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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黄长休前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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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昌十五年,潭王樊征征服南蛮后,又平定南疆诸侯叛乱,进京受封。潭州长公主樊轶从小生活在潭州,当父王樊征领兵北上时,樊轶想去见见传说中的京城,于是乘马车混入了队伍之中。潭王樊征对女儿樊轶宠爱有加,得知樊轶的心思后豪爽答应,还加派士兵作为长公主护卫队。
一路上,樊轶见到了二妃投水的君山,见到了“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的云梦泽,见到了万家灯火辉煌的神都洛阳,见到了绵延千里的长城。
踏上京城的土地时,正是七夕节。樊征让樊轶一同参加樊乐昌在皇宫主持的晚宴,樊轶着迷于京城繁华的夜市,偷偷溜出了皇宫,带上两个丫鬟去逛花灯会。
那时的黄申是个花花公子,风流倜傥。他在京城也是出了名的有才,年纪二十余岁时就开始接手家族产业,对各种玉石珠宝了如指掌。
就在这个七夕之夜,黄申与樊轶邂逅。一为商子,一为公主,两人在第二年成婚。
乐昌十七年,黄晴雯出生。
乐昌十九年,樊乐昌五十大寿那天夜晚,潭王樊征再次受邀前往京城赴宴,樊轶黄申本要一同出席,却又爽约。樊乐昌原先有些愠怒,得知樊轶有孕在身,黄申正细心呵护,便感叹儿女情长。席间,黄府传来消息,樊轶诞下一子,樊乐昌喜笑颜开,为其取名黄息(是为后来的黄长休),并赐封等皇子身份。
黄长休小时候性格木讷,几乎从不说话。他总是怯生生地躲在角落里看别人说话,像幽魂一般。十岁那年,父母带他走亲戚。经过阳春楼时,樊轶一眨眼的功夫,黄长休就消失在了马车里。黄申和樊轶还有黄府的下人们四处找了许久,却不见他的踪影。
当樊轶走到阳春楼门口时,问到老鸨姜妈妈:“可曾见过一个身穿龙褂的男孩?”姜妈妈回楼里问了问姑娘们:“可曾见过一个身穿龙褂的男孩?”姑娘们齐声回答道:“没有。”
正当樊轶失望地打算离开时,楼上的房间一扇门幽幽地打开,一个身穿竹青色纱衣的姑娘从门里走出来,正整理胸前的交领。
“他在我的床上。”
春雅慵懒地站在楼上的走廊上,斜身撑在漆红色的木栏上,她的声音妖娆轻薄,嘴里含着笑。
樊轶急匆匆地赶上楼,推开门走进房间里。姜妈妈掀开床边的珠帘,一条软绵绵的**颓废地倒在床的中央。少年光着身子,表情木讷,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中邪了。”樊轶说道。
“是到娶妻纳妾的年纪了。”姜妈妈掩面笑道。
樊轶把黄长休带回家后,想了个办法来对抗黄长休再次离奇消失。出门时,樊轶在黄长休手腕上绑上一根绳子,牵住他;晚上睡觉时派下人守在他的门口或是床头,寸步不离。
即便如此,只要出门时樊轶眨一下眼睛黄长休就会消失不见,留下一个空荡荡的红绳套,然后黄长休会不出所料地在阳春楼春雅的床上被找到;黄长休睡觉时,两个下人守在床头轮流报数,一人念单数时眨眼睛,一人念双数时眨眼睛,总之,要避免两个人同时眨眼睛。可是总有疏漏的时候,一旦下人们犯困一同眨了眼,亦或是黄长休身子钻进被子里时,被子就会松松垮垮地塌下去,等下人掀开被子一看,黄长休又不见了。
因为这个缘故,黄长休在年纪还不到十岁时便成了阳春楼的常客。他喜欢在这里和妓女一起睡觉。少年时,他最喜欢的一个妓女名字叫做春雅,黄长休常常让她穿上敞口的纱衣侧抱着自己睡觉。黄长休把脑袋埋在她雪白的胸里,每到半夜黄长休就会不自主地紧紧搂住她,叫她喘不过气来,面色绯红。于是她在暗夜里悄声说道:“以后你把我娶回家,我给你当小妾。”
妓女们向往服侍达官贵人,因为若是自己合了他们的眼光,即便是给他们做个小妾日后也衣食无忧了。阳春楼里的娘子们有时趁着春雅不在,便来挑弄黄长休。她们带他到雅间里去,脱掉他的裤子。当春雅匆匆赶回来时,她会一把将所有人赶走,于是一群女人的声音便如泼出去的水一样稀里哗啦地散开了。
