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少年》自矜

10、花匠

　　时璟很擅长做饭。
　　倒也不是为了养自己，纯粹就是对不同食材的碰撞感兴趣。倘若能再获得食者的夸赞，那更是再好不过了。

　　时璟的父母在他读小学时就分开了，倒也非感情问题，纯粹是对未来发展的理念不太一样。
　　证件上虽绑定着关系，但一年到头也很少能见上几面，索性在时璟十岁生日那天做了分开的决定。

　　时璟早慧，家里在不同领域发展的长辈们都对他倾囊相授，他很早就懂了一些道理。

　　比如感情无法强求，喜欢也未必要在一起。
　　比如在未来的规划和发展中，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道理他都懂得，从小也坚定的为自己寻了一条路。无论是养猫，还是木雕，亦或者是做饭和照顾院子。兴趣只是兴趣，他不会让这些影响到他身为学生的主业，也不会动摇未来的方向。

　　可此刻，他躲在不大的厨房里，面前的荔枝和排骨在珐琅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泡，隔壁灶台的咖喱鱼蛋也在冒着热气。

　　他出神的看着虚无缥缈的白烟，静静缓了好一会。

　　他有点不确信此刻的情绪是因何而来，茫然的，好像从小到大听到的道理，都失去了意义。

　　不过好在，他从小就擅长安慰自己。

　　很快也说服了自己。

　　只是，有点意外而已。

　　趁着不用费心看火的时间，时璟拿出手机翻看了和元月的聊天记录。

　　这段时间的往来尤其密切，明明是那么害羞的女孩，有时候却活泼的像只兔子。

　　他的生活原本也尤其枯燥，在学校时两点一线，偶尔周末会穿插一条图书馆或者科技馆，再不济就是跟着学校到处参赛。

　　放假后，依旧是枯燥的。变成了宠物店和小院之间的两点一线。

　　那天突然闯入的元月，是枯燥夏日中的一点活色，眼前黯淡的小花园，也在顷刻间熠熠生辉。

　　那天晚上，他精心守护几个月的昙花开了一朵，他虔诚的拍了照，原想分享给元月，告诉她，是因为你我的小花园才盛开。

　　可在准备发出消息的那一瞬间，又默默选择了放弃。

　　看一朵花盛开后的样子，倒不如让她亲眼见证着花开的那一刻。

　　至少让她知道，有一朵花，穿过了时间和空间，抵达到她面前，是为她而来，也是为她而开的。

　　只是他无法把这些话完完整整的说出去。

　　在和女孩接触的有限时间里，他常常会觉得自己是在翻看一本脑洞大开的童话故事。

　　她有时候是安静内敛的，像雨后倔强生长出来的小蘑菇。有时又像给点阳光就灿烂的向日葵。

　　他其实一直不太喜欢用精准的词汇去定义某一人，甚至在定义的那一瞬间，便自觉已经站在了凝视的视角，带着探索的意图。像是蛮横的撬开那个人的伪装，自顾自地把具备多样化的人，总结为那广泛的几大类。

　　归根结底是不算礼貌的。

　　明知道是这样的。

　　可那一刻，看着元月接听电话时的样子，听着她有点颤抖的声音，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雨季。

　　只是小学的他太害羞了，不知道怎么和女孩子相处。

　　同龄的男生想要表现自己，常常是恶作剧的揪女孩子的马尾，或者撩裙子，或是故意在女生安静看书的时候跳出来吓人一跳，好引起注意力。

　　可是他觉得不妥了。

　　爷爷说，就应该像照顾植物一样。
　　想要看到花开，就要好好培养，当一个称职的花匠。

　　换而言之——
　　他想照顾元月。

　　想要看到她变得更好的样子，不要再露出那样悲伤的眼神了，不要再偷偷委屈了。

　　他很想直接告诉她。

　　可她只是喊出他的名字。

　　“时璟——”

　　连带着 ，那样颤动的瞳孔，那一刻让他觉得，眼前的女孩会在下一秒哭出来。

　　他在各种妥帖的解决办法中，做了最不理智，也不算礼貌的选择。

　　就那样不客气的让她留了下来。

　　彼时时璟躲在厨房消化着情绪，耳朵和眼睛却无时不刻的留意着窗外。也有片刻懊悔，或许这一刻，他陪在身边细细安慰，会让她更快的走出来。

　　-
　　元月这会情绪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怀中的班长自觉完成了任务，轻松一跃，没想到，预判失误，没够到对面的花架，“喵呜——”一声，蔷薇花瓣落了一地。

