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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梦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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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睁眼时发觉自己身处一片原野,赤足,单披大氅。
他波澜不惊地打量了一眼自己,便开始走走逛逛,所到之处,草木由荒芜抽芽。
然而仍是孤独的。
抽了草木,叠了树影,粉饰得再葱郁,他还是走在一个一望无际、孤独的原野上。
仿佛回到了刚刚诞生之时。
钟离漫无目的地走着,水流淌在足边,跟着珠玉澎溅,花团拥簇,似乎有群山大川为他加冕。
他大概是不在意流逝的时间的,所以神色毫无变化,尽管满目都是苍凉干枯的灰绿,并不十分值得游历。
时间,在这里似乎一个摩拉也不值。
良久,终于能闻啁啾嗥鸣,耳边不全是蒙罩着的、流泻的风,也可寻些兽迒鸟迹。
原野也不再仅仅只是原野,有日月交替,地崩山摧,水流错位,星河倒灌。
所经之处声势浩大,不见寂静。
钟离的神色终于出现了些变化。
然而他还是继续向前走着,不疾不徐,不紧不慢,似乎这条路他无比熟悉。
鸟兽于身边交错而行,只是鹤唳虎啸,都逐渐被他抛在身后,越来越远。
钟离掩口打了个哈欠,并不为谁停留。
他于身侧折了枝海棠,凑近鼻尖轻嗅,只是还未等尝到回甘,便败了。
又是一个花期。
钟离淡淡松手,任凭木枝由指尖滑脱。
再抬眼,却觉察到一点赤黄从远处奔来。
像一抹跃动的火焰,割裂开满目冷淡荒芜的苍绿。
点亮了他平静无波的眼底。
是一只狐狸。
*
当钟离和这只小狐狸交汇时,他本想像对待平常鸟兽一般,错过继续前行,却未曾想这只小兽与别的不同,于自己面前并不怯懦又或臣服,张口便咬住了大氅的下摆。
死死咬着,小小的身体拖拉在地上,咯噔翻了个跟头。
钟离终于垂眸,他看着面前这只眼睛亮晶晶的、此时刻意友好地弯出乖巧笑容、收了刚刚撕咬时露出的凶狠尖锐的利齿的小狐狸。
身旁的鸟兽依旧在河流的引导下前行。
只有钟离停了下来。
这毛乎乎一大团橙色的小兽,总让他想到家里那个估计还赖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人,古井无波的眸子不免染了些笑意。
小狐狸松开嘴,甩了甩毛茸茸的大尾巴,笑眯眯端坐着,开口却出人言:“你好。”
钟离挑眉:“你好。”
“我是一只狐狸。”小狐狸说着,抖了抖耳朵尖,看着小小一只,可可爱爱的模样。
可钟离还记得刚刚就是这个小家伙一脸凶相,撕扯、脚踏着许多比他大了好些倍的野兽,朝他跑来。
“你的原野好荒凉呀。”小狐狸舔了舔似乎受了伤的前爪,又再次抬头,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晃了晃,“所以你愿意驯服我吗?”
“如果你驯服了我,”小狐狸歪着脑袋,眼睛圆溜溜的,“这片原野就不会这么荒凉啦。”
钟离抬手,迟疑地想碰一碰那团看着就很舒适的、松松软软的大尾巴:“什么是驯服呢?”
