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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玻璃展柜 又一个“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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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我叫闻远舟,今年33岁,工作是商业培训讲师。我看你门口写着,想找你画像,得先讲个故事,是吧?这倒挺有意思。”
男人语气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用略带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姜白夜,看得她心里有点发毛。
可她又想,这人是做商业培训的,平时接触的都是学生和客户,说不定工作里那种习惯性的气势也被带到了待人接物里。尽量放轻松,不要想太多就好。
“我的人生其实挺普通的,没什么特别的故事。不知道老板想听什么样的故事?”
靠在椅背上的闻远舟抛出了问题,却还没等姜白夜回答,便自问自答:“我猜你肯定会说,想听真实的故事,对吧?哈哈,绘梦小店,你这个店很聪明啊。你们表面上卖的是画像和饮料,真正卖的,怕是客人的情绪体验吧。”
听了这番话,姜白夜心中那种被审视感愈发强烈了,这句话让面前的男人显得很聪明,又有些讨嫌。
可毕竟是来找自己画画的客户,又没有直接冒犯自己,她不好表现出什么,只能保持礼貌的微笑。
“既然暂时想不出什么特别的故事,那我就把从小到大的经历,随便和你说一点吧。不是我自夸,我从小就是父母眼里那种‘别人家的孩子’。读书算不上最刻苦最顶尖的,但成绩一直不错。哦,对了,我家乡是个小地方,广南省的禾志岭县,你肯定没听说过吧?好在我从小比较努力,也比较自律,不需要父母怎么催,就知道自己该好好学习,所以才从一个小县城,一步一步考进省城,再到了映川市。”
说到这里,他忽然看向姜白夜:“老板,我猜你听到这儿,应该会把我画成一个光彩照人又很完美的人吧?”
说完,竟然露出了满怀期待的眼神,像是在期待姜白夜点头同意。
天知道姜白夜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呢,哪有人能对自己自信成这样?
也许是刚进店时点的那杯饮料里的咖啡因起了作用,闻远舟没讲多久,就说要去一趟洗手间。
趁他暂时离开,王书宁立刻凑到姜白夜身边,实在憋不住了,小声吐槽:“我的天哪,刚听到这人名字的时候,我还觉得他的名字挺像小说里那种文质彬彬的男主角……结果他说话怎么这么一股霸总味儿?他是从古早霸总小说里穿过来的吗?”
姜白夜素来知道王书宁心里藏不住话,又怕闻远舟随时会回来,只能尽量不接腔。
不过她心里觉得,闻远舟给她的感觉并不是所谓的“霸总”,而更像另一种——总觉得自己把世间一切都看得很通透、随时都在对周围的人和事下判断的人。
闻远舟很快回来了。坐下之后,他又开始继续分享那些堪称“心灵鸡汤”的人生经验:大学时如何迷上健身,后来成了同龄男生里的身材榜样;如何加入读书会,并凭借频繁分享读书心得,赢得了不少女生的青睐,早早娶到有才又有好工作的班花;甚至还提到自己很早就会根据朋友的性格,帮他们规划职业方向……
姜白夜越听越奇怪。表面上看,他讲了很多,可每一段都圆满、完整、没有破绽,像发在社交平台上的自我介绍,而不是真实的属于“人”的经历。
她之前接触过的客人都不是这样的。
比如初中生灵儿,会情感鲜明地表达自己对妈妈喜欢的皮草类衣服的不适;那个叫小溪的大学女生,虽然不好意思把自己的经历完全摊开,却也在有限的叙述里流露出明显的迷茫;和闻远舟气质有点相似的“城堡男”,还有最近的金孟雨,更是直接把自己痛苦和迷惘的地方说了出来。
唯一的例外大概是那个六岁小孩,怪话极多……
可那毕竟是小孩。
听着听着,姜白夜居然发现,自己需要努力集中注意力才能不走神。这种情况,在她听其他客人讲故事时,从来没有发生过。
当闻远舟又讲到自己走上工作岗位后,如何习惯替团队兜底,如何成为整个团队里最可靠的一员时,姜白夜终于发现他的故事说到现在,令人觉得奇怪的点在哪里了。
讲了这么多,他的故事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半个负面的词语——犹豫、难受、迷茫、害怕、气愤、后悔……
好像他的所有经历归根结底都在说一件事:我表现得很好,所以别人都很欣赏我。
趁他低头喝饮料的时候,姜白夜第一次主动打断了他的叙述:“你刚才那些经历都挺有意思的。可好像一直都在说别人怎么看你,那你自己是怎么看待这些经历的呢?”
闻远舟轻笑了一下,又用那种审视的眼神打量了她一眼,仿佛这个问题本身有些可笑。
“别人看见的我,不正是真实的我吗?对了,我也很好奇,老板,你忽然这样问我,是觉得我在讲述自己过去经历的时候,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或者哪里撒了谎吗?”
