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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邪乎到家必有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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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又一个被撂倒的!”汪淼压抑的啜泣声被身后响起的一阵粗犷、略带沙哑的笑声打断。他猛地扭过头,泪水模糊的视线中——史强像一尊门神似的杵在教堂铁栅栏的阴影里,嘴里叼着半截香烟,嘴角咧开一个玩味又带着点痞气的弧度,白色的烟雾随着他的笑声喷吐而出。星则站在史强另一侧稍后几步的位置,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担忧和“果然如此”的复杂神情。
大史咧嘴一笑,走上前,像拎小鸡仔似的把汪淼从冰凉的长椅上提溜起来,然后一左一右,像两座敦实的小山,把还有些发软的汪淼夹在中间重新按回长椅。他动作麻利地把一个硬邦邦、带着体温的东西塞进汪淼手里——是车钥匙。 “东单口那儿就靠边停下了,”大史朝不远处努了努嘴,汪淼那辆略显老旧的轿车正孤零零地停在晨光熹微的街边,“这孩子,”他朝星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捣鼓半天,你那老伙计愣是没让她整着。好家伙,趴那儿研究档把都快研究出花儿来了!我说姑娘你到底行不行?她吧嗒吧嗒嘴,一脸无辜地说‘这车太古董了,比我驾校教练车还难搞,离合沉得要命,档位还涩得跟生锈似的……’我一瞅她那憋屈样儿,得,赶紧让她下来吧!再晚一步,交警叔叔就该来贴条、叫拖车了!啧啧,关键是这孩子,”大史压低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还没驾照呢!这要是被抓现行,事儿就热闹了,回头作战中心捞人都不好找理由!”
汪淼心里泛起一丝苦涩的涟漪,混杂着一点莫名的安心。大史啊,要是早知道你一直像影子似的跟着我在后面,我至少……会有些安慰吧?这话堵在喉咙口,却被强烈的自尊心和此刻的狼狈死死按住。
他默默接过大史递过来的一支皱巴巴的烟,动作有些笨拙地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戒烟几年后的第一口辛辣,如同一把烧红的刀片刮过喉咙,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飚了出来,比刚才哭得还凶。
“怎么样,兄弟,扛不住了吧?”大史吐着烟圈,斜睨着他,眼神里却没什么嘲笑,“我早说你这小身板儿扛不住大风浪吧,你还跟我死鸭子嘴硬,硬充六根脚指头。”
“你根本就不明白。”汪淼又猛抽了几口,试图用浓烈的尼古丁压住心底翻腾的惊涛骇浪,结果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你太明白了!明白得都快把自己吓尿了!”史强拍了拍他的背,力道不轻,“怎么着啊,哭也哭过了,烟也续上了,该去祭祭五脏庙了吧?”
“不想吃。”汪淼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不想吃,你想干嘛啊?琢磨着找个地方把自己结果了?”史强带着“挑事”的语气问,目光锐利地盯着他。
汪淼猛地回头,带着几分被戳破的恼怒和赌气瞪了史强一眼。
“啧,看来不是。”史强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那喝酒去?我请你,行吗?借酒消愁愁更愁,但至少能糊弄会儿肚子。”
汪淼还是没有搭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沾了灰尘的鞋尖。
史强于是重重拍了汪淼肩膀一下,那力道差点又把他拍趴下,“走吧,我知道你和杨冬他们不一样,走。”
汪淼困惑地抬起头:“你什么意思啊?” 史强已经转身往他那辆老旧的桑塔纳走了,头也不回地甩过来一句:“我的意思是,你不敢自杀。汪教授,你骨子里有种韧性,不是那种一吓就散架的人。”
星轻轻拽了拽汪淼的胳膊,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汪叔,走吧,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也有人顶着。”她的目光扫过史强的背影,意有所指。
于是,汪淼就被这一大一小“架”着,来到了地安门附近、南锣鼓巷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卤煮店。彼时是2007年,南锣鼓巷还没有被汹涌的商业化浪潮彻底改造成步行街,狭窄的巷子里允许机动车穿行,因此车来车往,引擎声、自行车铃声、早点摊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卤煮店门脸不大,砖墙灰扑扑的,但里面热气腾腾,弥漫着浓郁的大肠、火烧和酱料的混合香气,几张油光锃亮的木桌旁坐满了早起觅食的街坊邻居,生活气息十足。
店长是个围着油渍麻花围裙的矮胖大叔,看见汪淼、史强和星这三个明显不像是附近住户的生面孔走进来,依旧热情地招呼:“欢迎光临三位!里面找地儿坐!来点什么啊?”
