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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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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上天的晖晖朝霞就在唾手可得的高处,白玉道旁树上的蝉开始一一二二地躁动,医仙伏叩在地,扬声陈明了拦驾的意图和前因后果。
驾撵上端坐若玉雕的乐安天女刚要开口,是松动的样子,挂着玩客挂牌的凌傲却抱拳上禀,相劝仅凭医仙一家之辞,不可尽信,然后一通关心,道天女殿下照顾天帝操劳,应早休息,不值得为衣着鄙陋之人费心。
不这么说还好,他一开口,天女偏唱起反调。
她先开口说的不是同意小医仙参加考验,而是让车撵下的小仙去提了宣化偏殿的掌灯的灵奴来,问清了小医仙在偏殿的遭遇是否属实。
两个灵奴眼睛都吓得发直,同心协力地把在偏殿外一起商谋此事的另外几个灵奴都供了出来。
乐安天女玉手一挥,下仙们受意,将自作主张的灵奴们拉去驾后,杖笞得哀嚎连连。
受杖的太过噪闹,乐安天女又一抬手,灵奴们便被心领神会的下仙捂住了嘴,驾后,只能听到棍子咚咚到肉的闷响。
闷响里,乐安天女不急不慢地对医仙道:“英雄不问出处,揭了榜的,都有机会参加考验。”
医仙苍白着脸松了口气时,乐安天女又道:“但你和别的仙家不同,独本宫开恩给了你额外的机会。为了公平,你若通不过考验,也要受独一份的惩罚,与当道拦驾的犯上之罪并治。”
怂包的小医仙咬了咬嘴唇,犹豫一瞬,还是伏身跪拜,谢过天女:“谢殿下开恩,小仙必不辱命!”
疲惫时心情自然不能好到哪去,拦路的医仙是给她父帝救命的渺茫希望之一,乐安天女暂不好发作,她的矛头便对准了与医仙一道的人,同不露脸的魔君道:“拦本宫车辇的是你两个,他,本宫秋后算账,你,犯上而无礼不拜……”
沉吟的片刻里,她似在考虑惩处方式。
“拖下去,挑筋削膑。”
明霜烛暗啧,可惜帝储不在现场。
合该让闻人观赦体会体会她有多仁慈,在天街被梯仙国女修拦驾,她至多是斥了几句,打板子什么的也只嘴上说说。
正经的犯上冲撞,纵使够不上死罪,亦至少得刑至重残。
薄弱清瘦的小医仙这才有了心思关心替她挡剑的同伴,恨铁不成钢地花死力将魔君扯了跪下,磕着头磕磕巴巴地苦求天女:“他他他是下仙的助手医师,第一次见着殿下这般尊贵的仙人,难难免失态……小仙无他相助左右,便如失膀臂,为为了天帝陛下的治疗万无一失,请殿下网开一面,暂且饶他!”
宣化偏殿里待验的医仙们身边跟两三个医师都是正常,小医仙这么说也算为魔君找了个好借口。
明霜烛活动活动站僵的腿脚,这才发现被小医仙艰难按住的魔君不知何时连面具都换了,换成了还算不突兀的面具。
平淡的面具只露出他两个眼睛,却不会让人奇怪他的遮脸。
就是因为这面具太平淡了,导致明霜烛一直没留意到他换了面具。
到底什么时候换的呢?
明霜烛细细回想一番,好像是在西极门前,宁紫竹拉着他说了些什么后,他脸上的面具变了。
魔君是什么人?我行我素的万荒之主啊,宁紫竹不过同他说了下,他居然就换了面具。
果然,魔君就是为了宁紫竹入的念浊梦境。
她掂了掂手里把玩的墨珏,认真思考在念浊梦境中除掉魔君的可能性。
很不幸,可能性为零。
这可是魔族养蛊般练出的盛年魔君,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身拥六界第一忧怖名头的大大大魔头。
当今的帝储在这样的魔头面前约只能算弟弟,全盛时期的庄烈天帝也许可以与之一战,可惜此时乐安天女的父亲正缠绵病榻,岁之将尽。
医仙义薄云天的求情引得乐安天女青眼:“小小医仙,本宫只当你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没想到还有几分义气,那便看在你的面子上,饶他一命。”
明霜烛在琅环殿里随手翻到过关于乐安天女的记载,记载说乐安天女承庄烈天帝秉性,是非曲直说一不二,乃不好说话的专断性子,没想到单因小医仙几句话,她就好心放了冲撞她的另一人。
果然主角是有光环的吗?
明霜烛称奇地望向乐安天女,却见乐安天女的目光投向近卫。
明霜烛反应过来,方才,乐安天女夸赞了小医仙,说小医仙好看有义气。
夸一个人,却期待另一个人的反应。
这又勾明霜烛想到,史笔有记,乐安天女下嫁长门氏之前,心悦一个级别不高的天将,那天将自乐安天女少时就被调到她身边做近卫护天女安全。
所以,念浊梦境里,凌傲成了那个被天女垂青的天将?
而乐安天女当着心仪对象的面夸奖医仙,是想刺激天将?
