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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失态的人 也许恰恰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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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姜白夜过去接待过的那些客人不一样,虽然闻远舟注意到她似乎已经画得差不多了,却并没有迫不及待想要看画。
他依然坐在那里,专心处理着电脑里的公务。
直到姜白夜开口提醒:“先生,您的肖像画好了,您可以看一看。我们这里也卖画框,如果您喜欢,想把画挂起来,那边墙边有好几种画框风格可以选。”
这项装裱服务是姜白夜上星期才加进店里的。她有个大学同学,如今正在做这方面的生意。
画纸转过去,闻远舟看到的第一眼,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明显的激动、喜爱,或者任何能让姜白夜一眼读出来的情绪。
他也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困惑,比如“你画的是我吗”这种普通客人可能的反应。
他沉默了大概有几秒,可在总感觉自己一直在受到他审视的姜白夜看来,这几秒有好几分钟那么漫长。
终于,闻远舟微微抬了抬嘴角,露出一个笑。
和他刚才讲自己故事时那种游刃有余的微笑不太一样,这个笑有点勉强。
但他说话依然保持风度:“有意思,这画挺有概念的。看起来很有象征意味,和我上个月去看的一场当代艺术展里不少作品,能找到一些共通的表达逻辑。”
“如果从商业表达的角度来看,这幅画似乎在谈公众形象和社会角色之间的关系。一个人要被理解,往往先得被看见。你这张画,像是把这种‘展示中的自我’可视化了。你一定是听了我的职业之后才这么画的。虽然——也许对我的工作内容稍微有些想当然了。”
听到闻远舟看完画后的反应,姜白夜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脑子里闪过的那两个字,在他身上体现得更明显了。
观众。
就像他讲故事时一样,闻远舟似乎习惯于把一切人生经历、情绪体验都先包装一层,才肯拿出来给别人看。
他明明就在画里,却还是要站到画外,用一种旁观者的角度点评自己被画出来的样子。
不过姜白夜没有戳破这一点,只等他把那套“商业隐喻”说完,才轻声问:“那先生,您喜欢这幅画吗?画出了真实的你吗?”
闻远舟脸上的笑意停滞了一下,但依然没有失态。短暂思考两秒后,他又开口:“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你的画,确实把我的社会角色从一个很有意思的角度展示了出来。所有人都需要被看见,也都需要经营自己被看见的方式,否则社会关系本身就没办法运转。”
姜白夜每次给客人展示画像时,旁边偶尔也会有其他客人围观。
当然,在画像前她都会先说明,如果客人不想被人围观,可以随时提出来。
刚才有人围观,闻远舟不光没有介意,反而欢迎他们围观。是以,这会儿他身边也站了两三个来买饮料、顺便看热闹的人。
其中有两个像是高中生情侣。那男生忽然冒出一句:“为什么你这画里,好像把这个叔叔困在玻璃柜里了啊?”
如果说姜白夜刚才“喜欢吗”、“真实吗”的问题,只是让闻远舟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那么这句来自旁观者、尤其还是个未成年的直白评价,几乎一下把他的嘴角压了下去。
他瞥了开口的男孩一下,那股带着审视的高傲却没有像他的微笑一样消散,可他说话语气里的攻击性已经昭然若揭:“呵呵,这种解读就更有意思了。”
他冷笑一声,大概是觉得未成年高中生并不值得自己多费口舌与之辩驳,又把矛头转向了姜白夜,原本的友好和客套荡然无存:“姜老板,我以为这只是你的画像服务,不是心理诊断吧?如果你把我画成这样,确实像刚才这个弟弟说的那样,把我画成被困住的人,那就有点越界了。”
面对闻远舟言语里突然冒出来的刺,姜白夜一时不知怎么回应。
她不是心理咨询师,更不是神仙,每次画像,只按自己听到的故事去理解一个人,再把理解落到纸上。
只不过在这个过程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力量,也总会悄悄扭动一点画面的走向。
目前为止,这种偏离收到的都是正面反馈,她还从没遇到过像闻远舟这样明显流露出不满的客人。
“我……我没有想诊断您,更没有想冒犯您。”姜白夜还是觉得,自己至少该解释两句。
那层玻璃质感和被调浅的颜色并不在她最初的构想里。
可也总不能告诉对方,“有股神秘力量在控制自己的画笔和调色板”吧?
