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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眨巴眼的宇宙背景辐射(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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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瑞山调整了一下监控屏幕的角度,机房风扇的嗡鸣是唯一的背景音。“叶老师是八十年代初才离开基地回到北京的。在她父亲曾经工作过的大学——清华大学物理系,担任教授,主讲天体物理学,一直到退休。”
“所以关于红岸的那些传闻……”汪淼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动。
“基本,都是真的。”沙瑞山给出了一个简洁而沉重的肯定。
“红岸最后的痕迹其实还有一点。”沙瑞山接着说,“就是原来的‘红岸基地驻京办招待所’。虽然基地撤销后改制了,但名字和内部那种……特殊的氛围,为了情怀一直保留着。就在海淀区,和酒泉基地的驻京招待所挨着。”
沙瑞山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红岸基地自译解系统的一位核心设计者,后来移居欧洲了。去年,他出版了一本回忆录。市面上流传的那些关于红岸的‘传说’,源头多半是那本书。就我所知,书里讲的东西……可靠性很高。不少当年参与过红岸工程的老同志,现在还健在。”
“这……简直是一部活着的传奇!”汪淼喃喃道,那个年代被厚重的历史烟尘所笼罩。
“没错,”沙瑞山深有感触地点头,语气带着一种对那个特殊时代的复杂情绪,“尤其在那个一切都被颠覆、又被狂热笼罩的年代里发生的一切,更是传奇中的传奇!充满了不可思议的……矛盾。”
一旁的星,一直安静地倾听着沙瑞山的讲述。她心中盘旋着一个疑问:叶教授的下落,是否如她猜测的那样,是在极度混乱中,于重度昏迷状态下被送医,却因时代的风暴彻底失去了联系?叶文洁老师心中仅存的那点温暖,或许就来自丁伟将军和王指导员这些人的微光。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外套口袋。里面空空如也,但她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自己2024年那个出租屋的某个抽屉:安静地躺着几枚在旧物市场淘来的、带着岁月痕迹的勋章,一条褪色但依然完整的红袖章,一本纸张发黄脆弱的语录本,还有一套折叠得整整齐齐、领章鲜红的六五式军装上衣。那是另一个时空的年轻人对一段陌生历史的碎片化收藏,一种隔着时空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凝视,而非拥抱。她非常清楚,没有人会真正渴望回到那个充满无序与撕裂的年代本身。
实验室里用于调试设备的聚光灯早已熄灭,巨大的射电天线阵列在深蓝的星空背景下,褪去了白日的立体感,化作一排排指向深邃苍穹的、沉默而神秘的黑色剪影,带着整齐划一的仰角,如同无数只渴望沟通的耳朵。这景象莫名地让汪淼感到一阵寒意,瞬间联想到了《三体》游戏中那些阴森矗立、直指星空的巨大单摆。
回到略显凌乱的操作台区域,沙瑞山随手整理了一下散落的文件,递给汪淼和星各一小包薯片。星礼貌地道谢后安静地撕开包装,小口吃着。汪淼则心不在焉地将薯片捏在手里,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投向未知的虚空。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艰难地爬行,终于接近凌晨一点。几乎是同时,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了中央那块最大的终端屏幕—— 变化骤然发生! 那条代表宇宙平稳心跳的、笔直的绿色基线,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如同被注入狂暴生命的猩红色曲线!它剧烈地起伏、扭曲、抽搐,间隔不一的尖峰像狰狞的獠牙般不断耸立、刺向屏幕顶端!
“肯定是COBE卫星出大故障了!”沙瑞山失声惊叫,手指颤抖地指向那条狂舞的毒蛇。
“不是故障。”汪淼的声音却出乎意料的平静。接连遭遇的超自然冲击,似乎将他的神经锻造得粗粝了一些。
“我们马上验证!”沙瑞山低吼一声,猛地扑向旁边另外两台终端,手指在键盘上敲出密集的哒哒声。很快,他将WMAP和Planck两颗顶级卫星实时监测的宇宙微波背景辐射数据也调取出来,三条不同来源的曲线被强行投射到同一块屏幕上——
三条猩红的曲线,如同被同一个无形的幽灵操纵着提线的木偶,以完全同步的节奏、分毫不差的幅度,疯狂地扭动、起伏!
沙瑞山的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猛地拽过一台待机的笔记本电脑,手忙脚乱地开机、插上网线、抓起老式电话听筒。 “喂!乌鲁木齐天文台吗?我是北京沙瑞山!对!紧急!立刻把你们现在接收到的宇宙背景辐射原始数据,实时传到我这台终端上!用户名Peking2007!密码按老规矩!快!”
