里没底,面上却毫不露怯。
“你若病了,难道要我照顾你不成。”一番折腾后,他终于呼出口气儿,“好了。”
“好了?似有些紧。”姜鸢疑惑地抬手抚上颈口系着的那个结,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这又没镜子,自己瞧不见。
顾北辰一本正经地端看了一阵儿,道:“我瞧着正好,何况系紧些,省得掉。”说完,他眉梢一挑,颇有些得意地朝外走去。
见他头也不回地向西而去,姜鸢忙跟了上去,“郎君,我们既要北上,西行岂非绕了远路,何况宋郎君他们不明情况,若是寻不着我们......”
顾北辰闻言停下步子,转过身看着她,“昨日那些人对我们早有埋伏,想必是有备而来,若我们径直北上,岂非自投罗网。到时遇上他们,你觉得以你我之力,可还能如昨日般幸运,逃出生天。”
“至于宋安,他在我身边多年,最是清楚我的性子,若这世上有一人能寻到我,那便是他。”他忽眉峰一转,眸光添了几分凌厉,“还是说,你想知道的并非这些,而是想探听我军中是如何传递消息的。”
姜鸢心下一沉,面色却未改半分,“郎君说笑了,我费劲探听这些作甚,只管跟着郎君,定能逢凶化吉。”
眼前之人峨眉杏眼,她长睫忽闪,眨巴着一双如琥珀般的褐瞳,清透纯亮,让人一望见底,就连顾北辰忍不住怀疑,这次当真是自己多心了。
“不是便好。”他顿了顿,道,“还是快些赶路,天黑之前,若找不到落脚之处,今夜你我就只能露宿荒野了。”
此人多疑谨慎,姜鸢不敢再多言挑事,只不远不近跟在他身后,生怕一个走近了,便会露了心思。
走了约半个时辰,前头遽然传来两声浅咳。
姜鸢快行几步,上前查看,见顾北辰脸色微白,一把扶住了他,“郎君若是身子不爽利,不如在此处稍作停留。”
“不必。”他坚持赶路。
兖州多山,地势起伏,一眼望去更是无尽连绵的山峦,若再这么走下去,先不说能否赶到北地,怕是不出两日,顾北辰就要病倒,姜鸢眉心紧锁,却不好出言阻拦。
又往山下走了半日光景,莫说成片的村舍,竟连半点零星农家也未见着,姜鸢越走越心凉,想来今夜是要露宿荒野了,也不知顾北辰的身子还能撑多久。
行至开阔之处,却忽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缓缓的马蹄声。
“哒、哒、哒......”由远及近,伴着若有似无的哨音,时徐时扬,离得太远,并听不出曲调。
顾北辰耳廓微动,与生俱来的警觉,令他心弦一绷,“有人来了。”
“他们追来了?”姜鸢问。
“不像。”顾北辰微蹙着眉,侧耳细辨,“马蹄声缓而有序,听着不像着急赶路的,应该不是冲我们。”
“那是途径此地之人?”
途径?这话出口,连姜鸢自己也有些不信。
这荒山野林的,半晌未见一人,如今夜幕将临,反有人出没,寻常百姓怎敢夜入山林,事出反常,必有蹊跷,姜鸢思忖着,朝来人的方向望去。
只消须臾,马蹄声便又近了几分,随之而来的哨音,也跟着清晰起来,串出一首北地小调。
悠扬、轻快,她似乎在哪儿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