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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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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储下至欲界堤弥城,又因事务在尹川耽误,今日回不了青阙。
明霜烛正至天学府往无上天的半途,原准备迎接该今日回宫的帝储,一收到消息,立马打道回了牡丹园,铜雀山弟子住宿的寝园。
铜雀山作为整个天学府七十二山头条件最好的一个,给弟子们分配的住所都是各人单独一楼,不及青阙宫华贵,好的是住在牡丹园能摆脱天界琐事,简直乐得她不思蜀。
加上几月前在欢花楼目睹的事件,她并不是很想见到某人。
明霜烛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惊喜的自由气息。
一路躲着人,她潜去了逍遥道山头,套上男狐傀相,托抱着变成橘子色胖猫的听奴出了天学府。
平日繁忙,天学府所在的七十二峰镇她还没好好逛过。
漂亮的狐狸傀相一路下山往府外走,吸引了不少女弟子侧目。
待到天学府外,就不止女弟子们对男狐狸青眼有加了,还有在外蹲守了好几个月的魔族密探。
东姜收到密探来报,急至七十二峰镇,与下属跟踪着男狐狸,进了七十二峰镇热闹的商楼锦绣庄。
不是他不想早点动手,而是魔君有令,要做掉朱火丹陵的狐狸,必须在天学府外,至多至多,七十二峰镇内下手已是下下策。
东姜也有数,毕竟君上花了不少力气才打破天学府的招新门槛,真正在六界内实现了有教无类。
若在府内暗杀目标,查起来,容易牵连到天学府的魔族弟子,可不能因一条冥界的狐狸,就置魔族弟子于尴尬境地。
朱火丹陵的狐狸也是个耐得住的,别说出镇子了,据侦探,好几个月了,他连天学府都不出。
别的弟子三两天出一趟天学府就算频次少的,更何况活泼好动的狐狸,可明霜烛这狐狸像个异类,愣生憋了几月,才被阿墩蹲到了他出府。
阿墩是个姑娘,很有做密探的天赋,也做得很好,她一旦藏起来,哪怕火眼金睛也很难发现她。
因为太会蹲人,做起任务就像个石墩子一样有耐力不打眼,他就给她起了这么个代号。
代号叫多了,也就成了名字。
阿墩是个稍圆润的姑娘,不多惊艳,就是普通的样貌,一瞧便面善。
东姜喜欢她温和的性子,连带着也喜欢她,不是上对下欣赏的那般喜欢,他对她的喜欢,就是喜欢的本意。
往往阿墩不是在出外勤,就是在魔界与别的密探一起训练或候命,他是个脸皮薄的魔,也为了阿墩的名声考虑,不好单独与人家姑娘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今天在外面,锦绣庄里热闹有氛围,认识他的人也没有,又与暗杀目标隔了几个门面,人来人往的也不方便当即下手,乔装改扮成普通镇民的东姜便觉得,在对朱火丹陵的狐狸下手前,正是适合他表白的好时候。
魔丞大人一张小白脸通红,不敢看向心仪的姑娘,撇着脑袋示意阿墩:“我们坐那儿去。”
他示意的方位有个卖茶叶的铺子,铺子前摆了几套藤编的桌椅,有张藤桌旁没人坐,他准备坐着先同阿墩把话说了。
万荒界的官场老油子还是个情场新手,一想到即将到来的表白,忐忑得不行,不敢看阿墩。
走到藤椅的那段距离里,东姜的脖子一直都梗着朝另一边。
与他并排走的阿墩见魔丞大人走得磨磨蹭蹭,还总偏过头不似想理她的样子,疑惑道:“大人落枕了吗?”
刚刚不还好好的。
“没……没事……”
满脸通红的小白脸模棱两可地回答。
十来步的路,被他走得像十万八千里那么漫长。
东姜知道自己一张脸已经热得不能看了,为了不暴露怯场的事实,坐下后,他依旧没有转头,而是将手伸向左侧,意欲去牵阿墩的手。
伸到一半,转念想到这样可能会过于唐突,吓到人姑娘,立即又把手缩回去,乖乖巧巧地放上膝盖,像个傻傻等着分零嘴的小孩子。
“阿墩,我喜欢你。”
他鼓足勇气开口。
顷刻,一个温软的掌心覆上他放在膝盖上紧张到指头乱点的手。
阿墩好主动!
