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丁冲你喵了一声》落瀑

5、喵

　　布汀非常喜欢自己的名字。

　　他心满意足地睡了一觉，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在被777舔毛。

　　他睡得仰面朝天，爪子放松搭在胸口，整只猫弯成月牙状，肚子上的毛被人摸得乱七八糟的，没来得及梳理，像团打结的棉花。

　　777早醒了，心情似乎稳定了不少，正帮他梳理肚子上的毛。

　　短短的舌头，梳长长的毛，脑袋都仰到后面去了，还没梳完一搓。黑猫很黑很黑，表情都看不分明，但想来是很痛苦的。

　　布汀知道这是猫猫表达友好才会做的事。777的性格似乎更接近猫猫。

　　他很感激777，可他这种长毛猫确实不太好梳毛。反正他自己是不梳理的，实验室的人有空会把他捉出去，用小梳子理一遍。说到底他这种变异猫猫又不掉毛，不用太考虑梳理频率。

　　他看得捉急，自己也低下头，舔着胸口的毛，可劲儿往后伸脖子。

　　终于，一缕毛被猫舌梳到尽头。

　　脑袋也咚的一下。

　　撞玻璃上了，四仰猫翻。

　　布汀：“……”

　　咪脑瓜子疼。

　　不弄了不弄了！

　　他站起身，爪子往前搭着，伸了一个很长的懒腰，这才抖擞精神，起床了。

　　还是在恒温箱里。

　　来的匆忙，又被捉去做了检查，布汀没好好观察过环境。

　　他记得他们是在一辆运输车内部。然而车厢里面却是实验室一样的布置，空间拥挤但井井有条。

　　布汀张望了一圈，没瞧见危黎和博士的身影。

　　猫的心思活泛起来。

　　“咪。”777从背后靠近。

　　“咪！”布汀瞳孔放大，眼睛圆圆的，“我现在有名字了！请叫我布汀，汀汀！”

　　777：“咪？”

　　“当时你睡着啦！”布汀耳朵翘翘，“我也去给你要个名字，好不好？”

　　777犹豫了一下。

　　犹豫第二下的时候已经一头扎软垫里去了，只露出一团圆溜溜的黑色，尾巴沿着身体盘起——总之并不想见到陌生人。

　　布汀则已经在试图从恒温箱里钻出去了。

　　越狱对他来说从来不是难事，挤着挤着就流出去了。

　　777要出来比他还简单，可惜布汀在外面贴着玻璃，小脸蛋都挤扁了，黑猫还是不肯动。

　　比他胆小好多诶。

　　布汀想起第一次见到777的时候。他们并不是同一个实验组的产物，只是因为都和猫的基因进行了融合，所以被抱去见了个面。

　　777是为数不多他见过面的实验体。

　　记得777黑黑的一只，身形纤细而流畅，站起身的时候腿也很长，和他这种腿短短毛长长，几乎是一个球的猫，完全不一样。也不吭声，偶尔叫上一句，格外傲气。

　　编号比他靠前，他应该是要喊哥哥或是前辈的，结果他试图靠近，777完全没有理会。

　　那时候布汀觉得777超高冷。

　　其他人说黑猫胆子很小，被吓就会蓬得散成一团雾气，他还觉得不信。

　　现在他再看。

　　只见角落里一团黑漆漆的……猫腚。

　　照顾前辈的重任压在布汀头上。

　　他雄赳赳、气昂昂地迈出了……一小步。

　　还是有点怕怕的，虽然以后不用当实验体了，但这样随便走出来，真的没问题吗？

　　最终，好奇心压过了胆怯。

　　布汀翘着蓬松的尾巴，像举着一面焦糖色的、毛茸茸的小旗，在车厢里开始探索。

　　肉垫软软的，踩在地面上悄无声息。他贴着墙根，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蜜金色的眼睛瞪得溜圆，耳朵转向各个方向，捕捉着除了车辆行驶低鸣外的任何细微声响。

　　绕过操作台，后面是排列整齐的储物柜，柜门紧闭，泛着冷光。再往前，是一些他看不懂的仪器，指示灯幽幽闪烁。

　　他不敢靠得太近。

　　探索了一圈，大部分区域都安静无声，也没见到人影。就在他有点失望，准备掉头回去陪777时，视线落在了车厢最里侧——那里垂着一道深灰色的、厚实的隔音帘，将后方空间遮得严严实实。