明霜烛不由联想起看过的一本地摊外史,不入流地评价乐安天女对天将的感情,妄幻情深。
“至于给父帝诊治,本宫信得过你,信不过他。”
近卫了无反应,乐安天女的视线又移转到医仙,把话兜回去,“你说他是你的医师,那么医术必然不差,本宫要他单独参与考验,验不过,他便不能同你一起为本宫的父帝治病。”
“这……”
小医仙不敢赌魔君压根不存在的医术水平,意欲再请求天女打个折,被魔君不动声色地制止。
明霜烛了然,他想到了解决办法。
其实她也不是不能提供帮助,作为读过内宫廷史录的后来人,她清晰地记得乐安天女考验医仙们的题目答案。
一共九题,每题都是一个活生生的病人。
参加考验的医仙需要为所有病人提供治疗方案,只有九套方案均获得天医馆的天医们一致认可,医仙才能获得为天帝看病的机会。
因读到时觉得稀奇,所以她记得清楚,甚至记载这段旧事的那册内宫廷史录她还拿给帝储分享过。
自从住进无上天,她常借帝储的名义去琅环殿,为表明自己是真进琅环殿看书,她时不时会找一两本书与闻人观赦共读,美其名曰分享和培养感情,以掩盖她窥视天枢卷轴的真正图谋。
天女鹿撵离去,离去前还做了两桩好事,道灵奴们可能还会看人下菜,让凌傲化身的近卫天将把小医仙和助手送往天医宫安排补考。
明霜烛旁观得发笑,乐安天女哪里是怕小医仙被灵奴甩脸子,分明就是想刺激心上人吃醋罢了。
奈何天将流水无情。
唉,没用的诡计多端增加了。
天医宫尚有许多医仙堆挤在大堂内交流考题,衣上打补丁的朴素同行一到,如石投水,引起堂内一阵窃窃讨论的涟漪。
医仙们意识到补丁同行有天将护送,一个个更不淡定了,亦不敢再看人低,打量来者的眼神里添了许多敬和重。
在场衣着最富贵的银冠绿腰带医仙不再是焦点,宁紫竹成功盖过了他的风头。
明霜烛则被此时小医仙身上萦绕的光环晃昏了眼。
主角就是主角,但凡换个人去拦车,恐怕早被乐安天女支使下仙打得满地找残肢了。
幸好没选择正经走情节,要是和主角们作对,她的下场只怕也不能好看。
小医仙先参加考验去,明霜烛忍不住八卦魔君:“她给你什么好处了,你竟肯帮她?”
“谁?”
明霜烛知他明知故问,无语地指名道姓:“小医仙啊,我们的男主角。”
魔君理由正当:“不帮他,无法正当靠近天帝。”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回答,明霜烛讶异:“你怀疑庄烈帝是执念者?”
魔君话不说满:“有可能。”
管他谁是执念者,她现在想要的答案才不是这个。
“你早看出来了吧,扮小医仙的玩客是个女子。”
明霜烛干脆直接问,“拦驾时你可是对人家百般照拂,生怕天将的剑稍微离她近了,老实说,是不是看上她了?”
魔君想都没想就回答:“不是。”
明霜烛眯起眼,漂亮杏圆的大眼睛压得狭长,好像窥人心思的狡黠狐狸:“凭你担心她的那股劲儿,既不是喜欢,那便是你早认得她,你就是为了她进入梦境的是不是?”
她穷追不舍地问,魔君无奈,随口回了她一个是。
所有猜测得到正主本人的肯定,明霜烛心里一咯噔,思谋着怎么不让魔族之人拐走宁紫竹,面上却表现得蛮横:“哼,就算你都是为了她,也不能只顾着她,本公主已经和你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必须保护本公主的安全。”
“好。”
哦呵,这般好说话?
明霜烛惊了,还以为他至少得先呛她一顿才会答应。
她顺杆子往上爬,挑过头去:“哼,空口答应谁不会,你最好牢记保护本公主的使命。”
素来晓得她打蛇随棍上的德性,魔君侃道:“哼来哼去,你是小猪吗?”
“你才……”
她正要回击,大堂内又是一阵骚动,明霜烛循声望去,是天医馆的领头天医从外头进来了。
天医馆的头一把交椅,标志便是一簇雪白的长胡子。
倒不是这头一把交椅已经风烛残年,而是长白须眉的模样确实更能给病患一种可以放心把性命交付的踏实感。
还没离开大堂的医仙们纷纷簇拥上去,嘴上都招呼着陆天医安康。
陆姓的头一把交椅不理会见到榜样的小仙们,走向银冠绿腰带的年轻男仙。
绿腰带对陆天医道了声:“师父。”
明霜烛记得,宣化偏殿点名时,这富贵医仙也是姓陆,叫陆英。
她还记得,顺藤上天的过程中,小医仙对魔君絮絮叨叨了一路其师父做天医时的被陷害史。
小医仙师父的死对头,正是姓陆。
“分明未入迟暮,非搞得一身白,看着仙风道骨,实则蛇蝎心肠,根本不是为治病救人,只是要让他陆氏占得六界第一医仙世家的崇高地位。”
这是小医仙对头一把交椅的怨念。
十世之后,医仙陆家的荣华早已湮没在了数万年的洪流砂砾中,在明霜烛看过的史料中,与之相关,一笔而已。
史书记,陆廉之徒陆英作为唯一通过天女九题考验的医仙,虽未彻底治好庄烈天帝的病,但给有功,为庄烈天帝短短续了一段命,让庄烈天帝清醒着,堪堪撑过了近在眼前的祭神法会。
庄烈天帝一生传奇,与其后生育了两个孩子,一子一女,两个孩子都长得像娘。
乐安天女闻人琦性子还能遗传到庄烈天帝的刚决果断,而帝子闻人金瓯,日后的恭惠天帝,虽是金瓯无缺,脾气却随了母亲,应了史料记载金稚儿的那句“性弱且柔”。
是故自恭惠天帝始,天界开启了长达十世之久的崇高又软弱的状态。
也是怪事,长门氏嚣张,十世出了四任天后,唯独给长门氏带来最初的荣耀的金稚儿是个软的。
明霜烛读到这位天后时,无端联想了一下史笔会如何记录她这个假货公主。
或许,“无礼”已是对她最好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