　　大抵是猫也觉得丢脸，气呼呼地挥爪拍了下地面，冲着路过的其他小猫吼了两声捍卫权威，这才傲慢地抬脚跃上了花坛。

　　时爷爷轻轻摸了摸班长的头，转身折了一枝蔷薇给元月。

　　“好漂亮。”元月真诚夸赞，郑重地把花别在了工作服的口袋。

　　“是小璟照顾的好，”时爷爷给花浇完水，坐到了元月身边，“小璟那孩子做什么都认真，小时候第一次养花，还写过观察笔记，每天早晚看两次，借了他妈妈的相机还拍了成长纪录片，你要看看吗？”

　　“可以吗？”元月有点不好意思。

　　“当然。”

　　老式的DV机被老人很好的保存起来，一段段视频保留着时璟的那些年。

　　“小璟以前都不会哭，”时爷爷轻声解说，“大约五六岁吧，别的小孩都在一起玩，小璟就一个人默默看，那会我们还以为小璟有了自闭症，带着他换了好几家医院。”

　　“后来怎么样啦？”元月心都要揪起来了。

　　时爷爷笑着摇摇头，“没事，后来才知道，就是这孩子懒得和他们交流。”

　　“小璟啊，是个兴趣主义者，只在乎他感兴趣的东西。喜欢读书，就会把功课做到最好，喜欢养花，就会照顾出一片小花园。”

　　“那孩子最喜欢昙花，照顾了好些年。有一回为了看花开熬到半夜，结果还是睡着了。醒来时花已经开过了，他妈妈还担心他难过，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呀？”

　　时璟爷爷努力模仿着少年清朗的语调，轻声说道：“‘没关系啊，虽然没有看到绽放的那一瞬间，但还是看到它们盛开的样子了。’”

　　元月呼吸猛地快了一拍。

　　明明此刻，和时爷爷是在讨论昙花和时璟。可她却觉得……好像讨论的是她自己。

　　温柔的老人定是看出了什么，也同温柔的时璟同学一样，没有选择触碰，也没有直接安慰，而是间接的，用这种方式鼓励她走。

　　“养花的意义就在这儿吧。

　　“因为喜欢，所以才来。

　　“因为喜欢，才想好好照顾。

　　“但照顾不是为了索取回报，而是看到它绽放就心满意足了。”

　　晚风拂过小院，带来蔷薇的淡淡响起。

　　明明耳边是时爷爷苍老的嗓音，元月却仿佛听见了那一天，来自时璟的温柔声音。

　　她低下头，第一次对外人吐露些许坏情绪。

　　“对不起爷爷，其实我……我刚才有点不太开心，所以才用了那样的语气。”

　　“是说没好好答应小璟要留下吃饭吗？”

　　“嗯。”元月脸有点红了，手指慢慢蜷缩成拳，偷偷撩起眼皮看时爷爷的反应，“我已经说了要回去了，但还是、还是厚着脸皮留下来了。”

　　“但小璟很开心，我也很开心今天多个小朋友一起吃饭。”

　　“已经不是小朋友了，”元月小小声的纠正。

　　“那有什么关系？”时爷爷也纠正。

　　元月笑了声，终于放轻松了些，小声说着她的困扰。

　　父母的特殊工作，心底的落差，她努力去尝试理解，也安慰自己没有不被在意，可还是会忍不住失落。

　　“是不是我想的太多了？十八年来，不，甚至更早之前，我们家都是这样过来的，可我现在竟然想要改变，这实在有点强人所难。

　　时爷爷摇摇头，“并不会，你知道风雨兰吗？”

　　嗯？又是风雨兰。

　　元月认真的点点头。

　　“风雨兰在培养到一段时间后，球根会把盆土拱高，球体变得比花盆还要大，这个时候，就需要给他们换新土和花盆重新种植。”

　　“但并不是说明原本的土失去了作用，而是风雨兰生长并要的经历。”