　　帘子底部，离地有一道不算窄的缝隙。

　　布汀的心跳快了一点。

　　这个，一看就是和这边隔离的休息区吧。

　　那两人会在里面吗？

　　他既害怕又好奇，在原地踌躇地转了两个圈。

　　就看一眼。

　　布汀伏低身体，肚子几乎贴到冰凉的地面，像一团融化的奶油，悄无声息地从帘子底下的缝隙了进去。

　　帘后的空间比外面更暗，也更安静。只有车辆行驶时极其轻微的震动感。这里似乎是一个简易的休息兼指挥角，布置简单。

　　布汀缩在帘子边的阴影里，只敢远远地看着。

　　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个光源吸引——那是房间另一侧，一张简易桌台上，一面正散发着幽蓝色微光的大屏幕。

　　屏幕前，坐着那个试剂瓶脑袋的博士。他背对着布汀，身形一动不动，只有试剂瓶里蓝色的液体，随着屏幕上画面的切换，偶尔泛起一丝微澜。

　　屏幕上正在播放的，似乎是监控日志。

　　布汀悄悄挪近了一些，躲在桌腿后面，仰起头。

　　画面有些模糊，带着噪点，但能辨认出是实验基地内部的景象。正是他之前生活的地方。他看到空荡荡的走廊，看到一些玻璃箱的碎片，看到地面上拖曳的、深色的痕迹……然后，画面切换到了更早的时间点。

　　他看到了自己。

　　小小的、奶黄色的身影，正蜷在玻璃箱的软垫上，无聊地玩着自己的尾巴。

　　因很久没有人来过了，他只能自娱自乐，偶尔还站起来追逐自己的蓬松尾巴。

　　玩急了，就抱着尾巴尖啃，还拿后腿揣，一副和尾巴有深仇大恨的样子。

　　又咬又蹬。

　　布汀：“……”

　　咪！笨蛋的行为全都被人看见了！

　　博士似乎在全神贯注地分析着这些影像，偶尔会暂停，放大某个细节。也许他是在研究自己为什么会觉醒异能。

　　但布汀有点羞耻到了。

　　他瞪大了双眼，往前迈了一步，颤颤巍巍：“喵……”

　　一点小小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明显。

　　博士回过头，试剂瓶里的液体随之轻轻晃动。他轻微地摆动脑袋，虽然没有五官，却能让人觉得他的视线正在逡巡。

　　在地板上的阴影处找到了巴掌大的小猫。

　　“噢……”博士小声道，“小布汀，你自己出来了。”

　　布汀顿时扯了飞机耳。

　　又过一会儿，见博士没有要指责自己的意思，才慢慢地放松了。

　　博士的声音非常小，他指了指边上：“指挥官大人正在睡觉哦。”

　　猫转过脑袋，一看，自己右边有张简易的折叠床，有人躺在上面。

　　是危黎。

　　他合衣躺在那里，银白的发丝散落在深色的枕面上，闭着眼，呼吸均匀绵长。即使睡着了，他眉宇间依旧带着一种难以放松的冷峻线条，但比起清醒时那种无形的压迫感，此刻的他显得……稍微温和了一点。

　　吓布汀一大跳。

　　这人睡着了也没声音，猫进来的时候都没发现。

　　“布汀、布汀。”博士唤他，“过来。”

　　布汀也觉得应该离危黎远一点，他迈着小猫步，跑到博士身边。

　　这只人类给他取了名字，他很有好感。

　　博士拍拍膝盖。

　　布汀歪头。

　　又拍了拍。

　　布汀往另一边歪头，没理解到人类的意思。但看起来像是膝盖上有东西。他支起身，把爪子搭上腿，脑袋使劲儿张望着往腿上面看。

　　蹲下的时候是小小的一团，却又很能拉长，几乎变成一条猫了。

　　“哎呀……是让你跳上来。”博士说着，还是弯下腰，用两只手将小猫捧起来，人工放到自己膝盖上。

　　猫软得不行，好像也没理解他的意思，但只是一抱住，喉咙里就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用脑袋蹭着人的手指。

