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梦里逃生 这天夜里, ...
-
月英叹了口气,低头捧着奶茶,像是在想该从哪里说起。
“其实……也挺难讲的。我在家乡省城打工的时候,认识了现在的男朋友。他比我大一岁,家里条件不好,可人很踏实。我们一起吃过苦,哪怕一天只挣几十块钱,他也愿意花十块钱给自己买个盒饭,剩下的钱全花在我身上。”
她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幸福笑意,又很快消失。
“后来,我把谈了朋友这件事告诉家里,家里一下子就炸了。他们觉得我一个女孩子,出来打工已经够折腾了。那时候我还不到二十岁,他们却觉得年纪差不多了,要是能嫁个条件更稳定的,而不是跟着这个穷小子,就更好了。”
她的表情平静,似乎觉得家里人说的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
“他们介绍给我的那个男人,家里有地有房,还有辆二手车,还有个成人本科学历,条件看起来是比我男朋友好得多。可问题是——他比我大十八岁啊!而且看照片,他有点胖,还秃顶。我男朋友虽然也不算什么帅哥,个头也不咋高,可至少……至少看得下去吧。”
王书宁在一旁疯狂点头表示赞同:“说得对!要是一个男人丑到让你觉得连亲都亲不下去,那千万不能嫁!”
姜白夜顺着月英的话问道:“所以,是家里逼你分手,你才索性离开了家乡,来了映川?”
“对。我之前在省城的面包店打工,家里人不停给我打电话施压,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和那个快四十的男人见面。还说稍微见两面,赶快把亲事定下来,这样家里人也不用总操心我的事,满了二十就能直接领证了。我一开始还能推,说工作忙,请不到假。后来我爸直接说,要是年前我再不跟那男人见面,他就去省城找我,让我辞了工作回家。”
月英低着头,用吸管戳着杯底的珍珠继续道:“我就和男朋友商量,把我们两个攒的钱合在一起,干脆跑得远一点。既然家里总能找到我,那我就躲得再远一点。没多久就行动了,所以来了映川。”
“你们还真挺有勇气的。”姜白夜由衷感叹。
“我跑出来之后,家里找我找得要疯了,我也没敢完全断掉联系,只是一直和他们说,我真不想嫁给那个比我大快二十岁的男人。可我妈每次都说,人家条件这么好,不嫌我读书少,还肯要我,还有什么好挑的,难道真要跟着穷小子过苦日子吗?”
月英低着头:“我就是不想回去,不想嫁给一个我根本不想嫁的人,然后这一辈子就这么定了。他们都说是为了我好。”
听到“为了我好”几个字,姜白夜的笔尖顿了一下。
这些年里,无论是在爷爷奶奶还活着的时候,还是后来她一个人生活之后,只要和父母联系,母亲也常常在电话那头这样说——说他们替她考虑得很周全,说已经给她留了钱,说弟弟懂事,说一家人什么都替她想到了。
可“周全”,往往从不问“被周全”的人愿不愿意。
看起来是好意,却又没给人拒绝的空间,想反对都会变成“不识好歹”。
姜白夜有时候忍不住想:父母嘴里的“一家人”,到底包不包括她姜白夜?
和前几个画像的客人不一样,月英把故事讲完之后,并没有去书架边挑画册。店里暂时没有其他客人,月英便端着奶茶坐到了吧台边上,和王书宁聊起天来。
月英是个很普通的女孩,长相普通,家境普通,经历也算不上惊天动地。但在亲人都劝她认命时,她依然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并且会做出实际行动去反抗。
于是,最初的念头是把她画得更挺拔些。
月英有些微驼背,大概是长期做面点、总低头的缘故。她当然没那个条件去报什么体态矫正课程,更别提健身。可至少在画里,可以让她站得更直。
下笔起稿,那股已经不再让姜白夜完全慌张的失控感还是来了。
最开始,仍是一张普通的人脸。五官轮廓没有问题,耳朵也正常,脸型和神态没有太大变化。
画到肩颈时,那些本该利落简洁的草稿线条忽然变多了,细密地缠在一起。
月英剪着刚到耳根的短发,也是为了工作方便——做面点头发太长,干活时总归碍事。
可在姜白夜笔下,月英的头发并没有像时尚杂志里那样,美化成轻盈的碎发,反而像一片片卷起的花瓣。
上色时,这种变化更加明显。
肩膀处细碎的线条开始延伸,像藤蔓一样缠在她的肩和手臂上。
至于头发,姜白夜几乎下意识给它们染上了深粉红色,哪怕月英现实里的头发是最普通的黑色。
画里的月英,正努力挣开那些缠住她的藤蔓。
背景是一堵模糊的矮墙。画中月英的上半身已经越过墙头,只要再向前一点就能翻过去。
她画完时,月英还在和王书宁聊天。
偶尔有客人来点饮料,月英便让到一旁,只静静地站着看王书宁打咖啡、摇奶茶,像个站在师傅身边学手艺的学徒。
姜白夜画着,耳中偶尔传来两人吧台那头的聊天声。距离有些远,听不太真切,只隐约听见月英在抱怨,说男朋友有时候整晚打游戏,自己也受不了,两人不是没吵过架;可他愿意陪自己一起跑出来,一起在外面打拼,还情愿把工资都给她,她又舍不得轻易放手。
而王书宁则还是那副老样子,嘴上总说“男人烦死了”,可语气里却又羡慕月英年纪轻轻就找到了真心待她的人。
月英终于走过来看画时,姜白夜已经做好了她会惊讶地问“这是我吗”的准备——就像前几个客人一样。
可月英的反应却完全出乎姜白夜的意料。
她看着画,第一句话竟然是:“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的花是月季?”
