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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中章 牢中沉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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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苏轼也被流放过啊。”张洋感叹道。
看着天上这轮圆月,站在庭院中的张洋想起了故人,想起他在西疆流放十六年的岁月。
张洋摸了摸脖子,又笑,好歹也是个从铡刀下死里偷生的人,见识过世间如此多的人生,怎么也算是入世颇深了吧;笑着笑着,忽而又感叹道“浮生若梦”,回想起二十二年前的事来:
四十三年前,皇帝樊乐昌登基,改年号为乐昌元年。樊乐昌在位期间,酒池肉林,荒淫无度,太朝民不聊生,各地农民揭竿起义;由于军饷被贪污,兵变也时有发生。
乐昌二十一年,在一个上朝前的凌晨,权臣高松发动政变,带着兵马闯入皇宫,皇帝樊乐昌遇刺身亡,史称高松政变。
太子少傅张洋自发现皇帝樊乐昌遇刺后,想到自己与高松亲近,必受其连坐,于是开始潜逃。可惜“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终究是逃不过太子樊忌的追捕。
被打入天牢后,张洋便日夜沉思——自己前半生勤勤恳恳,忠君报国:上过战场镇压官军兵变、流民起义,官居太子少傅;写过文章天下称奇,做过会试的主考官;却敌不过造化弄人,最终受高松连坐,落得如此下场。
他想起高松来,隐约感觉是太子樊忌在暗中指使高松发动政变。这个时代最注重的便是礼制与名分,君有君道,臣有臣道。樊乐昌不守君道,天下人便反他;若是樊忌不守臣道弑了君,天下人依然会反他——太子樊忌要是想名正言顺地登上帝位,那便要找一个不守臣道的替罪羊吧,而这个人就是高松。张洋不能确定事实是否如此,不过高松已经注定不得好死了,凌迟处死是他的结局,一刀一刀将划进他的皮肉间,作为他的葬礼。
张洋想:有的人流芳百世,有的人遗臭万年;有的人名扬四海,有的人臭名昭著;有的人花团锦簇,有的人众叛亲离;有的人死后被立祠祭奉,有的人死后被挫骨扬灰......
人们往往记住那些那些道德伟岸的人应加以歌颂,却不知去理解那些被埋葬在口唾飞沫之中的可怜人。若是有人出头为他们这些可怜人伸冤,断然会被认为是离经叛道、数典忘祖;放在过去,便会如那李贽一般不得善终;放在如今,又该遭受怎样的唇枪舌剑呢。
张洋想起来,高松和秦桧有些相似。
秦桧冠以岳飞莫须有之罪名,直到如今依然被塑跪像立于岳飞庙前任人抽打。岳飞确是民族英雄,可谁理解秦桧的痛楚呢?在事君与事国之间进退两难,秦桧也是一个可怜人。
南宋皇帝赵构不愿举兵抗金,除了因为偏安一隅,还因为徽钦二帝被俘于金,若以兵力收复北方失地,失败的话,则局势动荡,自己帝位不稳;成功的话,徽钦二帝的生死也将影响自己的帝位。无论是胜还是败,对在位的宋高宗赵构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何况南宋经济繁荣,即使岁币负担沉重,也不是不能接受,所以议和停战是赵构的最佳选择,因此岳飞必死。
另外,必须有一人要做这众矢之的、做这叛国叛民的替罪羊,这个人不能是皇帝,那就只能是秦桧了。伴君如伴虎,秦桧也不过是统治者的工具、一颗棋子,对他来说,做一个坏人大概是最合适的,他要活得舒服,就必须演好这剧本。就算他想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救苍生于水火之中,在这样的政治环境下,也不可能做到。这便是他的苦衷吧,张洋心想。不过坏人是不能为自己辩解的,这是他的使命。历史总是相似的,过去的秦桧,现在的高松,都将作为后世眼中的奸人。
张洋苦笑,历史上的风流人物啊,都像戏子一般融入了剧情之中,伴着后世强给的形象,被画上脸谱。他们被褒贬定义后便失去了原有的精彩。可历史终究是要为政治服务的,所以历史必会被政治所腐化。在失去宣传价值以后,这些历史又将被后世遗忘。不过,那些被歌颂的人也不见得就是不可怜的,人们疯狂引用他们的故事,趋之若鹜;而他们的精神却被摒弃,一哄而散。
在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的岁月长河里,每个人都只如河中细沙,即使用手努力去抓,最终也是抓不住的。这人生转瞬即逝,掀不起一丝波澜,或许有的人生很精彩,如那浪花、泡沫一般美丽,在这浪花泡沫上能呈现出五彩斑斓,可惜浪花终究会散,泡沫终究会破。
