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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无序运动的台球 如果普遍规 ...

  •   会议室的厚重木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人群散去,却带不走室内凝固的空气。常伟思将军在暮色渐浓的小院里,拦住了正要拉开车门的汪淼。夕阳的金辉勾勒着西山的轮廓,也沉沉地压在他肩章的三颗金星上。
      “汪教授,稍等。”常伟思的声音少了会议时的冷硬,带着一丝诚恳的歉意,“刚才的情况,实在对不住。史强那个人,性子野惯了,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子蛮劲,有时确实让人下不来台。但他本质是好的,能力也强,关键时候能顶上去。他的话,你别太放在心上。”他的手轻轻落在汪淼肩上,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安抚意味。
      汪淼摇了摇头,此刻盘踞在他心头的并非史强的冒犯,而是更深的不解:“将军,我真正困惑的是这个‘作战中心’本身。科学家接二连三出事,为什么会由军方牵头?甚至……还有外国情报人员参与?”他的目光扫过远处几个低声交谈的外国人,心中的疑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不断扩散。
      常伟思负手而立,目光投向暮霭中沉静的西山剪影,夕阳在他坚毅的侧脸上刻下深刻的阴影。他的声音低沉,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
      “战争……自然与军方脱不开干系。”
      “战争?”汪淼的眉头锁得更紧,“现在?2007年?放眼全球,几乎看不到大的冲突热点,难道这不是人类历史上最和平的时代之一吗?”
      常伟思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穿透时空的探针,直刺汪淼眼底:
      “汪教授,我问你。在你按部就班的人生里,可曾遭遇过这样的事:某个完全无法预见的事件,彻底扭转了你生活的轨迹?让你过去所有的认知和信念,在瞬间崩塌?”
      汪淼在脑海中检索着自己循规蹈矩、在实验室与讲台间往返的岁月,最终缓缓摇头:
      “没有。我的生活……一直很平稳,像规划好的程序。”
      “那么,”常伟思的声音像冰凉的溪水流过,“你的生活是一种偶然。”他顿了顿,看着汪淼眼中翻涌起的巨大波澜。
      汪淼一怔:“可是……世界上大多数人不都是这样生活的吗?多少代人都是如此过来的。”
      “是啊,”常伟思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那悲悯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沉重,“全是偶然。整个人类文明,从蒙昧的石器时代走到今天这般繁盛,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偶然。我们的存在,是一种极其脆弱的幸运。”他重重强调了“脆弱”二字。
      汪淼似乎触摸到了将军话语的边缘,但这个念头太过庞大、太过骇人,让他本能地感到战栗:“您的意思是,我们人类社会的整个发展历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常伟思颔首,夕阳余晖映照着他,显得格外肃穆:
      “是的,整个人类社会的存在与发展都是偶然。既然是偶然,便也是幸运。但幸运……终有终点。”他停顿片刻,字字千钧:“现在,结束了。做好准备吧。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按时间估算,三体人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吧……四光年的距离,差不多是明朝覆灭到清朝建立的时间跨度。”星站在不远处槐树的浓荫下,晚风吹动她银灰色的发丝。
      她望着常伟思如山般凝重的背影,又抬头看向北京2007年被暮色染上不祥暗红色的天空。那关于“偶然”与“结束”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陨石碎片,狠狠砸入她的意识深处。
      “真的结束了吗?”她暗自思忖,指尖无意识拂过胸口曾经融入那未知印记的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搏动,如同遥远星辰的共鸣。
      “可我的旅途……或者说,我这个最大的‘偶然’,才刚刚起步。它将我从2024年的时空漩涡抛向未知的轨道,又抛入这2007年的风暴中心,是为了让我亲眼见证这场注定的‘结束’,还是……为了让我成为那微乎其微的变数?”