待那些女人走后,春雅原想给他提起裤子,可当看到那不符合他身材大小的玩意儿时,她不禁感叹起来。不过他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春雅不甘心,换着法子折腾。许久,黄长休低头看着她,眼神有些委屈,“我想尿尿了。”春雅停下来,把他抱到阳春楼的庭院里,让他尿在那棵桂花树下。看着黄长休软绵绵的,她想也许是他还太小了,没有发育起来,索性不再往那方面管他。
若只是这样还好,黄府安排下人在夜里守在阳春楼里,每到白天时把黄长休从阳春楼里接回家就好了,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年。可是渐渐的,黄长休变得面黄肌瘦,精神更加恍惚了。他老是盯着天花板发呆,一言不发。
“中邪了。”樊轶说道。
黄长休十三岁时,樊轶发现黄长休已经很呆了,不呆的时候则羞答答的,不敢见人。相反,她的姐姐黄晴雯生龙活虎的,像个男孩一样。女孩生龙活虎的樊轶看了倒欢喜,男孩傻愣愣的就像中邪了一般,不好。晚上睡觉时,下人又来报告,黄长休消失了。于是樊轶和黄申商量了一夜,他们决定把黄长休送到京城郊外的报恩寺去,让和尚给他讲经驱邪。
报恩寺是一座皇家寺庙,只有皇族可以进去参拜。报恩寺始建于太朝建国元年,到如今已有两百多年历史了。
报恩寺一半在山脚下的平地,一半在平缓的山坡上。离得远远的就瞧见一尊金色的大佛端坐在山坡上,佛像身后草木葳蕤,云烟氤氲;佛像身前庙宇林立,青烟飘渺。
朱红的高墙把寺庙围起来,以免普通百姓进入。
“方丈,犬子就交给你了。”黄申转身摸了摸黄长休的头,把藏在屁股后面的他推至身前。
方丈微微笑着,左手做单手礼,右手持着锡杖,“驸马放心便好。令郎正值少年,血气未定,听听佛经即可消除心中杂念。”
山外小雨淅淅沥沥,山间雾岚盈盈绕绕,青石砖湿漉漉的,砖缝间生长着墨绿色的青苔。石砖光滑如镜,雨落时泛起薄薄涟漪,青苔略微高出平面,就像水面上一座座绵延的青绿小岛。
寺庙里的佛像口中微微含笑,被端正地放置在高高的供台上。
黄长休的目光穿过朦胧的青烟看到那尊金色的佛像,他的眼神飘忽不定,始终无法聚焦在佛像的眼睛上。
“少主可是有什么心事,不妨与老衲诉说一二?”方丈的胡子白花花的,像一座倒立的雪山。他微笑着看向黄长休的眼睛。
黄长休眼神呆滞,像是失神了。
“少主若是觉得此处太过肃寥,那就出门来吧。”方丈领着黄长休走出大殿,顿挫的木鱼声和念经的呢喃声渐渐被空灵清澈的雨声覆盖。
阴郁的天,细如丝缕的雨落在树叶上,汇聚成水滴,向下滑落。
黄长休的注意力被这幅景象吸引,目不转睛。
方丈察觉到黄长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决定以此为切入点,打开黄长休的心门。
“你看这雨落于树叶,就像我们降临于人间。不过树叶承载不了那么多的雨水,到了时间,这些雨水就会坠落到地面。”
“粉身碎骨。”
黄长休说道。
很难想象,这是黄长休多年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虽然黄长休在此之前被大夫诊断为癔症,常常自言自语。
方丈庆幸自己就如此简单地使黄长休开口说话了。他笑道:“少主不妨再看看这石砖,雨水坠落于地面,虽粉身碎骨,但水滴石穿,它们在这里留下了痕迹,证明了它们的力量。就像我们修佛之人,悟得世间真理死后经火化成灰亦会留下舍利子。”
黄长休眼神低垂,什么也不说。
方丈料想黄长休肯定有心事,不愿诉说。他决定以自己的故事为引子来诱导黄长休打开心结。
“老衲少年时便投身了这报恩寺,每日斋戒,杜绝欲念,现在活得坦然自在。若是有心事可向佛祈愿,只要心灵足够虔诚,佛就能为我们实现。”
黄长休依旧不语,方丈见此情景继续说道:“少主的心事可以与老衲说说吗,老衲虽修行浅薄,但愿为少主劳神解忧。”
“他们不相信我。”黄长休抬头看向方丈,说道。
“他们不相信你什么?”
“我能看见鬼。”
“什么鬼?”
“会吃人的鬼。”黄长休答道。
方丈右手持着锡杖,他虽年事颇高,目测应该已过古稀之年,手上的力气却还很足,锡杖上的吊环稳稳的停在空中,没有一丝晃荡。
“那正好,修佛可驱少主心中之魔。少主不妨在大殿里听讲佛经,敲敲木鱼,修养身心。”
“大殿里有鬼。”
“在哪里?”
