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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都市篇【第一人称】 生病 ...

  •   手术室炫白的灯光入目会有一种强烈的眩晕感,我躺在手术台正中那张窄小的床上,按照麻醉师的要求,侧身,双手抱膝,努力弓背以使身体呈虾状。

      周身赤裸,衣不蔽体,以最原始的姿态迎接新生。

      我想象着,自己在妈妈的子宫里,还是个胎儿,内心便充盈着极大的安全感。

      麻醉针注入腰椎,带来些许刺痛,皮肤随即出现短暂的麻木。紧接着,另一根针仿佛接力棒,再次没入我的身体,同时,一股热流在下肢悄然漫开,我却突然感到阵阵凉意,手臂鸡皮疙瘩暴凸,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护士抱来加热毯,物理功效和化学成分同时加持,促使我变得昏昏欲睡。

      我努力睁大眼,转头想去寻找妈妈。

      护士倾身,温柔地为我打气。

      “没事的,别紧张噢。”

      不知是她的话语起了作用,还是麻醉来得太快,待我反应过来,腰腹以下的部位已全然没了知觉。

      无法动弹,如一只待宰的羊羔,我的身体已经开始适应,可是大脑的反应仍有些迟钝。

      理智与麻药抗衡,我强迫自己不去哭。

      合上双眼,聆听枕畔的心跳,攥紧身下的无菌床单,牙齿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护士握住我的手,耐心安抚我的情绪,冰冷的手术室,我没有家人可以倚靠,只能在翻滚的浪潮里主动攀缘住这根唯一的浮木。

      “放轻松,很快的啊,相信我们,都会没事的。”

      我深吸口气,努力牵动唇角,让肌肉得以放松,挤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

      “谢谢。”

      护士放了音乐为我缓解压力,温柔的嗓音催人入睡:“想想你的家人,还有你的丈夫,他们都在外面等你呢。”

      家人是我的软肋,丈夫是我的铠甲。

      我想起了宗文。

      想到与他刚在一起的时候。

      某次出差,我独自前往外地,因单位预算有限,飞了红眼航班,落地机场已是凌晨两点。

      给宗文发去报备信息,我用手机联系提前预约的接机,在约定的地方等待,却迟迟没有等来电话,咨询客服,被告知司机临时有变无法前来,作为补偿,可以为我安排另一辆车,但预计等待时间较久,问我能否接受。

      这是平台能够提供的最优解决方案,客服也已道过歉,可深夜飞行的疲惫让我没办法再多等两个小时,我礼貌拒绝,表示自己还有别的方法。

      挂断电话,我尝试自救,可地铁早已停运,大巴出发的时间还不到,迷茫的我开始在软件搜索机场附近的酒店,总共没有几家,还几乎都是满房。

      异地、凌晨、黑暗会放大人的焦虑,我正一筹莫展时,接到了宗文的电话。

      他平静的嗓音没有一丝清梦被扰后的愠色,温润似水波轻漾:“上车了吗?”

      我不擅长说谎,也不想让他担心,只好故作轻松地说:“发生了一点意外,没坐到车,但我已经在看酒店了。”

      电话那头安静一瞬,随后是呼啸而过的风声,我听到衣料摩擦的响音,似乎有人打开了房门,正趿着拖鞋踩着楼梯往下,脚步急促凌乱。

      他问:“还在机场吗,我来接你。”

      我看一眼手机,已近凌晨三点,深夜驾车实在安全,我想也不想地拒绝:“不用这么麻烦,我找间酒店住就好了。”

      他已抓起车钥匙,闭眼往外冲,丢下一句毋庸置疑的话:“等我。”

      一个小时的车程,他四十分钟就到了,把行李放入后备箱,我坐进副驾驶,无意瞥到他眼下一团乌青,才知道这夜他根本没睡,一直在等我的消息。

      我心疼他开车辛苦,提议去我家里歇会儿。

      那时我一个人住,家里有个常打扫但不怎么露面的阿姨,我想留男朋友过夜,天时、地利、人和,没有比今晚更合适的了。

      他却发问:“有客房吗?”