做完这一切,他像虚脱般跌坐在椅子上,双眼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缓慢加载的浏览器窗口,急促而粗重的呼吸声在骤然寂静下来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几分钟仿佛一个世纪。终于,浏览器窗口上加载出一个简洁的数据界面,一条同样刺目的鲜红曲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同步性,猛地跃出!它精准地、亦步亦趋地,跟随着屏幕上另外三条曲线的舞步!
三颗运行在不同轨道、相隔百万公里的太空卫星,一套位于遥远大陆腹地的大型地面观测设备——它们跨越了空间的距离,以完全一致的频率和幅度,向渺小的人类宣告一个令人战栗的事实:宇宙微波背景辐射——这来自创世之初的“余烬”——正在剧烈地、同步地闪烁!
“沙博士,能把刚才那段时间的曲线打印出来吗?”汪淼的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急切。沙瑞山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动作僵硬地点点头,操作鼠标启动了旁边的激光打印机。汪淼几乎是抢过了打印机吐出的第一张还带着余温的纸张。星也立刻凑到桌边,拿起一支铅笔,飞快地在纸上的波峰波谷间划动,精确测量着它们之间的距离,并迅速与汪淼从口袋中掏出的那张皱巴巴的莫尔斯电码表进行着对照。
……
短长长长长、短长长长长、短短短短短、长长长短短、长长短短长长、短短长长长、短短短短长、长长短短长长、短短短长长、短短短短短 —— 对应:
1108:21:35
……
冰冷的倒计时,在宇宙最古老的心跳上,无情地跳动。还剩……一千一百零八小时?!
沙瑞山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焦躁野兽,在狭小的仪器间隙里来回踱步。他不时在汪淼身后停下,目光扫过那串不断被星写下的、令人绝望的数字。 “汪教授!你就真的!不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他终于按捺不住,几乎是咆哮着低吼出来,声音因为压抑而有些变调。
“沙博士,请相信我,现在……真的无法说清楚。”汪淼疲惫地将那叠印满诡异红线的纸张推开,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般死死锁住那行冰冷的倒计时数字,“也许……只是巧合,三颗卫星和一个观测站同时发生了极其罕见的故障……”
“你觉得这种巧合存在的概率有多大?!”沙瑞山的吼声在实验室里回荡。
“那……如果有人……故意干扰甚至破坏呢?”汪淼抛出了最后一丝荒诞的、带着一丝侥幸的希望。
“更不可能!”沙瑞山断然否定,斩钉截铁,“谁能同时、实时地篡改三颗分属不同国家、运行在不同轨道上的顶级科学卫星,外加一个大型专业天文台的核心观测数据?这种‘破坏’本身,就已经是超出人类理解范畴的神迹了!”
汪淼默默地点了点头。比起整个宇宙像呼吸灯一样闪烁,他内心深处宁愿接受这个“超自然破坏”的解释——至少,敌人还存在于人类可以想象、可以对抗(哪怕只是理论上的)的范畴内。
然而,沙瑞山立刻抽走了他这最后一根虚幻的救命稻草。 “其实,要最终、最直观地验证这一切,非常简单。”沙瑞山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因为……宇宙背景辐射波动的幅度,已经大到……我们能用肉眼直接观察到的程度了。”
“你说什么?”汪淼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常识呢?宇宙背景辐射的波长是7厘米!比可见光波段长了七八个数量级!肉眼怎么可能看得见?!”
