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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都市篇【第一人称】 是妈妈吗 ...

  •   没有收到竹子小姐的邮件,我与她几乎失去了联系。

      支撑生活的平衡木突地断裂,最先波及的居然是我的身体。

      是的,我又生病了。

      在某个平平无奇的周五,丈夫因为一个无法推拒的会议临时决定去公司加班,提前为我做好营养餐。我把午餐吃完,送他出门,回到房间正打算挑部电影,突然,下身涌出一股不正常的暖流。

      我想,糟糕,估计是例假来了,忙跑去卫生间查看,发现内裤上果然有鲜红的血迹。

      最近生理期一直不准,好几个月都没来,突然的出血打得我措手不及。

      我在马桶上坐了会儿,找到干净卫生巾换上,叫保姆给我拿套换洗的衣裤,在卫生间收拾妥当,才走出去。

      保姆问我怎么了,我没说,把床单卷了扔到地上,让她帮忙处理掉。

      她铺了新的在床上,脏的团了团抱在怀里,瞥见上面一抹红,脸色倏地变得慌张。

      “哎呀,太太。”

      轮到我问:“怎么了?”

      她惊叫:“出血了啊。”特意翻开那抹红痕指给我看,嗓音急得险些劈叉,“你疼不疼,有没有什么反应。”

      我想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直说:“很正常啊。”

      “不正常!哎呀,出大事了。”她急得跺脚,又不知该怎么解释,赶紧去寻婆婆,抻平床单,天蓝色真丝被单上赫然出现一抹不甚明显的血痕。

      “骆女士,你看。”

      婆婆瞳孔骤缩,突地变了脸色:“去医院。”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为何家人如此慌张,所有的流程几乎被人推着走。

      保姆收拾东西,婆婆联系管家帮忙开车,一路上,各种担忧和焦虑充斥在我的耳畔。

      我听到婆婆在打电话,语气局促:“公司的事都忙完了吗?忙完赶紧回来……别管,回来就对了……诶,不对,别回来,直接去医院……对,我们都在医院……还没到,现在正往那边赶呢。”

      紧跟着,我的手机响了起来,翻开一看,是丈夫打来的。

      我拿起正欲接听,婆婆伸手抢过,按下贴近耳边:“没事的,我在……放心,都好。”

      那头很快挂断,我被重新抱揽入怀。

      婆婆干燥温热的手掌抚弄我的脸颊,我望向窗外飞驰而过、高低起伏的楼宇,心在某刻忽然开始剧烈地跳动,像被钉上了十字架,越靠近医院越紧张。

      明明什么都没改变,但我似乎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来到医院,即刻有专人接待,医生迅速安排各项检查,等待结果的过程总是无比煎熬,婆婆攥紧我的手,掌心一片冰凉。

      我能看到她泛白指节隐隐的颤栗。

      幸好没有大碍,保守起见,医生告知需要住院观察,我被推入病房,办理住院手续,又是一阵无休止地检查,血液流水似的从我身体里抽去,我感到针尖与困意同时向我袭来,沉默地闭上了眼。

      迷迷糊糊睡着,不知过去多久,天色逐渐暗沉,闷雷拍打着窗户,风雨欲来。

      我听见门外杂沓的脚步声,在阒寂的走廊开出花,朵朵蔓延至近前,偏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

      窸窣的声响缓缓逼近,到了门前忽又止住,接着门锁开始转动,啪嗒敞开一条缝儿,那人动作放得很轻,从半敞的门缝走入。

      我看见丈夫焦心的面庞和脸上藏也藏不住的担忧。

      他从公司匆匆赶来,车刚停稳,便按捺不住内心的迫切,疾步冲上楼梯,步伐凌乱到近乎失态,胸前衣襟扯开大片褶皱,精心打理过的头发散乱成缕,随意垂落在额前。

      狼狈却不失风度,含着成熟男人的味道。

      “还好吗?”

      他仓促在我身边落座,小心牵过我的手,察觉到掌下一片冰凉,握住抵在唇边渡热。

      我抬手要帮他把领带扶正,他一把按住,重复问我那个问题:“现在感觉怎么样?”

      “医生都说了,没事的。”

      “医生说要住院观察。”他眉弓拧成两道结,未出口的话在喉咙滚了又滚,语调哽咽,“这叫没事?”