他成功了!
第一次对姑娘表白的魔丞大人窃喜,细细品味手背的触感。
阿墩的手心原来这么软,这么热,就像才出锅的豆腐……
羞得他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东姜眼睛睁大,瞳孔放大,嘴巴比脑子快,在脸转向心上人前,不假思索的话脱口而出:“你也喜欢我是不是?”
问完,脖子恰扭回到一半,在他的正前方,东姜看见了两手捧着一贴膏药,僵在五步外的阿墩。
阿墩震惊。
“???!!!”
刚表白完的魔丞大人也惊了。
东姜脖颈冻住了似的,不利索地回头。
身旁的位置上,他看见了一个圆润的姑娘,比阿墩圆润上至少三大圈,用“膀大腰圆”来形容绝不为过。
最重要的是,这打扮得姑娘得不能再姑娘的姑娘,她有一脸胡茬!!!
他蓄十天胡子都不定能有这“姑娘”下半张脸的胡茬茂密!
手上的膏药啪嗒落地,阿墩捂着眼睛跑了。
恶寒的东姜连忙抽出被胡子姑娘掌心盖着的手,恨不能从藤椅上一蹦三丈高,要逃离此地,还要去追阿墩。
性别不明的姑娘才不让他走,虎背熊腰地站起来,拖着他往锦绣庄的出口去,格外娇嗲:“死相啦~~刚刚不还说喜欢人家,干嘛还要跑啦!”
身为万荒大丞,东姜见过不少世面,仍抵不住这嗲得不行的腔调,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手上黑气乍现。
一道清爽的男声响起:“师兄。”
喊的是钳着他的胡茬姑娘。
东姜回头,唤人的正是明霜烛,他的暗杀目标。
再顾不上追阿墩,东姜一把黑气放出,骤然涨大的黑色烟雾将三人连一猫团团围住。
一眨眼,黑气消失殆尽,原地只剩下胡茬子师兄。
明霜烛从旧书摊一出来,就见到他逍遥道那喜好异常打扮的师兄拽着个小白脸往商楼的出口走。
她原本想打个招呼就好,没成想着了道,连着怀里趴着的猫,被乔装成镇上平民的小白脸带到了锦绣庄屋顶。
这操控黑气的小白脸甚是嘴碎,把她和听听困着时,还不忘嘴句:“这猫够肥。”
肥到头脸都宽成躺倒的椭圆形的胖猫翻脸,咧嘴哈气伸爪一套凶狠动作出击,毫不留情地划伤了一落到商楼瓦顶上就要行凶的黑手。
东姜手上的伤痕涌出血,比血液更惹眼的,是他身上汹涌的魔气。
明霜烛认出,他是万荒界的魔族。
这些天,六界身份显贵之人频有被暗害者。
被害者有两个共同点,近半年内,均与阿修罗族的罗伐王子在欢花楼有过接触,且都是非富即贵之人。
至于魔族杀那些人的原因,明霜烛大概猜得到。
近半年,除了冥界,其他几界总有女子失踪,万荒界的人口有失踪,魔族雷厉风行地出了手。
杀到她了是吧?
真是冤枉,她真是正经人,和罗伐王子正经谈乌金生意的啊!
明霜烛在心里叫冤不迭,而被魔族的感慨伤到自尊的胖猫也在不服地挣扎着,要从她怀里跳出去收拾嘴它的魔。
明霜烛急急按住它。
听听在她怀里是猫,进入战斗状态就是神兽谛听了,固然谛听吞吃一个魔族不是问题,但冥界之外,谛听随意出现,绝壁会引起不小的乱子。
为了七十二峰镇的爱与和平,也为了她能顺利从天学府毕业,明霜烛抱着猫跑了。
魔族之人,有一个算一个,全是疯狗,俗话说宁被狗咬都别惹魔族,一旦被他们盯上,少块肉都是轻的。
明霜烛自然不会恋战。
她绕着七十二峰镇边沿的屋顶逃了三圈又三圈,乔装改扮成路人的魔族还是对她穷追不舍。
明霜烛气喘吁吁地踩着瓦片停下,与素不相识的魔族对峙:“我知你为何而来,但魔族追究之事,我并未参与过。兄台不如先回去将案情查清,省得因我伤了万荒与丹陵的和气。”
魔族大君主万荒界,朱火氏在冥界丹陵繁衍延续万万年,是冥界最古老最有话语权的氏族,若是魔族伤了她,万荒界与冥界便有得掰扯了。
东姜不为所动:“明公子,君上指名道姓定要杀了你,约不是失踪案所致。”
“什么意思?”
