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钟短篇合集》玫瑰锅子

7、我最好朋友的婚礼

　　达达利亚对着面前的花笺发了三个小时呆。

　　散兵嫌弃地看了他一会，随手摸了个石头冲着他脑门丢过去：“刚刚会议讨论的行动方案听清楚了没？”

　　达达利亚本能地避开了飞来的东西，含糊应了一声，继续直愣愣地盯着那几行字，恨不能看出个窟窿。

　　纸质精致 ，弯折时仿佛有流光滑过，字迹笔锋凌厉，圆滑的拐折深浓厚重。

　　花笺上的内容简单，不过寥寥数字，达达利亚却仿佛被塞进了钟里，然后被这几个字敲来敲去敲来敲去。

　　谁办婚礼？

　　钟离办什么？

　　什么东西？

　　啊？

　　达达利亚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张纸，甚至拿出了那本垫桌脚的《璃月话一百天速成》——这书自从他认识了钟离以后就没碰过。

　　他一个字一个字对着，确认这句话确实没有别的含义，才猛地站起身 ，一手摸过立在一边的弓一手攥着被捏得皱巴巴的信笺：“我回璃月一趟。”

　　一边说一边窜出了门。

　　散兵呆滞地看着被随手拍上的办公室的门，什么玩意儿？

　　还没等他反应，达达利亚又风风火火地闯了回来：“伴手礼忘了。”他丢下这么一句话，又冲了出去。

　　散兵满脑袋官司，攥着“行动计划”的手微微颤抖。

　　他看着一溜烟消失没个影子的达达利亚，觉得自己倒了八辈子血霉。

　　*

　　钟离正琢磨着婚书怎样落笔更显诚意。

　　他拈了笔来，思索着刚画了个点，就因为窗户被用力推开的声音歪了心神，笔尖夸嚓拖出去老长一道墨渍。

　　“啧。”钟离把毛笔磕在一边的笔枕上，深吸一口气，也不必看来人是谁，转身便窝进了茶桌边上的靠椅，“公子阁下，这个时辰翻窗，有何贵干啊？”他轻轻敲了敲手腕。

　　达达利亚跑回来的时候脑子是一团浆糊，然而事实证明走水路并不会把人晃清醒，他的脑子现在依然是一团浆糊。

　　“我——我听说钟离先生要办婚礼？”达达利亚行色匆匆，大口大口呼吸了一会，才吞了吞唾沫，迟疑地问了一句废话。

　　钟离眨了眨眼，仿佛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点点头：“是的，我记得我写给你了。”他指了指仍然被达达利亚捏在掌心的那份花笺。

　　“哦，哦，好的。”达达利亚支支吾吾吞吞吐吐，憋了半天，“那，那摩拉还够用吗？婚礼开销很大吧。”

　　“嗯。”钟离伸手示意他坐下，扫落桌上摊开的已经作了废的红纸，提起一边的茶壶满了七分，笑意吟吟地看着达达利亚，“况且这等喜事，也不可请人帮忙，当自己承担，才显诚意。”

　　“哦。”达达利亚觉得自己内心的小玻璃人稀里哗啦碎成了片片。

　　你连我的钱包都不需要了你是不是再也不要我了我要闹了呜呜呜。

　　“结、结婚确实应该这样。”达达利亚干巴巴地说着 ，丝毫看不出来内心的波动，他端起杯子凑到唇边遮掩一二，像是忽然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新娘是？”

　　“新娘是轻策庄张家的小姐。”钟离赞赏着，“是个好姑娘，做得一手好面点，怕是琉璃亭也比不过。”

　　面点？达达利亚呆滞了一瞬间：“好的，如果有机会的话真想尝尝她的手艺。”

　　呜呜呜不可能有机会了这次结束以后我这辈子都不会踏入璃月这块伤心地了再您妈的见！

　　达达利亚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深深地看了钟离一眼，不知道下了多大决心：“我可以做伴郎吗？”

　　钟离好像忽然被呛到了。

　　他迷惑地看着达达利亚，摇摇头：“不了，人选已经定了。”

　　晴天霹雳，小玻璃人直接从片片被踩成了渣渣。

　　“是璃月港王家铺子的儿子。”钟离从口袋里摸出帕子沾了沾唇，“他更合适一些。”

　　小玻璃人被风一吹，啥也不剩了。

　　“我以为伴郎应该是好友才行。”达达利亚勉强笑笑。

　　呜呜，我还不如煎饼老王。

　　你不就是偶尔去他家买煎饼嘛。

　　还嫌弃面揉得过于僵硬不适口。

　　“是好友啊。”钟离托腮打量了达达利亚半天，像是评估着这人是哪根弦不对，顿了顿，迟疑道，“你如果愿意的话，也可以来观礼。”

　　话音刚落，达达利亚猛地站了起来，夺门而出。

　　原来，原来你都没有打算请我的吗！

　　钟离摸不着头脑地看着一溜烟儿没影的达达利亚，晃了晃手里的茶杯。

　　这人到底是来干嘛的？

　　边想边浅啜一口。

　　算了，搞不懂。

　　然而半盏茶都不到的功夫，钟离的窗台又被踩了一脚。

　　“伴、伴手礼。”达达利亚吸了吸鼻子，刘海半遮半掩了眼睛。

　　他把揣在怀里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放在钟离手边，然后又飞身出了屋子。

　　落地时脚下一崴，背影难得跌跌撞撞尽显狼狈。

　　钟离靠在窗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觉得他上蹿下跳了这么半天，估计是小脑缺氧，于是轻笑着摇了摇头坐回桌边，饶有兴味地摆弄达达利亚为他挑的各有特色的小摆件。