“用‘3K眼镜’。”
“‘3K眼镜’?”汪淼一脸茫然。
“是我们为首都天文馆开发的一个科普小玩意儿。”沙瑞山解释道,语速很快,“现在的微电子和材料技术,能把当年彭齐阿斯和威尔逊发现3K背景辐射用的那个二十英尺(保留单位)高的巨大喇叭天线,微型化到眼镜尺寸。里面还集成了高效的信号转换系统,能把接收到的七厘米波压缩七个数量级,转换成可见的红色光波。观众在晴朗的夜晚戴上它,就能亲眼‘看见’弥漫整个天空的宇宙背景辐射。现在……它也能让我们‘看见’宇宙的闪烁。”
“这东西现在哪里?!”汪淼的声音瞬间绷紧,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天文馆科普部的仓库里,应该还有二十几副备用的。” “我必须在凌晨五点以前拿到它!”汪淼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沙瑞山立刻抓起电话,拨通了一个他熟记的号码。等待接听的忙音在寂静中显得无比漫长。电话终于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睡意朦胧、带着浓浓不满的声音。沙瑞山费尽口舌,近乎恳求,才说服了那位被午夜铃声惊醒的科普部值班员,同意一个小时后在天文馆正门口等候汪淼。
临别时,沙瑞山看着汪淼,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汪教授,我就不陪您过去了。刚才屏幕上看到的……已经足够证明一切。我不需要这种视觉上的……震撼验证了。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声音低沉下去,“我还是希望您能在合适的时机……把真相告诉我。如果……如果这种现象最终能被研究出什么划时代的成果,我绝对不会忘记您的关键性贡献。”
星在一旁微微撇了撇嘴,带着一丝知晓部分真相却无力改变的倦怠感,轻声嘀咕道:“某些躲在宇宙幕后的家伙故弄玄虚罢了……指望这种‘神迹’出正经科学成果?别天真了……”话音刚落,她已经拉开了汪淼停在楼下的车子副驾驶车门。
“闪烁在凌晨五点就会停止。沙博士,以后……别再深究它了。相信我,不会有任何‘成果’的。”汪淼扶着冰冷的车门框,语重心长地说,语气中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警告。沙瑞山深深地注视着汪淼的眼睛,沉默良久,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我明白了……现在科学界,是不是……出了些很严重的……‘事’?” “是的。”汪淼简短地回答,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负担,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轮到我们了?”沙瑞山的声音透过车窗缝隙传来,带着一丝茫然和无措。 “至少,轮到我了。”汪淼说着,发动了汽车,引擎声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刺耳。
约一小时后,汪淼的车停在了新建成的首都天文馆宏伟的玻璃幕墙前。午夜的都市霓虹透过巨大而通透的玻璃,隐隐映照出馆内那些巨大天文仪器雕塑的轮廓。仰望这座充满现代感的建筑,汪淼忽然理解了建筑师可能想表达的深意:最透明的结构,往往包裹着最深不可测的神秘。宇宙本身正是如此透明,只要你的视野足够开阔,便能望向百亿光年的深处,然而看得越远,那无垠的、冰冷的、无法理解的深邃感便越是汹涌而来,将人彻底吞没。
门口,那名裹着厚外套的值班员已经等得一脸不耐烦,不停地跺着脚取暖。看到汪淼下车,他没好气地将一个黑色硬壳手提箱塞过来:“喏!里面五副3K眼镜,都充满电了!左边是开关,右边旋钮调亮度!楼上库房还有一抽屉呢!够你看一宿了!我得回去补觉了,就在门口值班室。真是的,这个沙博士,深更半夜发什么神经!”抱怨完,他打着长长的哈欠,转身消失在馆内昏暗的光线里。
汪淼将箱子放在车座上打开,取出一副眼镜。这东西的外形轮廓与他之前体验过的V装具头盔显示器有几分神似,但更轻便。他拿起一副走到车外,顺手也递给了星一副。戴上眼镜,透过镜片看到的城市夜景似乎只是整体色调黯淡了一些,细节没有明显变化。他这才想起要按下侧面的开关。
瞬间! 整个世界在他眼前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剧变!繁华都市的璀璨夜景消失了,化作一团团边缘模糊、不断蠕动、散发着或恒定或闪烁光芒的光晕团块。大部分光晕相对静止,少数则在缓慢移动或明暗不定地闪烁。汪淼知道,这是被压缩、转化后的厘米微波可视图像。每一团光晕的核心,都是一个电磁波发射源——可能是路灯、广告牌、电视塔。由于波长巨大,衍射效应严重,根本无法看清任何具体的形状细节。星也默默地按下了自己那副眼镜的开关。
汪淼深吸了一口凌晨冰冷刺骨的空气,猛地抬起头。他看到了天空。那不再是漆黑或点缀着星辰的夜空,而是一片无边无际、均匀弥漫着暗红色微光的苍穹!如同最轻薄的血色纱幔,笼罩着整个天球! 这就是宇宙微波背景辐射!这微弱而古老的红光,穿越了一百三十多亿年的漫长时空,是大爆炸那开天辟地的炽热瞬间残留的最后余温,是创世纪后久久不散的、宇宙婴儿的体温!