她伸手指着画面上那片本该是头发的位置:“这朵月季真好看。”
接着,她的手又落到肩膀处那些藤蔓上,指腹在上面用力抹了抹,本能地想替画上的自己把缠着肩膀的东西掰开。
当然,她也知道这只是画,摸了两下便把手拿开了。
而姜白夜也从她接下来的话里,明白了她为什么没有太惊讶。
“我之前见过你的画,是个上初中的小姑娘。她和她妈妈经常在我们面包店买东西,我认识她。那天,她手里拿着一卷画,我给她结账时好奇,就问她拿的是什么。她就给我看了。”
月英看着自己的画缓缓道:“真的很神奇。你画的那个森林精灵,明明一点也不像人类,可气质偏偏和那个女孩特别像。我也说不上来怎么形容,反正看一眼就觉得……那就是她。所以我问她是在哪里画的,就决定在生日这天来试试看。”
月英又笑笑:“不过她没告诉我,原来还得先讲故事。所以我刚才站在门口看规则的时候,其实犹豫了好久。”
绘梦小店又多了一位满意的客人,姜白夜很开心。
开店以来,大部分的收入还是卖饮料,真正靠画像挣的钱并不多。可月英这一单的意义不一样——她不是路人路过进来的,是熟客推荐的。
满意的客人越多,口口相传之下,以后来找自己画画的客人就会呈指数级别增加。现在隔几天才能遇到一个愿意来找自己画像的,说不定过不了多久每天都会有呢!
到时候店的规模也可以扩大,除了饮品,再卖点甜点什么的也行。
当然,对未来的设想都是美好的,脚下的路还要一步一步走。
和前几位客人不同,月英并没有对这幅画做太多分析。
她只又用手指点了点那几根正把她往后拉的藤蔓,轻声说:“我现在最怕的,其实不是一个人在外面打工有多苦。苦一点没什么,我能忍。我最怕的是……哪天我自己撑不住了,或者他们真的把我叫回去。要是再和不爱的人有了家庭,有了孩子,有了那些我甩不掉的牵绊,我就真的再也走不出来了。”
“那你就坚持做你自己。别因为家里的压力就动摇。你现在有工作,也有一个愿意陪着你的人,已经很不容易了。只要你自己不想往回走,就别轻易让别人替你做决定。”
月英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也许是日有所见夜有所梦,这天夜里,姜白夜居然梦见了月英。
并不宽敞的街道灰扑扑的,一个年轻女子跑得气喘吁吁,怀里却还死死抱着一个不小的布包,像那里面装着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微微驼背的身形、没怎么打理的发型,分明就是月英的轮廓。
她拼命往前跑,身后的脚步声追得越来越近。有人隔着一条街高声喊:“别跑了!快跟我们回家!”
听见这声音,梦里的月英明明已经累得快站不住了,却还是咬着牙,又往前跑了一个街口。
终于,她力竭了。追她的人只要再拐个弯就能看见她。
她慌乱地贴到一旁一座两层小商铺的门板边上,像是想借着屋檐的阴影把自己藏起来。
可这根本是徒劳,只要后头的人拐到这条安静的街上,她就会彻底暴露。
梦里的月英腿已经软到站都站不稳了,身体紧紧贴着门板,眼里急出了泪。
就在这时,商铺的木门忽然打开。
一只手把月英拉进了门,又迅速把门轻轻关上。
十秒钟后,追着她的人就拐了过来,却只见街道空空荡荡,仿佛刚才还在这里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孩从未存在过。
直到这时,姜白夜才像是终于在梦里看清了那家小商铺的样子。
门板上方挂着一块古旧的木质招牌,夜色里也能勉强认出那四个字:绘梦小店。
追过来的人还在街上喊:“你跑哪里去了,快跟我们回家,听见没有——”
“——阿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