      “是你们操心过了头,我又不是玻璃珠子,哪又那么容易碎掉。”

      我把手抽回来,半路没逃过他的桎梏,男人的劲儿大得很,我又半点力气都没有。

      “我爱你好比一颗明珠,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掉了。”

      我脸皮薄,听不得这些情话,红腮三两下晕开,我急着转移话题,骗他说:“肚子好饿。”

      丈夫问我吃什么,他来安排。

      我顾着圆谎,随口道:“香草鸭。”

      “还有呢?”

      “龙须牛肉、翡翠虾仁、汽锅鸡、鱼茸抄手。”

      我叽里咕噜报起了菜名,根本不给丈夫反应的机会,他却记得牢,末了还问:“甜品要不要?”

      “要!再来份姜撞奶。”

      丈夫被我的胃口吓到,猜测我定是饿急了,忙拿手机订餐。

      我躺在床上看电影,正好护士扣门,进来给我换药。

      我望着头顶的吊瓶,问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护士说快了,今天这是最后一瓶。我问还有很多天吗,护士笑而不语,把换下的药瓶放进推车,临走时叫了一声家属。

      丈夫松开我的手,替我掖好被角,起身随护士出去。

      一道门,隔开两个世界,锁眼扣得紧,半点风声也透不进来。唯一可见的只有门板上方那扇透明的玻璃窗,露出模糊两道剪影,贴在对面雪白的墙壁上。

      “先观察两天,看看有无任何异常情况,如果持续出血,准备提前……”

      离得远,我听不清,护士说了些什么,丈夫没有只言片语。

      他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看着我,眼底浮起一片化不开的浓雾,缱绻而决绝,渺茫又虚无,真真切切,令人捉摸不定。

      我隐约察觉到一丝危险即将降临,似乎有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正在悄然失控,逐渐脱离到我无法掌控的地步。

      但我最终选择了沉默,假装自己并不知情,我不能露出一丁点破绽,免得丈夫担心。

      我坦然无忧地酣睡了一场。

      次日清晨,婆婆和公公一同来了。

      婚后,我大部分时间都与丈夫同住,婆婆我接触得不多,公公更是少之又少。

      他能来看我,我很开心。

      可令一个上市公司董事亲自出面探望,我心中实感不安:“爸爸,会不会耽误你工作啊。”

      公公紧蹙的眉头挤压着肌肉堆积成一座小山,看了一眼丈夫,又看一眼我:“工作都是次要的,你能平安,我们也就放心了。”

      丈夫解释说没事,有他陪着,没有大碍,让他们不用担心,早点回去。

      医院对于家属探视有着明确的规定,超过时限需得退出病房。

      公公走了,婆婆一直陪着我,她身体不好我是知道的,怀孕的人已是自顾不暇,怎好再来照顾我一个病人呢。

      我催她回家休息,事实上,我也累了,不知是否药物过量,我浑身毫无力气,整个人也困得不行。

      吃完饭,我借口换洗衣服没拿,打发丈夫回去。

      我睡了一觉,睡到昏天黑地,墙面钟表的时针却仿佛凝固住了。

      病房内丈夫不在,护士为我擦洗,我盯着窗外的桂花树发呆,不知为何竟又想起了附小,想到那棵银杏树,却忘记留下一张照片,真遗憾。

      护士提醒我:“你的家人来了。”

      我扭转头部,艰难侧翻过身,左手输液针浸入皮肤传来细微的疼痛,略微分散了我的注意力。

      但那双女士低跟短靴太过醒目,我不得已将她与记忆中的形象重叠起来,以至于尚未抬眼,我便本能地伸出手,仿佛置身于温暖湿润的母体,笨拙地拉扯拴住我的那根生命纽带。

      “是妈妈吗?”