“就是建立联系。”小狐狸似乎是看到了希望,于是急急忙忙背过去抱了自己的尾巴,又转了过来,凑到他掌中,“如果你驯服了我,那么你每天都能摸到啦。”
钟离轻轻揉了揉被递向掌中的毛茸茸的大尾巴。
“对我来说,现在的你只是经过的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对你来说,我也和周围这些家伙没什么不同。”小狐狸说着,扫了一眼继续前行的走兽,又转头眼巴巴看着钟离,“但是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相互不可缺少了。”
他轻轻舔了舔钟离的指尖:“我们就是彼此的唯一。”
“你是我唯一的人类,我是你唯一的狐狸。”
“我就可以成为你线一样的生命中的一个独特的点。”
橘黄色的,灿烂的,鲜活的一个点。
钟离看着满目期待的小兽,顿了顿,缓慢开口:“但是,”他并不提自己不是人类,“我已经有一只小狐狸了。”
他想起家里那人,垂眼,不自觉弯了弯唇角:“一只很好的小狐狸。”
“所以我恐怕不能驯服你。”
他轻轻揉了揉狐狸的脑袋,耳朵尖扫着掌心,有一点痒。
“这样。”小狐狸又抬头看了他一会,蓬松的尾巴在背后招摇着,他似乎并不如何失落,只是又一次舔了舔受伤的前爪,“是的,那么我们便没办法成为彼此的独一无二了。”
“因为你已经有你唯一的一只狐狸了。”
小狐狸收起了那副乖巧可爱的模样,和身边其他的野兽也没有了不同。
他往后退了退,不再阻止钟离的前行,沉默进了寂静的背景,融入了这片孤独的原野。
钟离继续走着,不知为何有些恍惚,忽然一脚踏入了一直避开自己行径、只是乖巧依偎在身侧的河流。
*
再睁眼便立在船头。
一叶乌蓬在浪头漂着,天地苍茫,雨色朦胧。
船夫高唱着渔歌。
小楫轻舟,拨开水面,在其中划出一道或深或浅的痕迹,如同钟离线一般的生命。
钟离似乎并不惊异,看着不远处的河岸边、芦苇丛中冲着自己挥手的人,轻笑着开口:“船家,便到此处吧。”
岸上有人等。
只是他刚想下船,便一脚踏空,整个人一震,猛地惊醒。
“先生?”达达利亚关切地看着,摸了摸钟离的脸,“做噩梦啦?”
钟离眨了眨眼睛坐起身子,盯着面前的人看了一会,伸手就往他屁股后面摸。
惹得达达利亚一窜三尺高,面红耳赤:“先生?”
“你的尾巴呢?”钟离说着。
“啥?”达达利亚抬起头,一脸茫然。
钟离往后仰倒在床上,胳膊自然地遮着脸,声音闷闷的:“没事。”
似乎终于回神,意识到刚刚那些只是梦境。
达达利亚笑眯眯地往被窝里钻,去扒拉钟离挡着脸的胳膊。
“先生怎么了?”
“没事。”钟离放下胳膊,视线终于聚焦,他看着面前这个满脸好奇的人,轻声呢喃,“我只是……”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失去了无数个花开花落。
“我只是有一点想你。”
达达利亚眨了眨眼睛,凑了过去,安抚的吻落在他的唇上,下颌上。
然后渐渐向下,不怎么正经。
钟离还盯着天花板,似乎仍在回味梦境,却马上被这人拉回了这场暧昧。
似乎只要他在,便要任性地凶狠地占有钟离的全部意识。
“想我什么?”达达利亚拨了拨钟离额前的碎发,深深看进他眼底。
“……想你快乐,想你安康。”钟离开口,尾音被含进唇里。
正在忙活的达达利亚顿了顿,咧开一个笑,却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凑过去亲昵地贴了贴钟离的面颊。
他的眼睛也亮晶晶的,笑得乖巧,收了刚刚那因为一些别的什么而露出来的那一点点凶狠。
只有时间不断萃取爱意,才会这般深浓。
梦里那只小狐狸的模样,也逐渐和面前这人交错重叠。
钟离忽然轻笑,眼睛像两尾游鱼,末梢弯出迷人的弧,晕染开一片绚烂。
或许,整个世界上也只有这么一只小狐狸,会很勇敢。
会扒拉开比他大上数倍的野兽,不畏惧震天动地的怒吼,杀个片甲不留闯进来,扑向自己。
可能那片原野中出现的,本来就是他的小狐狸。
是他独一无二的小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