      未知的阴影,正如这急速降临的浓黑夜幕,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与深不见底的恐惧,悄然笼罩了世界,也笼罩了她这颗来自未来的“变数”。命运的齿轮,在无人留意的角落,发出了令人心悸的转动声。
      汪淼离开时,遇到了送丁仪来的司机,打听到了地址。当晚,他便驱车前往。
      门铃响起,门开后,一股混杂着酒气、麻辣火锅底料和旧书页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内是充满生活气息的凌乱——崭新的三居室,家具齐全,但玄关堆着未拆的快递盒,书房地上散落着写满公式的稿纸,客厅中央,一张标准尺寸的台球桌显得格外突兀。
      丁仪深陷在沙发里,手边是见底的白酒瓶和半杯残酒。他眼神迷离,看见汪淼,扯了扯嘴角,拿起一个空杯:“来得正好,汪教授,整一口?”
      汪淼连忙摆手:“真不行,我开车来的。丁博士,还记得说相声的洛桑吗?那么好的天赋,相声界的一颗新星,就因为酒后驾车……人没了。教训深刻,我不敢重蹈覆辙。”
      丁仪嗤笑一声,仰头又是一口,辛辣入喉,他眯起眼:“洛桑?他好歹是在追逐快乐的道路上倒下的!人家可是用语言创造欢笑的艺术家啊……哪像我,被那些……那些可能发生的、荒谬绝伦的未来,活生生揪着心肺疼!”他晃了晃空杯,又倒满了酒。
      “星,把电磁炉开开!”丁仪朝厨房喊了一声。
      很快,被汪淼叫上楼吃饭、车已停好的星端着电磁炉和鸳鸯锅具出来,利索地接上电源。红油汤底翻滚起来,热气腾腾,暂时驱散了些沉闷。
      涮着羊肉,丁仪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醉意:“这房子……三个月前买的。你说我买它干嘛?真以为她……会甘心走进这种柴米油盐的日常生活吗?”他自嘲地摇头,笑容苦涩。
      “你们……”汪淼喉咙发紧,他想问杨冬,却不知如何开口。此时此刻,汪淼很想听到杨冬的声音,哪怕一句。
      “她啊,”丁仪的目光仿佛穿透玻璃,投向虚无的夜空,“就像天边的一颗孤星,看着明亮,但那光落在我身上,永远是冷的。”
      他沉默片刻,徒劳地在黑暗中搜寻着什么,烦躁地挥挥手,“你说得对,汪教授,离那些警察、当兵的远点!那群人,自以为掌控着一切!”
      饭后,星自觉地收拾起狼藉的杯盘碗筷,拿到厨房清洗。
      丁仪瘫回沙发,话题又绕了回来:“‘科学边界’?我解释很多次了,跟那些自杀没半毛钱关系!他们呢?一个字不信!”
      “听说还调查了?”汪淼接话。
      “何止调查?全球撒网!铺天盖地!连……连杨冬也没落下……” 丁仪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在沙发里陷得更深了(在星的眼里,这姿态颇有几分颓废到极点的意味,很像那几年流行小品里演的那种瘫软)。
      “丁仪,你知道的,我是搞应用物理的,不像你们理论物理那么……敏感于这些。”
      “嘿,小姑娘!”丁仪突然提高音量,叫住了想找个角落休息的星,“别躲清闲,过来帮把手!”
      “丁博士,要我做什么?”星揉着眼睛走过来。
      “汪淼,会打台球吗?”丁仪转而问汪淼。
      “会一点……所以?”汪淼不明所以。
      “等着。”丁仪起身,和星一起费力地将堆在台球桌旁、沙发边的物理学专著、期刊搬进隔壁的次卧。有些书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清空桌面后,他郑重地放上一颗白色母球和一颗黑色目标球。他小心翼翼地将黑球精准地摆在一个底袋口边缘,又将白球轻轻放在距黑球仅十厘米左右的位置,动作精确得像在进行精密实验。
      “喏,”丁仪指着桌面,“这距离,能把黑球打进去吧?”