      我们交往已有半年,亲密关系只短暂停留在拥抱和亲吻。

      这一次,我已做好接纳他的准备。

      那晚他却真的只是住进了客房。

      互道完晚安,我沉沉睡了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被厨房飘来的香气唤醒,趿着拖鞋走过去,看见他在灶前忙碌。

      砂锅内烹煮着海鲜粥,中控台上整齐码放着已经切好的排骨和牛肉,他抬手启动抽油烟机,利落地按下旋扭,火苗随之燃起,等待锅中油热,放下排骨翻炒,动作娴熟得仿佛演练了千百遍,围裙在腰间盘了一圈,勾勒出完美的身形。

      我打开冰箱取水,一眼瞄到冷藏室的蔬菜和水果,拉开下层抽屉,见里面横七竖八排列着鸡蛋方阵,牛奶与饮品一应俱全,冷冻室内更是塞得满满当当,储存着各式各样的肉类食品。

      我回头望去,发觉这人完美得像个田螺王子。

      我的心里泛起蜜,忍不住问他:“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他说,早上起来煮粥,看见冰箱空了,就出门转了转,东西是在隔壁超市买的,问我喜欢吗?

      隔壁哪有什么超市,最近的Costco在五公里外,真是难为他跑这么一趟,花钱不说,还费时又费力。

      我走过去,停靠在他身边,像个眼里没活儿的丈夫终于醒悟来找事做,局促不安地四处张望:“需要我帮忙吗?”

      他腾开手揉我的头,笑眯眯道:“你有空的话,去把衣服收一下吧。”

      洗衣机堆放着昨晚换下来的衣服,我随手扔进去后转头便忘了,宗文已经帮我清洗了一遍,还体贴地放进烘干机里。

      我捧着衣服闻到一簇柔软的芳香,心被隔空挠了挠。

      那一刻,我是真的动了想与他结婚的念头。

      可这句话我谁也没告诉,园子没有,佳人没有,连父母也没有。

      我安静吃着饭,裹着甜蜜悄悄往肚里吞。

      吃得胃胀,肚子也撑得不像话。

      圆滚滚的,活似一个临盆的孕妇,被大力推进手术室。

      伴随着舒缓的音乐声,我感到腹部一阵拉扯,没有痛感,却很明显的压迫和窒息。

      我有些害怕,呼吸因为变得异常困难,脑中天旋地转,手指紧张到蜷缩抽筋,胃里止不住地泛酸。

      医生大声宣布时间,手术结束,我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听到一连串陌生的数字,紧接着,有个湿热的东西贴近我的脸颊。

      我来不及细看,那物一闪而过,护士笑说哭得很大声呢,余下的医生也在笑,手术室内其乐融融。

      我笑不出来,闭上眼,无声的泪在面颊流淌。

      医生开启对我伤口的缝合。

      先左边,后右边,最后再压一次肚子。

      我终于被缝补好了,手术也彻底结束了。

      经过几道辗转挪腾,医护人员将我推出,归还给手术室外等候的家属。

      门扉顿开,我看见丈夫猩红的眼。

      时间似乎没有从他身上流逝过,我进去是什么模样,出来时他还是什么模样,那条幽闭的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一头连接着我,一头连接着爱人。

      我知道他在,放心将自己交了出去。

      丈夫倾身,泪和吻一起落在我的额头,冰凉的触感引得我身体瑟缩了一阵。他伸手撩开我濡湿的刘海儿,我终于得以看清他的脸,想抬手,留置针刺得我锥心似的疼。

      我歪了歪头,张嘴哈出嘶哑的气音,难听到我实在无法忍受,只好无声比划着口型。

      “我很好。”

