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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大典 奓着胆子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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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清绾即刻从荒唐事的余韵中抽离,迫不及待地发问:“结果如何?”
窗纸上的影子晃了晃,并未应答。
卓清绾后知后觉看向一旁。
微弱烛光照耀下,傅寒川侧脸一半隐匿于黑暗中不辨悲喜,肤色还透着欢愉之后未褪去的红潮,乍看起来就是一副活色生香的美男图。可他气势收敛,不声不响坐在那儿,一双漆黑眸子死死盯着她,威慑感扑面而来。
纵使卓清绾对傅寒川的作为多么不服,但对帝王的畏惧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她立即意识到刚才僭越了,讪讪地闭嘴,拥着被褥一骨碌缩入床榻深处。
见状,傅寒川才移开视线,行至衣架前随便取下一件外袍虚拢着,绕过屏障去外间坐,同时唤时漳入内回话。
房内燃着线香,但不足以掩盖其它的味道。时漳也是有家室的人,一嗅就清楚发生了什么,双脚堪堪止步于门边,行罢礼仍低着头,不敢往周围瞟。
傅寒川自顾自斟茶,细品着滋味,发问:“涉事的人都抓住了?”
“是。”时漳一五一十作答:“那一船皆为官宦和商贾人家的子弟,做东的人是被誉为皇城内第一玉器坊,磐白阁的少东家任昆。每月初或月末,他都会召集友人在江上开船赏景玩乐,借此机会拓宽人脉,疏通路子把生意做到深宅大院里去。至于无辜少女溺毙一案,任昆负责善后,真正的主犯是索沭和翁宏。”
帷幕后方传来一道细弱的女声:“此地知县的儿子和女婿?”
时漳觑一眼陛下的脸色,见他不欲管,便应:“回娘娘,是的。”
“这群人简直无法无天。此地距离皇城不算远,他们这般胆大妄为,就不怕传入天子的耳中被治罪吗!?”卓清绾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匆忙系紧衣裳坐到外间。
傅寒川这才掀起眼睑,发现她被气到微微发颤,便欺身上前拢住她双手,捂在掌心里揉搓发热。
“你亲自去挑几个办事可靠的侍卫押送犯人回京,走陆路更快一些,回京之后传朕口谕,把案件全权交给范侪办。”傅寒川对时漳道:“天色不早了,你安排完人手让他们立即出发,一刻也不要耽误。”
“那,那个任昆……”
“放了。”傅寒川答得毫不犹豫。
时漳领命,转身离开。
门甫一合拢,卓清绾便按捺不住地发问:“从犯也有罪,合该依律惩办,怎么能放了呢?”
“可听说过壬寅宫变?”傅寒川避而不答,反说了这么一句。
“……自然听过。”
卓清绾不清楚他忽然提及此事的用意,未敢轻易往下说。
傅寒川起身去拿了热乎乎的汤婆子塞入她手里,双手从外虚拢着她的手背,肩膀依偎着她的肩头,姿势亲昵。就如同夫妻间茶余饭后的闲谈一般,续上方才说了一半截的话茬。
“前朝厉帝从来都多疑暴戾,喜怒无常,且他为求长生不老之术一直痴迷炼丹,丹药中掺入水银、丹砂、秋石和红铅等剧毒之物,药性燥热更助长了他的狂躁。彼时宫中侍奉的太监宫女大概有千人,死亡数居高不下,导致后宫人人自危……”
在这种随时可能丧命的恐惧下,以杨金英为首的宫女们决定先下手为强,开始密谋弑君。
终于在某夜,趁厉帝熟睡时,杨金英等十六名宫女携带粗绳和黄绫布潜入寝殿。她们一拥而上蒙住皇帝的脸,掐住他的脖子同时按住前胸和四肢,以防他挣脱束缚,又有另外两人用力拉绳。
可惜慌乱中失误频出,导致最后没能成功勒毙皇帝,只将其勒至昏厥。
“那十六名宫女全被凌迟处死,连坐家人。”厉帝经过此事反而更加崇信方术,荒怠朝政。卓清绾看着傅寒川冷冽的侧脸,在内心反复琢磨这件事,却始终似懂非懂。
“陛下究竟要做什么?”