　　原来是长大啊。

　　虽然没有听到明确的答案，可元月却觉得比听到了答案还要珍贵。

　　有风在心口呼啸着。

　　那株在时璟手机中看到的风雨兰，此刻在心底扎了根，怯生生的，在风中摇摆。

　　时璟端来了荔枝排骨，香气吸引的猫猫们在餐桌下弯起了叠叠乐。

　　元月按照时璟的指引，给猫猫们开了几个罐头，馋猫们这才放弃了无法品尝的排骨，扭头凑到了一起吧唧吧唧的抢起了饭。

　　元月拍了几张照，洗了手，去厨房拿碗筷。

　　元月忍不住问：“那时璟以后也会学医吗？”

　　“不会，”爷爷摇头笑道，“那孩子主意正，定了目标就不会改，会直奔着去。”

　　这样吗。

　　不对，本该是这样啊。她不是早就知道，时璟本就是坚定清醒的人吗。

　　元月忽然觉得自己更差劲了——喜欢一个人，难道不该努力变得更好，与他并肩吗？

　　“时璟……”她犹豫着开口，“你……想好报哪里、学什么了吗？”

　　问完她就后悔了，怕显得太突兀，太有目的性。

　　时璟却似乎不觉得奇怪。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嗯，基本确定了。我想报京华的建筑系。”说着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学时去看过一次建筑展，从那以后就感兴趣了，一直以这个为目标。”

　　元月有些诧异：“我还以为你会学医。”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他看向她，眼神坦荡，仿佛只是纯粹好奇。

　　元月心跳乱了节奏，胡乱列举着理由：因为他喜欢动物、父亲是医学教授……可说来说去，最后只剩下无措。她盯着碗里的鱼丸，声音越来越小：

　　“我……我还没想好要去哪里、学什么。”

　　家里，爸妈都是医生，姐姐也毫不犹豫选择了医学院。“学医”在饭桌上像个不需要讨论的默认选项。他们会聊医院的病例，姐姐会分享解剖课的见闻，只有她默默扒着饭，对那些充满消毒水气息和生命重量的故事感到一种本能的疏离，甚至……畏惧。

　　她不喜欢消毒水的味道，不喜欢医院紧绷的气氛，更不喜欢父母因工作常年缺席的童年记忆。可是，她喜欢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幼儿园时想当公主，小学时期盼快快长大，初中时只想要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

　　明明不久前还觉得长大遥不可及，怎么转眼就已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

　　搬家前她还为这事和妈妈吵过——央求丢掉那些老气的衣服和旧床单，想买些少女心的东西。元妈当时说：“等上了大学就住宿舍，以后在家的时候少了，毕业工作住宿舍，再往后就该成家了。”

　　她低着头不敢反驳。倒是姐姐元珍和妈妈大吵一架，最后用奖学金给两人买了新床品和新衣。

　　那时候觉得姐姐真厉害，像个大人。

　　可转念一想，她们不过相差三岁。

　　时爷爷饭后散步去了。元月收到元珍的消息，说和高中同学约了电影，会晚归。她回了个“好”，继续逗弄脚边的猫咪。

　　时璟送她回去。路灯渐次亮起，两人并肩走在静谧的街道上。群里时不时弹出蔡薇的消息，说明天可以休息。元月忽然想起那件借穿的衬衫——她认真洗过，还特地央求元珍教她用挂烫机，仔细熨烫平整。今早本想带去还给时璟，却因睡过头忘记了。

　　此刻本该请他稍等，上楼取来还给他。

　　可她忽然不想这么做。

　　想明天。

　　想明天见。

　　还衣服是借口，看班长也是借口。所有的借口，不过是想再见一面。

　　但她实在不擅长找理由。眼看快到楼下了，再不说什么，就真的要道别了。

　　“明天……”时璟的声音忽然响起，在夜色里格外清晰，“要一起去图书馆吗？”

　　元月感觉心跳骤然加快，像是被幸运神轻轻吻过额头。她几乎要脱口而出“好好好好啊我超想和你一起去”，最后却只是轻轻点头，声音细软：

　　“好哦。”

　　“那——”时璟看着她，慢慢向后退了两步，然后朝她挥挥手，“晚安。”

　　“明天见。”彻底暗下来的晚霞，依依不舍的离开了他的脸庞，只有硬朗的灯光，让气氛沉了下来

　　他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元月站在楼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笑。

　　像个得到糖果的小孩，像个窥见星光的大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