      “这么近,闭着眼也能进。”汪淼觉得这问题多余。
      “试试。”丁仪做了个“请”的手势。
      汪淼拿起球杆,甚至不用瞄准,杆头轻推白球,“啪”一声脆响,黑球应声落袋。
      “很好。”丁仪点头,眼神却毫无笑意,“来,给这桌子挪个窝。”他招呼着困惑的汪淼和刚歇口气的星。三人合力抬起沉重的台球桌,气喘吁吁地从客厅中央挪到靠窗的角落。桌子放稳,丁仪弯腰从袋里取出黑球,再次放到另一个袋口边缘,拾起白球,摆在与刚才完全相同、距离黑球十厘米的位置。
      “现在呢?还能进吗?”丁仪问。
      “这有什么不能?”汪淼觉得他在故弄玄虚。
      “请。”
      结果毫无悬念,白球轻推,黑球再次入袋。
      紧接着,三个人抬桌子—换位置(客厅对角、餐桌旁、最终挪回原位)—丁仪摆球(黑球袋口,白球十厘米外)—汪淼击球—黑球入袋。五次重复,地点不同,时间不同,结果完全相同。最后一次挪回原位时,汪淼和丁仪额头都已见汗,星更是撑着腰直喘气。
      “行了,实验结束。”丁仪终于开口,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眼神锐利起来,“五次撞击,空间位置变了四次,时间点也不同,甚至有一次是回到原点但时间已逝。汪教授,”他夸张地摊开手,语气带着近乎癫狂的嘲讽,“五次!结果完全一致!你难道不觉得……这结果他妈的也太正常了吗?!正常得让人绝望!”
      “你到底想说什么?”汪淼擦了把汗,气息未平。
      “用物理学的语言,”丁仪吐出一个烟圈,烟雾在空中扭曲变形,“解释一下这种正常到令人发指的结果。”
      “这……”汪淼蹙眉,“五次实验中,两球质量不变;它们在台面上的相对位置在每次击打前都相同;白球撞击黑球的速率大小和方向(速率向量)基本一致。因此,碰撞瞬间的动量交换相同。根据动量守恒和能量守恒定律,黑球的运动状态——也就是进袋这个结果——自然每次都一样。”
      “听听!听听!”丁仪激动地拍了下大腿,烟灰簌簌落下,“多么伟大的定律!我们该为此欢呼!我们找到了宇宙运行的根本基石:物理定律在时间和空间上是均匀的!人类历史上所有的物理学,从阿基米德的杠杆到爱因斯坦的弯曲时空,再到如今玄奥的弦论,统统建立在这条伟大定律之上!跟他们相比,爱因斯坦、霍金?哼,不过是些在既定规则下操作的工匠罢了!”
      汪淼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我还是不明白你的意思。”
      “想象力,汪教授!发挥你的想象力!”丁仪猛地凑近,烟酒气扑面而来,“你敢不敢设想另一种可能?第一次,白球把黑球撞进去。第二次,黑球却莫名其妙偏出了袋口!第三次,黑球‘嗖’一下飞上了天花板!第四次,它像受惊的麻雀一样,在屋里乱飞乱撞,最后……钻进了你的上衣口袋!第五次,”丁仪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冷,“黑球以接近光的速度射出,‘轰’一声撞断球桌边缘,穿墙而出,成了一枚小炮弹,突破大气层,飞出太阳系,以第二宇宙速度,奔向宇宙深处……就像科幻小说里写的那样!如果现在出现了这五种截然不同的结果……你会怎么想?你能总结出什么规律吗?”
      丁仪的目光死死锁住汪淼。客厅里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和香烟燃烧的嘶嘶微响。死寂如有实质般蔓延开,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过了许久,汪淼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颤抖:“这种事情……其实已经发生了……对吗?”