“一瓶牛栏山二锅头,一瓶北冰洋汽水,三份爆肚,一份豆浆,一根刚炸出锅的油条,要酥脆的!”史强熟门熟路地点单,声音洪亮。三个人在角落一张油腻的小方桌旁坐下。史强拧开二锅头瓶盖,先给汪淼面前的杯子满上,又给星倒了满满一杯冒着气泡的北冰洋。汪淼二话不说,端起那杯白酒,仰脖就一口闷了下去。辛辣的液体如同火线,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哎哟我的祖宗!”史强赶紧按住他还想再倒的手,“先垫一口吃的再喝!这么整,神仙也得迷糊!”
汪淼被那酒劲冲得眼眶又有点发酸,他咽下那口灼热,声音嘶哑地开口:“史强,其实……我眼前不是什么飞蚊症,是一个倒计时。一个……倒计时。”
看史强只是静静听着,没有质疑也没有嘲笑,汪淼顿了顿,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问:“你是不是想说我疯了?或者……脑子出问题了?”
史强摇了摇头:“我既然主动来找你,还一路跟到现在,就不会怀疑你脑子有问题。你汪淼教授,我信。”
这时,服务员端着托盘走了过来,麻利地把三碗热气腾腾、淋着亮红色辣椒油的爆肚,一碗豆浆,一根金黄酥脆的油条摆上桌:“三位的餐,齐了!请慢用!”
汪淼仿佛没听见,继续对着史强倾诉:“申玉菲……那个申玉菲,她要我把纳米中心的实验项目停下来……我照做了。然后……那该死的倒计时……它就真的消失了!”
“鬼把戏。”史强把蘸满麻酱的爆肚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评价,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我一开始也这么想!觉得是鬼把戏!”汪淼的声音激动起来,“所以我跟她说,三天后我会重启纳米实验!我说,你有本事,就把那倒计时打到天上去!打到太阳上!打到整个宇宙上!看她还能不能搞鬼!”
“然后呢?她做到了?”史强端起酒杯,目光如炬。
“她真的做到了……”汪淼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恐惧和无力感,“就在她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尺度上……分毫不差地做到了……”
紧接着,汪淼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去了密云射电天文台,我亲眼看到了宇宙背景辐射的数据,那曲线……疯了似的跳!后来我又去了国家天文馆,借了那种叫3K眼镜的东西……我看见了……”他猛地抬起头,瞳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恐怖的景象,“我看见整个宇宙……整个天空都在闪烁!像……像一颗巨大的、濒死的心脏在跳!这些星也能作证,她也看见了!”汪淼最后指向默默喝汽水的星。
星放下玻璃杯,迎着史强审视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同样残留着一丝震撼。
“宇宙……是为了我在闪烁……”汪淼最后的话带着哭腔,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
“你的意思是,”史强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用最通俗的市井语言总结,“宇宙老大爷冲着你……眨巴眼儿?”
“就和我眼睛里的倒计时一模一样……”汪淼痛苦地闭上眼,那闪烁的红光仿佛又在眼皮底下亮起。
“扯淡。”史强毫不留情地否定了汪淼往“神”方向想的思路,语气斩钉截铁。
“是真的!”汪淼猛地睁开眼,情绪激动,“我看见了!沙瑞山看见了!乌鲁木齐天文台也观测到了!数据白纸黑字!”
