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腔》识予

23、答案

　　褚知白仰起头，企图从层叠的枝叶缝隙中窥见月光，可直到她走完那一段路，才确信不是繁枝遮挡，而是月亮躲在了乌云后。

　　其实是有点不安的。
　　今夜无风也无月，她发出去的赏月邀请像个拙劣借口，逻辑都无法自洽。

　　等他回复的几分钟里，褚知白想了很多。
　　比如，电诈集团在筛选合适的诈.骗对象时，会故意编写漏洞百出的短信，这样一来，还会上钩的鱼儿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
　　又比如，她的赏月邀请和露出马脚的诈骗短信手法如出一辙，除了出发点不同，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区别。

　　陈玄发过来的语音条很长，后面的数字标记着‘60s’。

　　褚知白还以为他回复了一大堆身不由己的理由，犹豫着要不要点开。

　　“看月亮？”
　　然后是很长的停顿和滑动窗户的声音，再开口前，褚知白很清楚地听见他轻笑了一声。
　　“好啊，我也想去闻闻桂花香。”

　　他绝口不提今晚压根就没有月亮，好像月亮永远挂在夜幕之中，只要她愿意，抬头就能看见。
　　褚知白起先是有些欺瞒他的愧疚感，愧疚感充盈之后，很快演变成为坦白的退缩之意。

　　显然，陈玄就是那条上钩的鱼。
　　他不光没有拆穿她的意图，甚至还主动问她在哪儿，要不要先接上她吃点什么再出发。
　　听他含笑散漫的语气，让人怀疑他是甘愿上当。

　　褚知白想见他的冲动在这一瞬间变得更为强烈，她不光想要见他，她还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见到他。

　　她拒绝了陈玄来接她的提议，转而问他在哪里。

　　陈玄报上地点，褚知白很快确定了位于两人中间的位置，距离她高中母校很近。
　　她突然想起从学校侧门上去，有一家面馆卖得很好，多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没吃晚饭？没吃的话，我带你去吃碗面吧？”她记得陈玄不能吃辣，而梧城面馆的招牌就是辣椒打底的小面，于是又补充道，“有清汤的，我以前胃口不好吃不下食堂的时候，就会去他家点一碗清汤面，很好吃的。”

　　陈玄问她要了定位，就挂断了电话。

　　褚知白比他早到几分钟，坐下后，老板娘过来收拾桌子，动作麻利，还不忘问她：“今天是吃清汤面还是小面？”

　　褚知白只说“一会儿再点”。

　　老板娘来了精神，围着炉子转的脸蛋通红，笑得跟朵花儿似的八卦：“是在等男朋友吧？别的小姑娘都拉着小姐妹呀、男朋友什么的上我这儿来，就你，每次都一个人往角落里一坐。”

　　褚知白笑笑：“这么多年了，老板娘居然还记得我。记忆力真好！”

　　老板娘也笑，眼角眉梢都是骄傲：“那可不！”

　　店门口“欢迎光临”的提示音很机械，褚知白下意识抬头，正好看见陈玄推门进来。

　　老板娘一脸心领神会：“别说你男朋友找得晚，看起来比找得早的那些个还都靠谱些。”

　　她一边感慨时光飞逝，一边回想，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也习惯了周围人默认陈玄是她的男朋友。

　　“男朋友”恍若未闻，径直走到她对面，抽出塑料板凳坐下。

　　这家面馆店面不大，只摆了几张桌子，现在过了饭点，依然人满为患。
　　因此难免吵嚷，有晚自习下课冲过来吃面的学生，打打闹闹的，不时发出嬉笑声。

　　老板正熟练地挑面，水雾将小小的店内蒸得有些朦胧。

　　陈玄眯着眼看了下招牌，转头跟老板娘报出：“就要一碗小面，加个煎蛋。”而后向前凑了点，隔着桌子问褚知白，“你呢？清汤面？”

　　褚知白摇头，表示自己已经吃过了，只要了瓶矿泉水。

　　小面很快端上桌，陈玄取了双筷子挑开拌匀，尝了一口，抬手示意老板：“再帮我加一勺油辣子。”

　　褚知白瞪大了眼。

　　他们的大学是在北方上的。
　　褚知白刚到时很不适应，除了气候，更不适应的其实还是南北口味的差别。

　　那会两人一起在食堂吃炸酱面，褚知白接连往碗里加辣椒时，陈玄震惊的神情她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其实北方的辣椒是不辣的。食堂里选用的辣椒磨得细碎，油泼之后更是去除了燥气，加进碗里只添了点红色，当作聊胜于无的安慰。
　　褚知白前前后后跟他说过好多次“真的不辣”，终于说动陈玄尝试一回，就那一回，他挖了小拇指甲盖那么大点的辣椒进去，却顶着冷气吃出满头满脸的汗来。