“朕命时漳把人放了,就是要看看这帮女子有没有胆量去杀任昆这个土皇帝。”傅寒川体谅皇妹不太灵光的脑袋瓜,尽量把语速放慢,说得更通俗易懂一些。
“那日你的提议非常好,朕也有心去促成,但就如朕所言,颁布一道诏令容易,可让全天下百姓们认可,且督促官吏照做,就又是往外一回事。非要把这桩事闹大,令所有心怀不轨的人闻之色变才行,也要这些女子们真的有骨气,肯豁出去性命为自己的前途一搏,否则你就是再着急,到头来也是无用之功。”
卓清绾恍然大悟,“所以,这其实是陛下给她们的一场考验?”
“算吧。”傅寒川嘴角扬起一抹浅笑,曲起指节蹭过她精巧的鼻尖,语气极尽宠溺,“朕最不想你的功夫白费,到头来如果发现自己帮的是一群扶不起的阿斗,又得怄气好一阵子,兴许还会打消你的积极性。”
卓清绾:“……”
这三日她并未闲着,但凡出门总会明里暗里跟百姓套近乎问话。对外他们不敢说什么,一味称赞为官者勤政爱民,颇受百姓们的爱戴,可眼珠子却提溜乱转,藏不住的心虚和慌张。
所幸,她这个被强捧上位的皇后总还有点权力,差使得了侍卫去把暗中盯梢的人绑了来问话,陆陆续续拷问出当地父母官收受贿-赂,豢养打手,放纵几个儿子和养子在外欺行霸市的卑劣行径。
总之,不管他们闯出天大的篓子,最后都是关起门来自己人训自己人,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至于早前儿江里溺毙姑娘的惨案,竟被死死捂下消息并未传扬开,镇内无一人知晓,翠桃口中来衙门告状的亲人和友人恐怕也已经凶多吉少了。
卓清绾心急如焚,差了人暗地去寻,切勿打草惊蛇。
另外还使银子,从这家店小二口中得知一桩事。
自从江南一带出了个为国捐躯的卓氏,且卓氏女如今贵为皇后,协助天子推行女官制度,因而大多数女子受到启发,扬言凭真本事安身立命,绝不愿被当成家族物件通过婚姻随意买卖,更有的女子干脆就撇下亲人自立门户。
考虑到一人势单力薄,这群女子就组织起来租赁院子一起生活,江上弹琴奏曲的也在杂院里住。
为首的女子名唤葶双,原是个寡妇。
因着本朝并不歧视女子二婚,所以她丧夫之后不久,家里又给她议了一门亲事,她却不愿意,趁着夜色翻墙跑出家门,辗转在各个酒楼里做杂工赚银子养活自个儿。
此人性格泼辣,遇事颇有种你死我死全都死的狠厉气概,镇子上的商贩请人来打杂工,总得挖空心思少掏几枚铜板,只有对她不敢耍心思。
陪着那冤死姑娘的家属去衙门告状的人也是她,但卓清绾差侍卫去打听后得知,葶双已经十日未归了。
想必翠桃那日上船见着满地尸首血痕却无官兵敢管,料定他们身份不俗,又通过跟她的交谈发觉她是个心善可以利用的,这才把她引入镇子上。
言而总之,不管是翠桃还是葶双,或是杂院里其余的姑娘们,皆为有勇有谋的壮士。
卓清绾笃定自己不会信错人,只不过想到这一点,她就情不自禁地瞥向傅寒川。
从相识的那天起,卓清绾就知道这位皇兄生了一副天上有地上无的姣好皮相,又因为病气平添几分清冷出尘的滋味。那时候她敢奓着胆子亲近他,多少有被皮囊蛊惑的感觉。
如今他的病情没有从前厉害,身上养出一些肉,看起来愈发隽秀。
但性子却变得更加阴郁。他越是不动声色,心里的算盘便拨得越响。
这副熟悉的皮囊底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喜怒哀乐,卓清绾道行不深,压根猜不透,只叹他们之间隔阂太深,恐怕那些疙瘩此生再也消解不开了。
若放下个人怨恨,她倒是愿意不吝啬地称赞一句,他的确担得起明君的头衔。
傅寒川见卓清绾直勾勾盯着自己,但视线涣散,分明是在想旁的人或事,误以为她的心思仍在为民申冤的事上,遂宽和道:“再多等半日罢。明儿天一亮,朕就差时漳去盯梢,待事成后咱们再动身,可好?”