      “是的,已经发生了。”丁仪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下是更深的绝望,“就这几年。基础理论实验终于砸钱建了几个顶级的‘台球桌’——北美一个,欧洲一个,还有一个,就在你我眼前,房山良乡。你们的纳米中心没少拿它的经费吧?”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量说出那个骇人的结论:“这些人类前所未有的超级对撞机,把粒子对撞的能量推到了一个新高度。稀奇古怪的事来了:同一个粒子,同样的对撞能量,实验条件像我们摆球一样控制得严丝合缝!可结果呢?”丁仪的音调陡然拔高,“在不同的对撞机上,结果不一样!在同一台对撞机上,今天和明天的结果也不一样!物理学家们彻底懵了,疯了似地重复,一遍,两遍,上百次……结果每次都像掷骰子一样随机!毫无规律可循!所以现在很多同行因此信了‘射手’和‘农场主’理论。”
      “你说的是科学边界那一套吧……所以现在实验出现这种结果就证明……”汪淼感觉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几乎无法呼吸。
      “这证明了什么?”丁仪没有回答,反而盯着汪淼反问,看到对方脸上极度的茫然,他才略带讽刺地补充,“哦,你是搞纳米材料的,也涉及微观结构层面,但离我们玩的这个能量层次,确实还隔得远。不过道理应该不难懂吧?连那位常伟思将军,也品出点味道了,他的思路相当清晰。”
      汪淼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窗外。城市的霓虹早已汇成一片光的海洋,彻底淹没了夜空本该闪耀的星辰,不留一丝痕迹。
      “这就证明……”汪淼艰难地将视线从那片虚幻的华彩上收回,声音轻得像自语,“宇宙根本不存在普适的物理规律……那么,物理学……也就不存在了。”
      “‘我知道这样做是不负责任的,但别无选择。’”
      丁仪立刻接上,一字一顿,如同诵读刻在心上的墓志铭,“这是她遗书里的下一句。你刚才,无意中说出了前半句。现在……你能理解她一点了吗?” 汪淼走到台球桌边,默默拿起那只被他击打了五次的白球,最终又轻轻放回原处,仿佛那球有千钧之重。
      “对一个毕生探索宇宙终极规律的理论物理学家来说……这是毁灭性的打击。她毕生信仰和追求的基石,崩塌了。”
      “想在这个领域真正感受到什么,需要一种近乎宗教狂热的执着。”丁仪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疲惫,“而这种执着……太容易把人拖进看不见底的深渊了。”
      最后,丁仪从烟盒里抽出一张纸条,潦草地写下一个地址,塞进汪淼手里:
      “有空……去看看杨冬的母亲吧。女儿是她的命,是她活着的唯一念想。现在女儿躺在301医院重症监护室里……她的天,已经塌了。我……实在没勇气再去面对了,怕自己会崩溃。”丁仪说完,别过脸去,只留下一个落寞而萧索的侧影。
      回家的路上,汪淼和星都沉默不语。北京交通广播不断播放着最新的奥运筹备消息,中间穿插着简讯:“……世界各地近期发生多起针对科学家的恶性事件,警方已介入调查……”
      “汪叔,我还是不相信物理学会‘不存在’。”星打破了沉默,声音很轻。
      “你的意思是?”汪淼从沉重的思绪中抽离。
      “如果物理学不存在了,那么根据牛顿第一定律的理论,咱们的车速度可以达到光速。因为已经没有摩擦力了。而且……地球也就不存在引力了……”星没有说下去,她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了更深层次的影响
      “但是杨冬教授说的应该是微观层面吧……”汪淼试图理解。
      “基本粒子运动在宏观微观也是有普遍适用规律的,比如万有引力定律。所以……我总觉得杨老师的自杀背后,可能还有别的隐情,或者她发现了更可怕的东西。”星没有继续说下去。她知道现在的过度干扰很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蝴蝶效应,她必须克制。
      当晚,星在行军床睡下时,脑子里还在复盘白天遇到的一切:常伟思的“偶然文明”,丁仪的“无序台球”,物理学的崩塌……信息量巨大。“去他妈的,睡觉,要想改变什么,休息也很重要。”她强行按下纷乱的思绪,很快便沉沉睡去。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掩盖着宇宙深处传来的、令人不安的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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