      丈夫摇头,又忽而点头,猛地欺身而上,抵死吻住我唇,吻得那样用力,那样狠急,几乎要把我的血肉吞吃进去。

      情绪翻涌到极致,开口即失声,想说的话哽咽在喉咙,垄断了呼吸,犹如荆棘在脖颈缠绕,太多情绪堵在胸口,千言万语,只不过化作一句。

      “对不起。”

      他的眼睛那么亮,亮到仿佛太阳一般不可逼视,我使劲狠眨几下,恍惚看见天空在下雨,眼皮一沉,睫毛像是挂了水,滴滴往下落,和我的眼泪交织在一起,没入耳畔的发丝。

      我握住他的手,轻轻摊开,指尖抵拢掌心,郑重写下两字。

      “别哭。”

      丈夫牵起一线唇角,无声笑了笑,妈妈转头抹着泪:“没事了,没事了。”

      这话不知在安慰我,还是安慰丈夫。

      只有爸爸还算镇静:“回房吧,外面冷,幺幺刚做了手术,还不能吹风,有什么事先进去再说。”

      我被送回病房,安置在妈妈的身边。

      麻药还没停,我依旧动弹不了。

      妈妈替我换好衣服,帮我把松散的辫子重新编好,温柔地替我按摩头皮。

      我一寸寸往妈妈怀里倾靠,聆听她的心跳,感受她怀里的温度,直至麻药一点点褪去,腹部隐约传来细微的疼痛。

      我忍住不哭,抬眼逡巡,没有找到婆婆,哑声询问丈夫:“妈呢?”

      丈夫在跟护士沟通止痛泵的事宜,听我说话,小声道了句抱歉,俯身过来,贴近我的耳:“妈有点不舒服,这会儿正在检查。”

      我一听就要起身,谁知扯动伤口,紧急把我拽回床头:“那你还不快过去看看。”

      丈夫心里有杆秤,天平始终向我倾斜:“在医院,有爸陪着,没事的。你这边刚做完手术,更需要我,我最放心不下的是你。”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医生说无大碍,我也觉得没事,反倒责怪丈夫不去看望婆婆有失礼貌,我转过头,去找正在充电的手机,翻开通讯录。

      “那我给妈打个电话吧。”

      电话拨过去,婆婆没接,我想公公也在,迅速切换微信,打开对话框,看到一条未读消息,时间显示在半个小时前。我立刻摁下视频,提示音“嘟嘟”响了两声,那边接通了。

      我将手机拿远,把脸凑近屏幕,叫着:“爸。”

      公公似乎有些意外,扶起眼镜,瞳孔都睁大了几分:“你刚做完手术,怎么不多休息会儿。”

      我担心婆婆的身体,怎么着也得尽点儿媳妇的孝心,公公不说,我也得问:“妈怎么样了。”

      “没什么事,早上吃了点东西,肚子不舒服,现在正在检查,医生说要晚点才能出结果。”他说得轻松,大约也是不想让我太过担心,话锋一转,问起丈夫,“宗文呢?”

      刚刚护士领他出去,说有药品要领,还在交代术后的禁忌,这会儿不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我实话实说:“在呢,跟护士拿药去了,刚和提到了妈,我担心妈的身体,所以想打个电话问问。”

      “让他多陪陪你吧,这边事少,有我就够了。”

      “嗯。”

      我放心挂断电话,眯眼睡了一会儿,迷迷糊糊醒来,听见外面客厅传来谈话声,问妈妈:“谁来了?”

      妈妈也不清楚,站起来,说要出去看看,握住把手的空档,恰好锁芯转动,溜开一条缝儿,缝里探出两个脑袋,正往我这边偷瞄。

      没曾想会碰上妈妈,两人霎时绷直身子,立正站稳:“阿姨好。”

      妈妈微笑颔首,二话不说让开步子,我的视线直直撞上去,与四只眼睛撞了个满怀。

      我抬手,招呼她俩进屋。

      妈妈侧身,留下空间给我们:“你们聊。”离开时顺手把门带上。

      园子和佳人忙不迭钻进来,隔着老远与我打招呼,也不靠近,在床脚的沙发坐下了。

      我打趣:“怎么,怕我吃了你们啊?”