　　博士戴着手套，忍不住摸了又摸。

　　他问猫：“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小猫在他膝头，发出细弱的声音，“汀汀没见过你。”

　　脑袋被弹了一下，猫瞪大了眼睛，扯着耳朵看向邪恶博士。

　　“见过的。”博士的脑袋里翻滚着气泡，“我是基因实验的总负责人，你刚出生我还看望过你呢。”

　　“哦……”没印象。

　　博士也知道那时候布汀的记忆、人格都没稳定，就像人的幼儿时期，是不记事的。

　　虽说实验体大部分是人类经过改造，可最终诞生的完成品却和之前的生物都没什么关系，基本上可以看做一个全新的生命。

　　现在这个时期，是可塑性最强的时候。

　　要教导实验体亲近人类、学着控制自己的能力。

　　他哄着布汀：“找我是什么事呀？”

　　布汀顿时想起正事。

　　“名字！”他小声叫唤，“谢谢你，给我取了名字。”

　　猫很害羞。

　　“777……也要名字。”

　　“他醒了？”博士笑起来，“777是不是不敢出来？”

　　布汀不揭朋友的短。

　　他期待满满地看着博士。

　　“可我要工作。”博士却指着屏幕，“你看，我正在检查监控，寻找把其他实验体带走的坏人。”

　　监控屏幕上放着猫的影像。

　　布汀轻轻摇着尾巴。

　　“你也很想把其他兄弟姐妹找回来，对不对？”

　　猫点头。有不少实验体都失踪了。在这个异种泛滥的时代，他很担心他们。

　　“取名字的事情，就交给指挥官大人吧。”博士把小猫转了一个方向，面对正在小憩的人类。

　　布汀：“……咪？”

　　那人不是在睡觉吗？

　　“你过去等一会儿，他就醒了。”

　　布汀半信半疑。但博士看起来确实是要工作，这做不得假，桌面上还有他写记录的纸笔呢。

　　只能等危黎醒了。

　　他对危黎的印象很复杂，一方面觉得他是很厉害的、能一人解决数百只异种的英雄人物，一方面又觉得这人把他逮捕，还要亲自看管，坏得很。

　　……

　　危黎没睡多久。

　　他觉很浅，极为强大的异能，也伴随着极其严重的精神损伤，他已经很久没有安稳的梦境，一闭眼耳边就是尖锐、不可名状的呼啸，如万鬼过境。杀死的异种越多，越为严重。

　　布汀进来的时候醒过一次，只是看博士和猫聊天，便没有理会，继续休息。

　　到了休息该结束的时间点，他准时醒来。

　　一睁眼。

　　和床边一颗猫头面对面。

　　危黎：“……”

　　圆滚滚的一颗猫头，脸是圆的，眼睛也是圆的，就连头顶的三角形耳朵，尖尖也是个圆润的弧度。

　　看起来乖得不行。

　　似乎是被他睁眼吓了一跳，猫脑袋从床边消失了一下。

　　又升起来。

　　声音极小：“危、危……名……”

　　危黎很少睡觉的另一个原因是，放松时控制不住异能，那过于强大的、宛如神明降世的力量，会令他露出兽类一样的金色竖瞳。

　　比异种还要非人，漠然至极，如同鬼神冲人间投来一瞥。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掩盖在人类的皮囊之下，随时要冲出来。

　　身边的副官第一次看见时，也吓得跌了一跤。

　　布汀其实都没抬头看，紧张得不行。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人类索要什么，哪怕只是给777要个名字。他在有限的记忆里翻找，不晓得该如何请求。

　　好不容易说出来了，结果声音太小，磕磕绊绊。

　　危黎：“什么？”

　　布汀听到他有些不耐烦的声音，想到这个人类对于时间的在意，索性一咬牙，跳上床。

　　靠近。

　　小小的一团猫，裹挟着一点淡淡的甜香，粉色的、湿漉漉的鼻尖几乎要挨着人的脸颊。

　　“早上好……”声音仍然很小，嗓子里自动滚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小发动机似的。

　　“汀汀……想请你给777取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