黄长休眼神坚毅地说道:“他们伏在佛像的头上,他们贪婪地吸食着香火,他们的眼睛占领了佛像的眼睛,他们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的龙褂,他们长着锋利的獠牙。他们的眼睛是青色的,獠牙是红色的。”
“少主看到的想必是佛光。佛光七彩,如此奇异之像被少主误解了也不无可能。”方丈笑道:“佛光只有有缘人才能看到,看来少主有佛缘,适合悟道啊。”
“他们吸食着香火,肚子越来越大,他们的肚子是黑色的。”
黄长休自顾自地说道,不知道他是又犯了癔症还是在固执己见。
“是吗?”
“是。”
方丈笑了笑,“那少主继续说吧。”
“不止这里有,外面也有,到处都有。”黄长休说道:“两岁时我在菜市场看到了杀头,我忘记了他是谁,只记得他从前被世人敬仰,而他死的那天受世人唾骂。”
“他死之前看了我一眼,他死之后一直在找他的头,他总是跟着我,我没见过他的头,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我睡觉的时候他就一直站在我的床头,我只有把我的头藏起来才看不到他。”
方丈问道:“那他现在还跟着你吗?”
“就在你身后。”
方丈回头望,什么也没有。
“还有哪里有鬼?”
“稻田里,百姓的背上也伏着鬼,这些鬼穿得比百姓好,面色白净,腰滚肚圆。他们什么也不做,只是伏在百姓的背上吸百姓的血。他们把百姓的背压弯了。”
方丈听出黄长休的言外之意,笑道:“众生平等,少主看到的不过是轮回的一面罢了。百姓今生所受之苦是为来世修福报,这一世活得好的人都是上辈子修够了福报的人。”
“这个寺庙为什么没有其他香客?”
“因为这是皇家寺庙,普通人是进不来的。”
“那你为什么说众生平等?”黄长休说道:“难道修佛也要分个三六九等吗?”
方丈哑然。
许久之后,方丈回头望向背后微微笑着的佛像,“是啊,为什么说众生平等呢?”
当晚,黄长休被安排在禅房休息,没有人在他床头轮流报数看守了。他失眠了,十三年来第一个失眠夜,他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报恩寺的大殿里传来密密麻麻的念经呢喃声,伴随着不绝于耳木鱼声,把黄长休吵醒了,他睁开眼睛,第一次发现自己没有再变到春雅的床上,他环视周围,也没有发现断了头的游魂。
黄长休走出门,见大殿的门口贴上了许多的白纸,白纸上用毛笔写着大大的“功德圆满”。
和尚们整整齐齐地在大殿里打坐,手里不停歇地敲着木鱼,嘴里念着《心经》,声音有些杂乱。
一个白白嫩嫩的小和尚见到黄长休,递给他一张黄纸,“少主,这是方丈给你的。”
黄长休接过白纸,只见上面写道:
“众生皆苦,唯有自渡。自渡为何,蒙昧其心。”
落款是方丈的法号——道慈。
黄长休拿着这张纸走出了报恩寺,最后出门时他再回头看了看山坡上的那尊大佛,阵阵佛语从大殿里传出来,萦绕他的耳畔。
“黄公子。”
是春雅的声音。
报恩寺的对面,春雅手中撑着一把黄色的油纸伞,伫立在濛濛细雨中。就像黄长休会莫名其妙地跑到春雅的床上,春雅也能凭直觉找到黄长休的位置。
她从大路的对面走向黄长休,黄长休脸色红红的,这种羞怯不同于往日,在看不到断头的游魂后,他好像意识到男女有别了。
貌似春雅只是黄长休躲避游魂的一个归所。
这是春雅第一次主动把黄长休接到自己的床上。黄长休现在十三岁时,他的身材像一颗豆芽菜,瘦瘦的,和春雅差不多高了。晚上时,春雅依然抱着他睡觉,她有意地像蛇一样扭动自己的腰部去蹭他的身子。他依然没有反应,春雅精通丝竹之技,既然丝技不行,那便用竹技吧。可是丝技也使了,竹技也使了,他依然不会变成一只发情的野兽。他在夜里迷茫地睁开眼睛,一如既往可怜兮兮地说:“我想尿尿了。”
春雅又把他抱到楼下的后院里,让他借着月光在桂树旁撒尿。春雅心想:这不正常,他这年龄部分人家都已娶妻纳妾了,或许他是个阳痿。
等黄长休撒完尿转过身来时,他在月光里静静说了一句,“我不想和你睡觉了。”
春雅问他:“你还能纳我为妾吗?”
他静静地回答:“不能。”
从此之后,黄长休像突然变了个人一般,不再像儿时一般羞答答的,也不再找妓女陪他睡觉,他变得放荡不羁,常在阳春楼里和朱潇、欧阳飞喝酒取乐、嘻嘻哈哈,晚了就回家睡觉。虽然偶尔醉倒在这里,也只是躺在春雅的床上,什么也不做。到了半夜,春雅还是忍不住敞开纱衣抱着他睡觉,只是她瘦弱的胸脯真的再也包容不了黄长休的脑袋了。春雅在暗夜里叹了口气,她恐怕要在阳春楼当一辈子的妓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