她只能挑一个不算太离谱的说法:“我只是觉得,这张画里除了您告诉我的那些内容,也许还能呈现一些别的东西。”
闻远舟继续冷笑:“把我画在一个玻璃柜子里?也许你觉得自己是个很有想法、很聪明的画家。不得不说,你的绘画技法确实不错。”
几句也不知算不算违心的夸奖后,他重新看向那幅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姜白夜表达不满:“谁不是被人看的?人活着,不就是要被评价的吗?画像本来应该是一种服务,不是审判吧。”
吧台边早就察觉气氛不对的王书宁,这时赶紧走了过来,半开玩笑地打圆场:“大哥,艺术作品本来就能有很多种解释嘛。也许咱们姜老板是一种理解,先生您也完全可以有您自己的理解。对了,您还想喝点什么吗?您在这儿坐了这么久,我可以请您一杯。”
刚才忍不住开口的男高中生这会儿也闭了嘴,有点尴尬地扯着女朋友的袖子想走。其他客人想看热闹,又不好意思靠得太近。
殊不知,这种“被人看着、却又不是按自己设计好的方式被看着”的状态,似乎正是闻远舟最受不了的。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扶了扶眼镜,还调整了一下坐姿,好像这样就能掩盖自己的失态,恢复那个完美的自己。
他指着画上的玻璃展柜,又恢复了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也许你是因为听说我是商业讲师,需要经常面对学生、面对外界的评价,所以才会这么画吧。我的职业的确需要经常对外展示,本身就是站在台上的人。把我画在展柜里,如果理解成是为了夸张地表现我的职业特征,倒也不是完全说不通。抱歉,我刚才可能有点失态,也许是错怪你了。”
姜白夜刚松了一口气,闻远舟却又接着补了一句:“其实我也只是个普通人。可你这种画像方式,很容易把普通人的生活包装成某种玄学。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人来这里只是想要一幅好看的肖像,并不想被迫接受你对他们的解读?因为你的解读,也未必就是准确的。”
姜白夜沉默了片刻,才很认真地说道:“您说得对。也许以后我可以把画像的规则写得更清楚一点,提前告诉客人,我画出来的可能不只是写实风格的肖像。不过这张画,真的不是我为了让您难受才画成这样的。”
她看着闻远舟有些复杂的表情,又补了一句:“如果先生不喜欢这幅画,我可以收回来,当着您的面毁掉,也不收您的钱了。”
可似乎正是“让您难受”几个字,又戳中了闻远舟什么地方。
“你的画很特别,但我不确定这是好事。被你画过的人,真的都会更好地认识到自己吗?”
尽管对这幅画不满意,他也没有接受姜白夜的提议。
他把画收了起来,甚至还夹进了电脑包里层,用笔记本电脑外壳把画纸边缘抵住,防止没有装裱的纸张在包里卷起来,留下折痕。
还照样一分不少付了钱。
闻远舟本就是在店铺打烊前一个小时才进来的。他离开后,小店也差不多到了下班时间。
等到店里只剩下两个人,王书宁终于忍不住爆发了:“我的天哪,这人也太装了吧!不就是最会拿一堆漂亮话把人绕进去,然后再反过来怪你审判了他,进而质疑你的审美和判断吗?好像全世界就他一个人最有道理似的!”
畅快地骂了一通,又见姜白夜脸色不太好,王书宁语气放软,安慰道:“我觉得你没错。你又不是故意把人画丑了还是怎么着,何况你画得根本不难看。说实话,他本人长得还没画里那么好看呢。”
姜白夜想到了灵儿,想到了“城堡男”,想到了月英,也想到了金孟雨。
他们都从自己的画像里得到了某种确认。
可闻远舟不一样,肖像画让他感受到的更多是愤怒,只不过他又用自己最熟悉的表达方式把自己的愤怒精心包装了起来。
姜白夜想,把一面镜子忽然推到别人面前,对准备好的人来说是照见自我;对还没准备好的人来说,也许就成了冒犯。
绘梦小店开了几个月,姜白夜前前后后已经画了二十多幅肖像,还是第一次有客人明确表达出不满。
而且不是因为画得不像。也许恰恰是因为画得太像了,以至于有点揭人伤疤的意思。
姜白夜不知道的是,闻远舟回到停车场后,把包放到副驾驶,打开包的拉链,又把那张画抽了出来。
他明明不想再看了。
可那幅画却有什么魔力一样,不断勾引着他。
他把画平铺在方向盘上,沉默地盯着看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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