“那也是扯淡!”史强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哐当作响,引得邻桌食客侧目。
“史强啊,”汪淼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带着一种深沉的虚无感,“你——你考虑过一些终极的问题吗?比如说,人类……我们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又要往哪儿去?宇宙……这么大个玩意儿,它从哪儿蹦出来的?最后又要归到哪儿去?……”
“没有。”史强回答得干脆利落,像甩出一块石头。
“从来没有?!”汪淼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从来没有。”史强很坚决,夹起一块油条,蘸了蘸豆浆,“琢磨那个?闲得蛋疼。”
“你……你平常看星空的时候,就没有一点点好奇吗?”汪淼不甘心地追问。
“我夜里从来不看天。”史强嚼着油条,含糊不清。
“你们警察不是经常会值夜班吗?蹲点守候什么的?”汪淼试图找出破绽。
“大哥!”史强差点被油条噎着,没好气地说,“我蹲点值夜班,眼睛得盯贼!盯嫌疑人!看星星?那嫌疑人早他妈跑没影了!奖金还要不要了?”
“咱俩真的没法谈……”汪淼泄了气,又喝了一口酒,那辛辣似乎麻木了神经。他拿起筷子,开始尝试吃面前那碗油亮亮、裹着浓稠麻酱和辣椒油的爆肚。那奇特的、带着脏器特有韧性的口感,混合着浓郁的酱香和刺激的辣味,居然意外地勾起了他久违的饥饿感。他开始埋头吃起来。
“其实啊,”史强和他碰了一下杯,自己也喝干一杯,咂咂嘴,“就算我真有空看星星,也绝不会去想你说的那些哲学问题。操心的现实事儿太多了!房子贷款压得喘不过气,家里那小子毕业了还跟无头苍蝇似的找不着工作,更别说队里没完没了的案子,一个比一个邪乎……” 说着史强又给自己满上,嘬了一口:“我跟你说我这个人是一根肠子通到底,有啥说啥,领导能喜欢才怪!退伍这么多年了,混成现在这个熊样儿,要不是还能干点活,破几个案子,早让人一脚踹出门了……光这些就够我琢磨的了,还有闲工夫看星星想哲学?”
“你听说过‘射手’和‘农场主’假说吗?”汪淼嚼着爆肚,突然问,试图用科学悖论来撼动对方。
“没有。”史强回答依旧干脆。 “比如说,你现在就是活着的一个二维生物,或者一只农场里的火鸡,那孩子,”汪淼指了指正小口喝着北冰洋的星,“就是只乌鸡……”
“噗——”星嘴里的汽水差点喷出来,她赶紧捂住嘴,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是‘造物’还差不多……”
“你骂我,我可不傻。”史强面带微笑,眼神却锐利,“郭德纲的相声我也听过,少拿这些弯弯绕糊弄我。”
“不过啊,”大史眯起眼睛,那对小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市井智慧的精光,露出一丝狡黠,“我虽然没听过你这个说法,但我史强倒还真有一条压箱底的人生哲学。”
“哦?说说!”汪淼强打起精神,酒精让他对什么都有些好奇。
“邪乎到家必有鬼,”大史一字一顿,掷地有声,“皮裤套棉裤,必定有缘故。不是棉裤太薄,就是皮裤没毛!”
“你这……什么狗屁定理!”汪淼差点被一□□肚呛着。 “什么狗屁啊?”
史强眼睛一瞪,“我说的‘有鬼’,不是说真有鬼,是有‘人’在捣鬼!明白不?甭管多邪乎的事儿,扒开外面那层吓唬人的皮,里头准保藏着捣鬼的人!只要是人捣鬼,就有迹可循,就能查!”
“不是人!”汪淼挣扎着反驳,酒精让他的恐惧和无力感再次涌上,“如果你要有点起码的科学常识,”他声音激动起来,“就根本没法想象是什么样的力量能完成这两件事!在整个宇宙尺度上去展现倒计时!这用现有人类的科学没法解释,甚至在科学之外,我都想象不出来!这连超自然都不是了……他是‘超’什么我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眼神更加混乱,“而且我现在觉得……洛桑,对,洛桑!他肯定也是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也许和我看见的大差不差,那种……那种无法承受的真相,才会在那种情况下出车祸……”
“还是那句话:扯淡!”大史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胡思乱想,声音也提高了八度,“洛桑的事儿另说!单说你那宇宙眨巴眼儿——邪乎事儿我见多了!最后不都是人在作妖?”
“可是我真的想知道倒计时的尽头是什么?!”汪淼近乎崩溃地低吼,双手撑在油腻的桌面上。
“能是什么?!”史强把筷子重重拍在桌子上,碗碟震得跳了一下,“能他妈是什么?!地球毁灭?人类灭亡?或者现在说的物理学不存在了,人类科学不存在了?能他妈咋地?!”