姜白夜连忙摆手:“没有啊,我只是想更全面地了解你,这样才能把你的形象画得更完整一点。”
这倒不是撒谎。姜白夜的确觉得,虽然他洋洋洒洒说了好多,可自己一路听下来依然觉得有些空,才想采取主动提问的方式,希望这男人多说点深入的。
可没想到,反而被一个反问堵了回来。
姜白夜只好换了个角度:“这么说来,你过去三十多年的人生都很顺风顺水。你能力很强,别人欣赏你,你自己好像也很享受这种被认可的感觉。不过,有没有什么让你印象特别深刻、并且确实让你产生过负面情绪的事?”
“负面情绪当然有。但我这个人不太喜欢沉浸在那些东西里。遇到问题,解决就行了。”他的笑意更加明显,“不过,老板,要是你只执着于挖这些东西,最后画出来的,可能不一定是我认可的自己。”
有些呛人,姜白夜被堵得无话可说。
连续两次试图挖出这个男人身上更丰富、更立体的情感和人格,却都被他自信满满地挡了回来,姜白夜终于有些无奈,也不太想继续自讨没趣了。
把自己三十多年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挫折的人生复盘了一遍之后,闻远舟脸上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满意表情,好像完成了一项重要工作。
“老板,我能想到的差不多就这些故事了。”一边说着,他从随身包里掏出一台迷你笔记本电脑,“你慢慢画,我就在这儿处理一些公务。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有什么问题你也可以继续问我,不过我相信我说的那么详细,你也不会想再问什么了吧?”
最后一句话,又下了一个判断。
姜白夜没有再接这话,开始下笔。
奇怪的是,虽然她始终觉得从闻远舟的讲述里看到的这个人物形象并不完整,可这一回,笔落下去却意外地顺,顺得甚至有点反常。
就像这个男人自己讲述的人生一样,一路平稳,没有卡顿。
勾轮廓时,他的五官清晰,坐姿稳定。姜白夜甚至觉得,这张画说不定会成为开店以来画得最漂亮的写实肖像。
唯一让她觉得有些美中不足的是,闻远舟的故事不够完整。人像固然画得相当传神,可背景却让她犯了难。
她思索了一会儿,干脆不画背景,就用大面积的白色衬托这张外形几乎无可挑剔的人像就好。
她开始给线稿上色。
按理说,轮廓画得顺,上色对姜白夜来说就不是什么难事。
可不知怎么的,她总觉得今天自己眼睛像出了点问题:调色调得有些奇怪。
闻远舟穿的是藏青色夹黑色细条纹的西装,可无论是藏青还是黑色,落到纸上都比原本浅了一点。
她听自己学音乐的朋友说,有一次吃了某种感冒药,绝对音感就不准了,听什么都比平时低半度。
难不成她吃了什么能影响视网膜的东西?
好在颜色画浅了,总比画深了容易补救。
姜白夜又在调色盘里往深了加黑色。可奇怪的是,明明自己今天挤的黑色颜料已经比平时多很多了,呈现在纸上的颜色还是偏浅。
不光西装,就连闻远舟的肤色、手上那块银灰色的手表,甚至他本来标准的黑头发,都像被抽掉了一层,变成了极深的灰色。
放在以往,姜白夜可能会像第一次发现自己怎么都把小女孩的圆耳朵画成精灵耳朵时那样茫然无措。
可如今,她已经接受了自己作画时确实经常会有一股神秘力量在悄悄改变画面的内容的现实。
她反而放下心来。
也许等整张画完成了,就会像灵儿那次一样,这个男人也能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把他的整体颜色调浅一度。
既然人像整体都比预想中浅了一层,整张构图也得随之变化。姜白夜便在背景里又随手加了几笔浅浅的颜色,想让画面别太空。
神奇的是,在围绕着人像的区域,连背景这一笔涂抹都比周围浅,哪怕是同一笔涂下去的,也比旁边淡一点。
把背景涂完之后,姜白夜才后知后觉:从人物到他周围那一圈更浅的颜色,与其说是自己色感出了问题,不如说更像是隔着一层几乎透明的玻璃。
想明白了这一点,姜白夜心里猛地一动,忽然像是得到了什么启发一样,下笔如有神,又把几乎完成的肖像画再加工了一遍。
这下,闻远舟的轮廓外,出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玻璃展柜,把他整个人端端正正地圈在里面。
展柜里的那个人,姿态依旧完美,嘴角也仍然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和他的故事一样体面又完美。
可是玻璃展柜外面,背景处原本随意涂抹的几笔颜色,此时看起来却像是一个个极为模糊的人影。
“观众”。
姜白夜心里忽然冒出这个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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