　　真心实意地喜欢到了心坎儿里。

　　*

　　如果信件能咆哮，达达利亚估计要被散兵从日出骂到日落，再从日落骂到第二天日出。

　　但是信件不能，嘻嘻。

　　达达利亚漫不经心地扫了眼第一页的行动计划，确定了自己的安排没有出什么差错，就满不在乎地把手里厚厚一沓纸塞进了壁炉。

　　有病吧，一封信二十一页，正事写一页，骂他二十页。

　　今天好像有什么喜事，北国银行楼下那条街敲锣打鼓热热闹闹的。

　　达达利亚撩开帘子瞟了一眼，哦，有人结婚啊。

　　然后猛地从床上坐起身子。

　　有人结婚！

　　他伸手扯过年初钟离给他写的日历本，又因为这几个月一直出差于是唰唰唰直接撕掉了小半本。

　　他掰着手指算了半天，今天就是四月初八，是钟离之前说过的婚礼的日子。

　　达达利亚有些恍惚。

　　他在北国银行窝了好几天，也算躲了钟离好几天。

　　不过钟离好像忙得很，根本没来找他。

　　哈哈，也对，要结婚了嘛，是大喜事。

　　达达利亚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换上正装，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脸如丧考妣。

　　简直是胡堂主看了都想来敲门！

　　达达利亚拖沓着步子走进琉璃亭，扫了眼大堂的布置，各种精致讲究的用度物什一看便知是钟离的手笔。

　　他在迎宾姑娘震惊的目光下签了一张巨额的支票，连着摩拉袋一起递给了旁边笑得合不拢嘴的收礼金的人，淡淡地报出了钟离的名字，等着被带到席位。

　　“公子阁下。”钟离从里面迎了出来，笑意吟吟，“今日得闲？”

　　达达利亚僵硬地勾了勾唇，看着面前难得换了正装的男人，剪裁适度到正好掐出腰线：“钟离先生的婚礼我自然不会错过。”

　　“啊？”钟离挑了挑眉，思索了一下这人从回来以后便异常无比的表现，像是终于意识到了哪里出了毛病，于是轻咳一声憋着笑上前去牵他的手：“好，那跟我来吧。”

　　达达利亚看着被人握住的手掌，喉结滚动。

　　他觉得整个胳膊都在发麻，僵硬到好像已经不属于自己。

　　不过——

　　你们璃月的新郎都这么不懂得洁身自好吗？

　　他一边在心里疯狂指指点点，一边又贪心地收紧了钟离握着的手。

　　*

　　一切都很顺利。

　　除了达达利亚一直疑惑钟离为什么还没去接亲，而是在琉璃亭转悠来转悠去，好像在指点着什么一样。

　　钟离把核对好的礼单递给一边的姑娘，挑着眉想着达达利亚送的那——么大一个数字，又是好笑又有些动容。

　　他从后面凑近孤零零坐在包厢里的人。

　　“我何时说是我要成亲了？”钟离伸手捏了一下达达利亚的耳朵，把一杯茶放在他手边。

　　青瓷莹莹，更衬着他的手光洁如玉。

　　达达利亚听着钟离在耳边低低笑出声，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一般，浑身僵硬，耳根通红。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从胸口拿出那张皱皱巴巴的花笺：“你自己说的你要办婚礼啊。”

　　“是啊。”四下无人，钟离干脆把下巴磕在他肩上，和他一起看着那张被展开的纸，眉眼含笑，指尖在“办”字上画了一个圈，“是帮人办啊，毕竟我对璃月的一些传统可能更为熟识，有的人家讲究，自然会多注意些。”

　　说完直起身，拍了拍傻愣在那里的达达利亚的肩膀，轻笑：“阁下的璃月话还有进步的余地。”

　　*

　　达达利亚傻乎乎地笑着。

　　自从确定了彼此的心意，他每天至少能这么盯着钟离傻笑两个时辰。

　　钟离俯身，笔走龙蛇。

　　他把签好名字的婚书塞进达达利亚怀里。

　　什么？

　　达达利亚展开红纸，眼前一亮，随后右手被人轻轻握住。

　　气息淋漓，濡湿温热。

　　笔尖染墨，钟离带着他的手在“摩拉克斯”四个字边上描画着他自己的名字，然而并不轻易，于是字迹歪斜而不工整。

　　不过无人在意。

　　达达利亚三两下把人推按在床铺上，轻柔地落下一片吻。

　　“我们要办婚礼吗？”他垂首埋在钟离的颈窝，狠狠烙下个印子。

　　“暂时不必。”钟离配合地抬头拉长颈线，气喘吁吁地轻笑出声，“你不是还要回去工作吗？”他眯着眼睛把那张不怎么正经的婚书拉过来折好，然后塞进达达利亚胸前的口袋里。

　　本便口中含玉，不尝宝珠，倒也不至于被琳琅物件惹了眼。

　　然而情意如丝，既如此不妨春燕做媒，雨露为信，秋鸿为期。

　　这般即便不在一处，也算共剪西窗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