吵闹声引来旁边邻桌几位食客好奇的目光,“嚯,这位爷,电视剧看多了吧?”
史强顿了一下,环视一周,目光最终落回汪淼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人类回到农耕社会,大不了原始社会,旧石器时代,新石器时代,钻木取火,耕田打猎,怎么了?老祖宗能这么过,我们也能这么过!对吧!天塌不下来!” 这话说得汪淼瞬间沉默了。他愣了几秒,眼神中翻涌的恐惧似乎被这质朴到近乎野蛮的求生宣言劈开了一道缝隙。
“我知道你想安慰我,”汪淼的声音低沉下去,“但如果你真的觉得这个事情没那么重要,你不会一直跟着我,对吧?”
汪淼抬起头,直视史强:“倒计时的尽头绝不是简单倒退那么简单……有什么是我们一定要面对的?他们……为什么要摧毁我们的科学?除了科学,他们还要摧毁什么?”
“我没看错你,”史强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那是属于猎手看到同类时的眼神,“我说你不敢自杀,那是夸你的!”
紧接着史强抄起筷子:“行了!吃饭!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吃饱了再说!”
“去哪儿?”汪淼下意识地问。
“你先回去,好好睡一觉!睡醒了总得吃晚饭吧?你还总得喝一点吧?”史强开始风卷残云地扫荡桌上的食物。
“然后呢?”
“然后?”史强嘴里塞满了爆肚,含糊不清,“你明天不得上班吗?!纳米中心离了你,还能转?”
“可是……倒计时……”汪淼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法摆脱的阴霾,“已经减到1056小时了……”那冰冷的数字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
“哎去他妈的倒计时!”史强猛地一挥手,仿佛要把那无形的枷锁斩断,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力量,“汪淼!你现在首要任务是——站直了!别趴下!只要能站直喽,腰杆子挺起来,才有然后!才有以后!趴下了,就什么都没了!”
“史强我求你了,”汪淼的声音带着哀求,“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吧!”
史强用力咽下嘴里的食物,直视汪淼的眼睛,眼神坦荡:“我实话告诉你,我啥都不知道!起码在作战中心那帮人眼里,我也他妈是只火鸡!被蒙在鼓里的火鸡!”
“史强你知道火鸡代表什么吗?”汪淼追问。
“不知道,”史强摇头,但随即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但我知道毛主席有句话说得在理:‘敌人越是反对什么,越说明我们做对了什么!’所以啊,‘它们’越害怕什么,越不能让‘它们’得逞!现在‘它们’针对你,我史强把话撂这儿:绝不能让你轻易地死咯!想死?没门儿!”
说着,史强再次举杯。汪淼看着眼前这个粗豪的警察,又看了看碗里油亮诱人的爆肚和卤煮,那股被恐惧压制的饥饿感终于彻底占了上风。他不再说话,拿起筷子,开始埋头狼吞虎咽。那奇特而富有嚼劲的口感,那浓郁鲜香的滋味,仿佛真的能暂时抚慰他那被宇宙级恐惧创伤的心灵。
一旁的星看着汪淼终于开始“狼吞虎咽”,紧绷的小脸似乎也放松了一点。她拿起筷子,动作熟练得不像话,夹起自己面前那份油亮的爆肚和浓香的卤煮,像在自己熟悉的大学后门苍蝇馆子一样,“秃噜噜”吸溜起来,末了还嫌不够,豪爽地挖了一大勺红艳艳、浮着芝麻的辣椒油,“啪”地盖在食物上,拌了拌,吃得额头冒汗,鼻尖发红,小嘴油光锃亮。
“嚯!”大史看得直咧嘴,忍不住吐槽,“我说闺女,你这吃相,这口味……跟个愣头青小伙子似的!这辣椒油可是老板自己炸的,贼辣!悠着点嘿!” 星只是抬起被辣得水汪汪的大眼睛,冲大史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继续埋头奋战。那火辣辣的感觉,似乎能暂时驱散萦绕在心头的、宇宙闪烁的冰冷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