明霜烛按下怀里呜吼警告的谛听,“就算要我死,也得死个明白吧。”
她当然不会死,只是说说话让对面还挺厉害的魔族分心罢了。
他们若真打起来,难免会磕碰到别人的财物,为了省钱,她决定搞偷袭。
“抱歉,明公子。”
对面的魔族有礼貌,但不多,“我们万荒没有这样的规……”
正是此时!
明霜烛朝他丢出一焰烈火。
同时,一记冰镖也冲向东姜手上的双刃匕。
他松手扔出双刃匕。
明霜烛被长匕两面反射的冰火明光闪了眼,眼花缭乱间,凶器直冲她面门而来,即使反应迅捷地飞躲开,还是被灌着浓烈魔气的利器划到了肩。
双刃匕与魔族刺客同时消失,独留她肩头被感染的伤口发作。
魔气凛冽地刺进肉里,痛得她猫都抱不住。
鲜橘色的谛听圆滚滚地在屋顶上弹了几圈,耳朵都惊得飞起来,不过还是听话,没有露出神兽原身。
伤口里的魔气侵蚀入骨,根本无法当即拔除。
明霜烛咬牙忍下蚀骨的痛。
好生厉害的魔,魔君倒是够给她面子,派了个高阶又阴损的大魔来杀她。
一击毙杀不成,还留了后手,想种下魔气慢慢折磨掉她的命。
魔的杀孽越重,魔气便越刁钻,她身中的这般凌厉魔气的主人,至少是魔王级别的魔。
“明、霜、烛。”
魔族离开,屋檐上还是两个人,前来的救场的小鲛人一字一顿地道出她的名字。
“是你。”
明霜烛认得他,师娘的相术课上坐她旁边位置的小鲛人,未着女装,看着比在那堂课上顺眼不少。
“都说你厉害,也不过如此,区区一个魔族都打不过。”
明霜烛:“……”
砚相阁主带大的家伙,说话就是不讨喜。
她不解释,没什么诚意地躬身抱拳行了个谢礼:“多谢搭救,再会。”
她都准备还手了,要不是他搅局,也不会害她肩上多道口子。
“正式认识一下吧,以后我们就要合作了。”
明霜烛滞住一瞬,头不回地淡淡道:“不需要认识,我知道你,宁慕。”
旧海国的国姓,宁。
旧海国六王子宁起尘亲自带大的孩子,宁慕。
按血缘推算,大概是她堂弟的重重重孙。
砚相阁主宁起尘不喜欢她,却对旧海国的宁氏后裔好得很。
小时候,宁起尘逼着她学砚相阁的画画和制傀的技术,稍有做不好的地方,便不给她饭吃,动辄就是禁闭思过。
她对被困在龙蛋中的十世时光没有印象,破壳出世后,整个人生前头三百来岁的记忆里,不是肚子饿就是黑漆漆。
受罚时,她的耳朵贴在禁闭室的墙壁上,听得最多的,就是墙外空地上,宁慕和被他捡回来的小鲛人宁紫竹嬉闹玩乐的声响。
他们自由而童趣,而她不过是个失去母亲,又不讨生父喜欢的孩子。
她羡慕了宁慕和宁紫竹好些年,后来被师娘带到朱火丹陵后,逐渐就释然了。
之后,她认识了许多人,师娘、师父、丹陵的狐狸们、比天高冢的冥王、阎宫的十殿王……
六百岁的生辰日,师父师娘允许她到凡界玩,她便又认识了凡界的第一个朋友,二狗。
那个曾在凡界忍饥挨饿,为了半个黄窝头被人族追着打的孩子,在树下,被她用两颗苕糖的香甜引出来。
她已经有了神兽谛听化成的猫,只好给他起名为二狗。
人生无常,世情有循。
因为血缘,二狗不再是二狗,他成了天界帝储。
也因为血缘,她无法摆脱掉宁起尘。
在她不再渴望被宁起尘的砚相阁接纳的现在,砚相阁的人又找上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