　　她这才相信了，他们的南方和她所在的南方，在口味这方面，真真是天差地别。

　　而现在，陈玄大口大口吃着面，尽管也是一头汗水，但完全不同往日被辣得只能不停喝水的尴尬。

　　她有些好奇，他一个水乡人，怎么偏偏挑了桥都生活，不仅要承受背井离乡代价，融入梧城，还要面对口味的巨大转变。

　　只是这些问题最后都只化为一句：“怎么样？”

　　他点头，比了个大拇指。

　　褚知白亟待分享的心理瞬间得到了满足。

　　陈玄拧了桌上的矿泉水瓶，仰头就灌。
　　动作迅速又太过自然，褚知白压根没来得及说那瓶水是她的。

　　结果陈玄喝完，还给递了回来。

　　“不可能！他绝对暗恋你！”旁边桌的女生忽然惊呼出声，“他都喝你的奶茶了！还是用的吸管！我的天哪！那你们不就是间接接吻了吗！”
　　坐她对面的女孩两只手捂住了脸，指缝里还能看见脸颊的皮肤羞得通红。

　　明明有过极亲密的关系，褚知白还是在听见“间接接吻”这几个字的时候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她很清楚脸上的温度不是来源于缺氧，只能第一时间背过身去，扫码结账。

　　老板娘报完价格，还开她玩笑：“我这儿通风不好，看你脸红得，快要熟透了。”

　　褚知白只能尴尬一笑，赶紧出门，吹吹风好降温。
　　两人走回车里，已经接近十点。

　　她打开高德看了一眼，即使整条路线畅通无阻，他们也还需要一小时，更何况现在过江的桥面还有些拥堵。

　　“要不，我们今天就不去缙云山了吧？”

　　陈玄看了她一眼，不解：“怎么？累了？”

　　褚知白低头，屏幕还停留在高德地图上，白得刺眼。
　　“太远了。”她说，随即看向窗外。

　　也不是不想去看一场没有月亮的月亮，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奋不顾身的冲动，冲动的原因或许有说走就走的洒脱，更多的是想见一个人的奋不顾身。

　　不过，只要见到这个人，冲动和情绪，都可以被抚平。

　　驶上广陵门大桥，车行开始缓慢，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和人影也变得清晰起来。
　　褚知白想回头看他一眼，又不想因为动作太过明显而被察觉，只偷偷望向两人中间的后视镜。
　　视线刚刚接触到镜面，就看见他一双含笑桃花眼，映照在镜子里。
　　被他抓包也并不为难，褚知白笑起来，干脆侧过身，大大方方看向他。

　　这时车已经彻底停下，陈玄干脆一手撑着方向盘，问她：“突然约我看月亮，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吧。说来听听？我帮你排忧解难。”

　　他并不是在问她。

　　笃定的语气背后，是基于对她的了解和洞察，又或者只是听见了她语音里难以察觉的鼻音。

　　她被包裹在有人在意的认知里，连带着对林风致那点残余的怨怼也消散无踪。

　　彻底的，没有不开心的事了。

　　车内音乐流淌，飘出窗外，褚知白降下车窗，探出身去。

　　广陵门大桥下，汨汨江水流动，映照着如梦似幻的吊脚楼，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像是闯进了《千与千寻》中汤婆婆的汤屋。
　　梧城大剧院与吊脚楼隔江而立，灯光秀正在上演，很是吸睛。

　　她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从十八岁离开梧城去北方求学，再回来后忙于工作生活，很难再有机会，游走在梧城如画的夜景中。
　　褚知白吹着晚风看了许久，直到车辆通行才坐了回来。

　　中秋之夜，没有圆月，但是有想见的人，也有漂亮的灯。她不贪心，这些已经很足够。

　　陈玄看着她坐稳，嘴角还挂着不自知的笑，愈发觉得或许去一趟缙云山，她能更开怀。

　　“路通了，也不是很远。”他昧着良心问，“真不去山上看月亮？”

　　褚知白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想提醒他今晚没有月亮，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只说：“月亮不重要，看看灯也很好，我很知足。”

　　陈玄把车停在江边一条小路上的时候，褚知白还有些意外，两手捏着安全带劝他赶紧离开。
　　“黑灯瞎火的，多不安全。”

　　陈玄从收纳格里翻了支强力电筒出来，熄了大灯对着小路一照，连路面的坑洼和小石子都看得清楚。
　　“下来吧，安全问题交给我。”

　　褚知白放心跟着他，沿着小路下行，穿过草丛，直到通过一道破旧的老城门后，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踩在枯水期裸.露的江滩上，蹲下去就能触碰到冰凉的江水。
　　两岸的灯光在江面跳动，褚知白想到一个极为美好的形容——浮光跃金。

　　后来她问陈玄是怎么想起要到江边来，他低头，又垂眸敛了情绪：“月亮确实不重要。可我不知足，我想看你多笑笑。”

　　褚知白真的笑了，笑得前仰后合，而后向前两步，在形似帆船的楼前问他：“你今早问我的问题，我已经想好答案了，你……还想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