      园子嘻嘻笑:“秋冬流感多嘛,我们从外面过来,怕把病毒传给你。”

      “没那么严重,你们就是太焦虑了。”我又不是瓷娃娃,哪能那么娇弱。

      佳人好奇张望,盯紧输液管,眉头皱成窗帘褶:“你怎么样,现在还难受吗?”

      无人之时,我觉得挨这一刀并没有什么,朋友一来,说几句体己话,我心里就开始泛酸,积存的眼泪如同泄洪似的,止也止不住。

      人最怕在脆弱的时候受到亲友的关怀,我抹着泪,强装镇定:“有止痛泵,好多了。”

      园子看出我在逞强,想帮忙又无可奈何,只一声接着一声的叹气:“现在医疗技术这么发达,还是不能完全无痛吗?”

      我摇头:“未来或许有吧,但我应该看不到了。”

      园子和佳人双双叹气。

      丈夫推门进来,抬眼看见三张皱巴巴的小脸,唯恐发生什么事,立刻凑拢我身边,拧眉问:“怎么了?”

      佳人笑说:“在聊天呢。”

      丈夫反应过来:“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园子说没事,正巧时候也不早了,她俩赶着回去。

      医院对于病人探视时间有严格规定,园子和佳人没有逗留太久,塞了礼物便离开了。

      一张银行卡和十八根金条。

      走前佳人留了话,说枕头底下放金条睡得好。

      金子散病气。

      不知是哪里的迷信。

      丈夫信以为真,硬给我枕下塞去,我枕着金条,挨个回复微信好友的关怀信息,回得累了,就眯眼睡会儿。

      到了傍晚,护士查房,好消息是各项指标都很正常,伤口恢复得不错,但是建议我下床试试,说是为防肠粘连。

      我不懂这些医疗话术,护士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尽管有点疼,连移动都费半天力气。我还是深吸口气,猛地掀开被子,顿时,腹部如被撕裂,痛感立刻传遍周身。

      我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以为下床不算什么,等我半边身子移到床沿,才把脚伸出去,便已冷汗滚滚,浸满额头与脖颈。

      有些事不是努力就有结果,它只会无形加剧我的痛苦,但没办法,摆在我面前的只有这一条路。我一鼓作气,屏住呼吸,将另一条腿也放下去,慢慢摸索够到拖鞋,收腹,提臀,艰难站起。

      但只维持了两秒,紧跟着双膝一软,我再也支撑不住,浑身绵软,半跪下去。

      妈妈想来扶我,可她没有力气,爸爸接过担子,和丈夫一起,左右搀扶着我。

      我全部的重量几乎都压在爸爸和丈夫身上,由于抬不起腿,只能一寸一寸往前挪。

      妈妈帮不上忙,见我难受,急得直掉眼泪。

      我反过来还要安慰她:“没事的,妈妈,我很好。”

      她站在离我一臂远的距离,张开双手,做出搂抱的姿势。

      我像婴孩初学走路那般,颤颤巍巍挪动过去,感受肌肉的发力,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总算抵达妈妈的怀抱。

      但我转身回望,惊觉自己不过才走了十米而已。

      短短的十米,几乎已经触及我的极限。

      丈夫颤声问今天要不就到这儿吧,我仍决定继续坚持,一路挪到窗边。

      我扶着窗台喘息,看见外面晴朗碧游的天,我想,接下来的路,我得自己走了。

      第二日,我开始自己下地,拒绝了丈夫的搀扶。

      第三日,我试着走出病房,在客厅里溜达。

      第四日,客厅已经不能满足我了,我尽可能扩大范围,独自沿着走廊散步。

      情况一日日好转,伤口也在慢慢恢复,出院那天,丈夫问我有没有什么想带的东西,他来安排,我想我什么都不缺,只缺一个念想。

      我平静提出了我的需求。

      “我需要一台电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都市篇【第一人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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