所有的星星都消失了。在可见光波段,遥远的星光已被推向波长极短、人眼无法捕捉的“不可见”状态,本应成为夜空背景上的一个个小黑点。然而,在厘米波段的巨大衍射效应下,所有点状光源的细节被彻底抹平、溶解,完全淹没在这片均匀弥漫的、来自宇宙最古老时代的红色辉光之中。
当汪淼的眼睛逐渐适应了这诡异而壮丽的景象后,他看到了更令人灵魂冻结的一幕:整个暗红色的天空背景,正在微微地、同步地、有节奏地闪动着!如同一个拥有生命的整体! 整个宇宙,仿佛变成了一盏悬浮在无垠虚空中、巨大而孤寂的油灯,其火苗正随着某种难以理解的意志,明灭不定地搏动!
站在这片搏动的苍穹之下,汪淼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宇宙仿佛在瞬间坍缩了,变得无比狭小,小得仅能将他一人禁锢其中。它变成了一个巨大而封闭的心室,或者一个孕育着未知存在的、半透明的暗红琥珀,而弥漫于其中的红光,就是充斥其内的、粘稠的血液。他感觉自己悬浮在这“血液”之中,清晰地感受到那红光每一次不规则闪烁带来的“脉动”——它不像心脏那样规律有力,更像一个巨大的、非人的、拥有冰冷意志的存在在随意地抽搐。一股源自生命最原始本能的、对无法理解的、压倒性巨大怪异的极致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星也静静地仰望着这超越凡人想象的景象,面色凝重。这宏大而冰冷的神迹,让她隔着衣料仿佛再次触摸到了记忆中出租屋抽屉里那几枚勋章的冰冷触感。那些来自另一个充满混乱与无序时代的金属信物,与眼前这精确到毫秒、掌控一切的宇宙闪烁,形成了某种绝望而荒诞的呼应。
汪淼猛地摘下3K眼镜,仿佛那红光灼伤了他的灵魂。他虚弱地靠在冰凉的车门上,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下滑,几乎要瘫坐在地。摘下眼镜,午夜的城市重新恢复了它熟悉的、由可见光构成的繁华面貌:霓虹闪烁、路灯昏黄、车灯流动。但他的目光却像失控的雷达,疯狂地、神经质地捕捉着视野内一切可能蕴含信息的光源闪烁:动物园大门旁,一根接触不良的霓虹灯管,正不规则地明灭着;近处一棵小树的树叶,在夜风中摇曳,反射着断续的街灯光束,不规则地闪烁着;远处北京展览馆那标志性的俄式尖顶上,巨大的红星正反射着不同方向扫过的车灯光束,同样呈现出毫无规律的闪烁……
汪淼像一个彻底陷入癫狂的密码破译员,用莫尔斯电码的规则,徒劳而疯狂地解读着这些城市夜光中每一个微小的、毫无意义的闪烁。他甚至产生幻觉,觉得旁边悬挂的彩旗在微风中的每一次褶皱波动,路边积水表面被风吹起的每一道涟漪,都在向他急切地传递着某种信息——那幽灵般的宇宙倒计时的秒针,正冷酷地附着在这些微不足道的载体上,步步紧逼!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天文馆值班员揉着惺忪睡眼,裹紧外套走了出来,问他看完了没有。当看清汪淼此刻的状态时,值班员脸上的睡意瞬间被惊愕取代——汪淼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失焦,嘴唇微微颤抖,整个人倚在车门上,仿佛刚从地狱最深处的冰窟里挣扎着爬出来,魂魄已然散了大半。值班员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问,迅速而沉默地收拾好装有3K眼镜的箱子,临走前又惊疑不定地回头看了汪淼几眼,快步小跑着消失在馆内。
汪淼颤抖着拿出手机,手指几乎不听使唤,勉强拨通了申玉菲的号码。出乎意料,电话几乎是立刻就被接通了,仿佛电话那头的人,也正彻夜未眠,一直守候着这个铃声。 “倒计时的尽头……到底是什么?”汪淼的声音嘶哑无力,像被砂纸磨过喉咙,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 “不知道。”电话那头,传来了申玉菲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只有三个字的回答。随即,通话□□脆地挂断。忙音在汪淼耳边空洞地回响。