“妾听从陛下安排。”卓清绾乖乖应答。
傅寒川喜欢瞧她这样儿,情不自禁地啄吻了下面颊。卓清绾似乎没回过神来,睫毛颤了颤,僵在原地半晌没动,然后细声细语地撒娇:“去睡罢,妾实在乏了。”
傅寒川喜欢她的恣意任性,也享受她的柔情蜜意,寥寥一句话勾得他骨头都酥软了,当下对她只会是无有不依的态度。他嗯声,捞起她腿弯,大步流星走入卧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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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大亮,江风吹入船舱,卷携着一股咸涩的气息。卓清绾躺在摇椅上晒日光,忽有一道高大修长的影子凑近,彻底覆住她的身躯,也挡去了温热的光。
卓清绾睁开眼,正撞入傅寒川那双饱含深意的瞳仁。
一切尽在不言中。
卓清绾悬挂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落回原位,听着江面飘来的琴乐声竟还有点鼻酸,接着涌起迷茫和失落。
世间女子尽可以追寻自己所求之道,那,属于她的道又在何方呢?
回程途中,卓清绾因为晕船要么在睡要么在晕,一直到入宫后,人还有种魂魄离体的不真实感。
她在椒房殿憋闷几日,食不下咽,惊梦的老毛病又犯了。
傅寒川得知后强拉她去御花园散心,假装偶遇,让她远远地看了一眼被贬黜去园子里做杂活的籍六。她这才有了点实感,慢慢振作起精神。
得以再见到娘娘,茹雪自然是高兴的,但却又没那么高兴。
她心知肚明,对于娘娘而言,深宫内的层层红墙宛如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跟陛下的爱恨纠葛又似一把挫骨刀,悬在她头上,随时会要了她的命。
所幸娘娘并未大吵大闹的与陛下离心,反倒配合着宫人们筹备立后大典的事宜,看起来情绪平稳不少,颇有些认命的意思。
但茹雪伺候娘娘多年,自认为了解主子的脾性,知道她是个外柔内刚的,认准的事情绝不会更改,如今的沉默反倒像攒足力气酝酿更大的风暴。
茹雪不愿看着主子自讨苦吃,本打算抓住机会劝解一番,岂料胡嬷嬷再度被调到椒房殿伺候。
吸取上回在城门口弄丢贵人的教训,现下她干脆寸步不离守着娘娘,连守夜的苦差事也不肯假手于人,其他人压根没办法单独接近娘娘。
再加之册封大典礼仪繁琐,众人一门心思全扑在差事上,茹雪作为椒房殿的一等宫女更是分身乏术,渐渐就忘了与娘娘相谈的打算。
转眼便到大典当日。因着前一夜傅寒川照例宿在椒房殿,就免了外朝遣使这一环,直接命女官跪宣册文、宝文,并授予卓清绾。受礼结束后,卓清绾在中宫接受命妇朝贺,用罢饭又启程前去拜谒太庙,以告祖先。
按照女官预先告知的流程,最后就该去向太后娘娘见礼。傅寒川借口要处理政事离开,摆明不肯给面子去见张氏,卓清绾却不能在册立的头一日就撂挑子,把场子砸了,让天下人嗤笑并议论天子家事。
她命茹雪去库房取早就为太后备下的礼,然后由胡嬷嬷伺候着更换衣裳。
随口一问:“陛下今夜还宿椒房殿?”
胡嬷嬷道:“自然。”
后宫内并无其他嫔妃,陛下只给皇后娘娘独一份儿的宠爱,连带着在娘娘身旁伺候的宫人们都收受了不少好处,就算在奴婢堆里,那也是最惹眼的一批。
“……陛下对您的册封大典格外上心,按照礼法,礼前一般由正、副使持节代陛下进行,但纳吉、纳征与告期时陛下都在场亲自完成,不肯托付他人。”
胡嬷嬷替卓清绾打理好衣裳,最后再检查一次凤冠,确认无误后搀着主子坐上轿辇,嘴里的吉利话就没断过,“陛下与娘娘伉俪情深,老奴恭祝两位贵人早生贵子,白头偕老。”
卓清绾掀开轿帘,只探出一只纤纤玉手,递给胡嬷嬷用红绳串起的铜钱。
“其余人也赏。”
胡嬷嬷欣喜若狂,“多谢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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