      “幺幺。”

      女人一声呢喃,我的泪水夺眶而出,分明衣食无忧,却仿佛有天大的委屈。

      “妈妈,你怎么这么久才来看我。”

      妈妈握住我的手,拇指揩去我脸上的泪,搂紧我靠在她的肩膀上,我双手布满针眼,一触即疼。

      哭得大声,妈妈心疼不已,她抹一滴,我掉一行,泪水无穷无尽,母女俩嗓音夹着不同程度的哭腔:“对不起,妈妈来晚了。”

      可是女儿永远不会与妈妈置气,我只会贪婪地一点一点汲取她身上的温暖,然后安慰自己,有妈妈在就好了。

      “我好想你。”

      越过妈妈的肩颈,我左右寻找,被她一把按回,温热粗粝的大掌盖在我的脸上,强迫我好好休息。

      “在外面,和宗文说话。”

      爸爸也来了。

      我很开心,横竖睡不着,闹着非要下床。

      妈妈拦不住,扶我出去,爸爸一看吓得变了脸色:“小祖宗,你别让我担心好不好。”

      我怀疑丈夫在夸大其词,撅着嘴反驳:“我没事,你们大惊小怪。”

      爸爸嘴角勉强上扬,却无一丝笑意抵达眼底,丈夫则静静伫立一旁,目光注视着我,唇边始终挂着温润的笑意。

      我察觉这一幕多少有些荒诞,急了,要去拽丈夫的手。

      “到底怎么了?”

      妈妈伸臂欲拦:“都说叫你不要乱跑,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打听。”

      我却闹起小脾气:“我都结婚了,哪里还是小孩子。”

      妈妈笑着摇了摇头,轻轻抚平我病服上的褶皱,目光温柔地与我对视,语气中满是宠溺:“多大在妈妈眼里也永远是个孩子。”

      “那我以后当妈妈了,你可不能再说我小了。”

      生命的延续很神奇,一代又一代,外婆的血落到妈妈身上,妈妈的血融在我的身体里。

      而我已到可以孕育生命的年纪,说不定将来还会拥有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孩子。

      妈妈叹气:“我看你还像个孩子呢,怎么突然就要当妈了。”

      我嘻嘻笑开:“不知道呀。”

      她扶住我摇晃的脑袋,轻声说道:“既然知道要当妈了,还不稳重一点。”

      “不嘛不嘛,就不嘛。”

      “好了,先回屋,外面凉,注意别吹风。”爸爸捏我的手,眉头快速攒成一团,又转头看着宗文,说,“我们爷俩出去走一走。”

      晚饭时间到了,保姆过来送餐,闲暇时,我与她边吃边聊。

      “医生说要在我肚子上开刀。”

      “女人大多都会经历的。”

      “妈妈也有吗?”

      “有的。”

      “我能看看吗?”

      妈妈小心解开外衣的纽扣,把衬裙往下拉了一点点,那些柔韧的、富有弹性的软肉争先恐后地流窜出来。

      除了幼时被妈妈带着一起洗澡之外,这是第一次,我这么清晰地看到她的身体。

      没有画报模特那样的完美比例,它的轮廓,远比我想象中的丰满圆润许多,是H型的腰,被脂肪环绕的腹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肚脐一鼓一缩,有种生命律动之感。

      我的肚子像是被人踹了一脚,忍不住伸手,贴近她的小腹,皮肤的触感是如此得真切。

      我看到一条横亘在她腹间的疤痕,像蚯蚓一样绵延蠕动。

      泪水在我眼眶打转。

      “疼吗?”

      “不疼。”

      “骗人,明明就很疼。”

      “真的不疼。妈妈愿意的。”

      妈妈眼眸笑意未减,我的心却一直下雨。

      雨水淅淅沥沥浇遍我全身,鼻腔像被苔藓缠绕一样窒息难忍。

      “怎么会有人愿意在自己的身体上开一刀……”

      “别人或许不愿意,但妈妈一定愿意的,有爱就可以。”

      我听后眼泪不可控制地往下淌,妈妈却仍在安慰我,我问她:“是你,还是天下所有的妈妈?”

      妈妈毫不犹豫:“全天下所有的妈妈,都会选择这样做。”

      “真的是这样吗?”

      “当然。”

      她摸着我的头,像小时候送我上学那样,给我扎了一个漂亮的辫子,还贴心地在发尾系了个蝴蝶结。

      “在肚子剖一刀听起来很可怕,但不久后就有了你,妈妈愿意的,妈妈很开心。”

      她的脸庞没有痛苦,回忆起来似乎还很甜蜜,嘴角微微上翘,望向我的目光温柔且深情。

      我放下心中的芥蒂,大胆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天后,我被推入手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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