尽头是什么?也许是自己的死亡?像杨冬那样,在某个毫无预兆的时刻,突然而决绝地终结一切?也许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巨大灾难?如同印度洋海啸般的浩劫,而世人永远不会知晓,这场灾难的源头竟会与他的纳米飞刃研究有关?(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疯狂蔓延:过往历史上的每一次巨大浩劫,那些吞噬千万生命的战争,是否都是另一次“幽灵倒计时”的终点?是否都有一个像自己这样,背负着不为人知的、来自宇宙深处的“原罪”之人?)也许是……整个世界的彻底终结?在这个被更高意志无情玩弄的疯狂宇宙中,那对所有人来说,或许反而是一种终极的解脱…… 汪淼感到一种冰冷彻骨的绝望,像深海的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有一点毋庸置疑:无论倒计时的尽头是什么,在剩下的一千多个小时里,对那终极答案的疯狂猜测和无尽恐惧,将像最恶毒、最贪婪的寄生虫,日夜不停地啃噬他的理智与灵魂,最终将他彻底摧毁,从内部瓦解成一片废墟。
汪淼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钻进冰冷的驾驶座。星也沉默地坐回副驾驶,目光同样茫然。车子启动,漫无目的地在空旷得如同鬼城的黎明前街道上游荡。路面空旷无人,他却不敢踩下油门,仿佛车速的快慢,会直接影响到那宇宙尺度倒计时的冰冷流速,会让自己更快地撞向那未知的终点。
当东方的天际终于撕开夜幕,泛起一片死寂的鱼肚白时,汪淼将车停在路边。他推开车门,像一个梦游者,沿着冰冷的人行道,机械地、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去。星留在车内,目光空洞地望着车窗外逐渐苏醒、却依然显得无比陌生的城市。
汪淼的意识里一片空白。只有那串冰冷的倒计时数字,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印在他意识深处那片仍在记忆里闪烁的暗红色天幕上,持续跳动、跳动。他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口单一的、只为某种不可名状的宇宙意志而鸣响的丧钟。
天色越来越亮,灰蒙蒙的光线驱散了最后一点夜色。他走到精疲力尽,双腿像灌满了铅,下意识地在一张冰冷的长椅上颓然坐下。当茫然地抬起头,看清自己下意识走到的地方时,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正坐在王府井天主教堂(东堂)那庄严肃穆的黑色铁艺大门前。黎明惨白的天光下,教堂那三座哥特式(原文为罗马式,此处按实际描述)的黑色尖顶,如同三根直刺苍穹的巨大利剑,森然矗立,在灰白的晨曦中投下长长的阴影,仿佛是冥冥中有一只无形的手,为他指明了那浩渺太空中的某个……冰冷的目标。
汪淼惊惶地想要起身逃离,一阵庄严、浑厚而悠远的圣乐,伴随着管风琴的轰鸣,从教堂厚重的门内隐隐传出,奇异地留住了他想要站起的脚步。今天并非礼拜日,这可能是唱诗班在为即将到来的复活节进行清晨排练。他们吟唱的,是复活节弥撒中那首著名的《圣灵光照》(Veni Sancte Spiritus)。
在那神圣、深邃而仿佛能抚慰一切创伤的圣乐声浪中,汪淼的宇宙感知再次发生了诡异的扭曲。无垠的宇宙又一次在他心中坍缩了,变成了一座宏伟无比却又空旷寂寥到令人绝望的巨大教堂。教堂无形的、高耸入云的穹顶,隐没于背景辐射那仍在记忆深处闪烁的暗红天幕之中。而他,汪淼,渺小得如同这座宏伟教堂冰冷石地砖缝隙里的一粒微尘,一只被无形巨足笼罩、茫然四顾、瑟瑟发抖的蝼蚁。
他感觉到自己那颗在无边恐惧中蜷缩、颤抖的心灵,似乎被一只无形的、巨大而冰冷彻骨的手掌,轻轻地、带着某种非人意志的审视,抚摸了一下。意识深处所有强撑着的理智外壳、成年人的伪装、仅存的勇气,瞬间像被投入熔炉的蜡像一样融化、崩塌、流淌殆尽。他再也无法抑制,双手猛地捂住脸庞,压抑的、破碎的啜泣声从紧紧并拢的指缝中不可遏制地漏了出来,肩膀无助地耸动着。
“哈哈,又一个被撂倒的!” 汪淼压抑的哭泣骤然被身后响起的一阵粗犷、略带沙哑的笑声打断。他猛地扭过头,泪水模糊的视线中—— 史强斜倚在不远处一根路灯杆上,嘴里叼着半截香烟,嘴角咧开一个玩味又带着点痞气的笑容,白色的烟雾随着他的笑声喷吐而出,在清冷的、灰蒙蒙的晨光中袅袅飘散。烟头的火星在薄雾中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