此生不久将如这浪花泡沫般消亡了——秋后问斩,这是张洋每天都要深思一番的事情。他一个人在这暗无天日的大牢中,百无聊赖,于是回忆起司马迁在狱中写下《史记》,《史记》虽说是史书,但称其为一本厚重的故事书,也不足为过,司马迁写下这些故事何不是在感叹岁月呢?既然这生命将就此终结,那么自己不妨在这最后的时日里写些故事罢,或许这人生终章也可与那曹雪芹的《红楼梦》媲美吧。
可这牢里的官差话虽说得动听,偏偏就是不给他笔,张洋倒也明白,毕竟他一个将死之人,没有多少利用价值了——即便自己前半生位高权重,官居太子少傅,但终究沦落为阶下之囚,现在自己对这官差来说,谈不上攀附一词。
既然没有纸和笔,那就在脑海中慢慢地想吧,草稿也不必打了,反正一个落魄者的绝笔也不会有几个读者。曾听闻一句话:天地间有许多景象是要闭了眼才看得见的,譬如梦。张洋想自己看过的良辰美景,离合悲欢;想前半生忙碌人间,从来无心做梦。
那现在,就好好梦一场。
……
张洋环顾这昏暗的囚狱,陈设简陋,地上只散乱地铺着一些干枯的稻草。但这不会有什么影响——因为破落的稻草也能孕育繁华的梦。
——他在这稻草上做了一个梦,一个灰蒙蒙的梦。
梦里,他迂回地攀登着一座灰色的高楼。
曲曲绕绕,环楼而上……
张洋不知道这楼有多高,他也不记得爬了多久,这让他觉得这个梦本身就是无尽的。
一步一步,爬到最高……
终于,他站在这个灰色高楼之巅的走廊上。楼里是灰色,楼外是彩色。“高处不胜寒”——他感觉到冷,冷得他全身发抖。
站在走廊上向下望去,底下都是黑蒙蒙的移动着的人头。楼前那株绿萼梅的树枝够到了走廊上,踮踮脚,把手伸长些就能摘到它那娇小的白绿色的花。这树好像长得并不高,却能比肩此楼。站在这楼上看,奈何楼下之人皆如蝼蚁,看不清相貌模样,于是他感悟出了众生平等的道理。不过这平等,是平等的低贱;这众生,也排除了自己。
他要摘下那朵绿萼梅的花来,却看到底下密密麻麻的蝼蚁顺着广玉兰湿滑的树干向上爬,期间无数只蝼蚁从此掉落,摔得粉身碎骨。但还是有蝼蚁爬过崎岖蜿蜒的树枝,钻进了绿萼梅的花里。
张洋目不转睛,只见那些蝼蚁在白绿色的花中拨弄着细细的丝状花药,扰动那朵梅花不断地震荡。张洋看着看着,不觉间发现这整株绿萼梅都晃动了起来——他不免惊叹这蝼蚁力大无穷。那些蝼蚁动着动着,不知为何慢慢陷入平静。张洋依然站在这灰色高楼之巅紧张地注视着——蛰伏了许久,那蝼蚁再出来时就长了一双翅膀,变成了会蛰人的蜂。见到它们凶猛地飞入楼中,张洋心惊肉跳,恐惧他们会伤了自己,于是他慌乱地跑进灰色的房间里。
在这房间里,窗、墙、顶、底都是灰色的,原始的灰色。他紧张不已,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如此怪异。突然间,他感到全身针扎似的阵痛,不一时又失去了知觉,瘫倒在地,浑身抽搐,口吐白沫。他怕自己是被那会飞的蝼蚁害住了,束手无策。
从梦中惊醒,张洋气喘吁吁的。他见多识广,认识绿萼梅,它的雅称叫做九疑仙人,是女仙萼绿华的化身。传闻梦能折射现实,难道这梦的背后别有深意吗?他不清楚。他忽而又想起那蛰人的蜂,所幸这只是一个梦,自己还活着。但是现实又比梦境好上多少呢?即便现在自己还活着,又与死了有多大区别呢?
张洋低头苦笑,若不能反抗,那就接受这命运吧。
……
回忆到此处,站在庭院中的张洋轻微皱着眉头笑了笑,十八年就这样飞逝而去了啊。
张洋站在庭院里,望着头上的明月,此时它已被些许的阴云遮蔽。低头看,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
“何夜无月?何处无松柏?但少闲人如无两人者耳。”张洋眼见此情此景,回忆起苏轼的文章来。眼角深刻的笑纹延伸至颧骨边处,额头上的皱纹舒缓松弛,这让张洋感觉自己好像老了,但又感觉自己好像早就老成了这样。
十八年前,因为刑部尚书赵堤的求情,张洋受高松连坐的死罪被改判为流放。流放西疆十六年后,他又经大赦、平反,回到京城中。回京后的这两年里,张洋开了一家药行,见过不少后生。每每想起这些人,他总觉得他们的故事与自己的经历出奇的相似,又或许,那些都不过是自己命运的复现罢了。
黄长休、朱潇、江上、姚光、肖世嘉、李绵阳、刘渡……这些人……哪个不像前半生的自己?
已有之事,后必再有;已行之事,后必再行。
就看看他们的人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