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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借过 ...


  •   四天前,接到林风致电话的时候,褚知白没想过,短短几天之内,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那时她还沉浸在陈玄给她庆生的感动之中,不知道即将面临的浩劫。

      林风致一向很忙。
      忙到褚知白看到未接来电都以为是她按错,可熟悉的声音提示了林风致出现的可能。

      她有些慌张,从椅子上起身冲到电梯前,紧了紧身上的风衣,借此获得一丝安全感,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往一旁扫去。
      安全通道略显昏暗,钴黄的灯光下,墙壁斑驳褪色,大片墙皮因潮湿而剥落,霉味卷着陈腐气不容抗拒地扑面而来。

      “怎么可能不在?员工照片还贴在这儿呢。”
      声音越来越近,褚知白皱了下眉,折进阴暗潮湿的楼梯间。

      从后门钻出来,山风迎面。
      梧城夜景错落有致,美不胜收,可她无心欣赏,只回头看了一眼漆黑的楼道,而后快步离开,唯恐身后有人追上来。

      她没处去,也不敢回家。因为林风致只要想找,总能找到她。
      她甚至不敢掏出手机,向朋友打一个求救电话。

      褚知白没忘给吴安紧急交代找个代班主持。小陈打来语音电话,被她瞬间挂断。给小陈回复完语音信息,放下手机那一刻,褚知白觉得自己好像一只惊弓之鸟。

      她伸手拦车,先于黄色出租停下的,却是横过来急刹的一辆库里南。

      林风致降下车窗,只给她一个侧脸:“上车。”

      褚知白很多时候都不大明白,林风致明明生下的是她,怎么好像跟管城才是一家人,无论动作还是神态,都如出一辙。
      后来想想,大概是养尊处优惯了,浸染出的上位者姿态。

      褚知白不愿面对林风致,也有这部分原因在。本该是人世间最亲近的关系,偏偏两人隔了天堑似的疏离。

      她迟迟没动,林风致也没了耐心,偏了头看她。
      “要我下来请你是吧?坐我旁边来。”

      林风致目光冷冷的,语调也淡淡的,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我们不熟,但我就是要管管你”的气场。

      临阵脱逃失败,僵持许久,褚知白还是在林风致自眼尾扫来的逼迫中败下阵来。不是她认输,她只是觉得,自己一向看重的工作都被迫打断,或许应该趁此机会,坐下来好好谈谈。

      她忽略了林风致的邀请,径直打开了副驾车门。

      背后传来一声叹息,落在耳边轻轻的,几不可闻。褚知白权当没听见,内心盘算的却是要怎么和主任汇报今天擅离职守的问题。

      车内广播开着,许一城的声音沉稳有力,正聊到原本没有做客交广的计划,只不过朋友的朋友实在出人意料。

      这话听来讽刺,她费尽心思争取来的机会拱手让人,褚知白心有不甘,甚至想起从中协助的陈玄。

      好像是有些时候没他的消息了。
      但仔细算来,也不过短短几天而已。

      她有些烦躁,抬手调了频道,切到音乐之声后,靠回椅背合上双眼,人为切断了林风致挑起任何一个话题的可能。

      抵达时,一首交响曲恰是高潮,乐器协奏的小调紧张有序,褚知白甚至有一瞬身处戏剧转折的前一幕的恍惚。
      可她又不是女主角,没有咸鱼翻身的际遇,她所拥有的,只是于残喘生活中继续的勇气。

      脚底落下,踩中路边水坑,黏腻的烂泥粘在鞋底,触感软烂,像渐渐陷入的深渊沼泽。
      褚知白垂眸看了一眼,而后抬腿,全然不顾鞋面的脏污,也没管沁进鞋里的冰冷污水,只是跟在林风致身后,踏进了装潢雅致的饭店大门。

      进入包厢,见到管城的那一刻,褚知白才反应过来,林风致为什么紧追不舍。
      不就是为了吃一顿所谓的团圆饭么。

      这年中秋恰逢周末,如果再等一天,她也不是不能配合林风致演一出阖家团圆的戏码。非得提前到周五,褚知白只能想到一个可能——管城周末有应酬,家宴被迫提前。

      可这又算哪门子的家宴。

      三个人围坐本该安排二十人的大圆桌,冷碟一盘接着一盘上,空荡荡的包厢,本该热络的气氛也冷冷清清。
      管叔同是在上第一道热菜的时候到的,林风致起身去接,管城也站起来。褚知白背对包厢门坐着,看见两人动作后回头,才作出反应。

      林风致对谁都算不上殷勤,褚知白猜想,除了实验室里那堆试剂,也就管叔同能享受一把她迎上去的热情。

      管叔同看见褚知白也在,难得地笑了下,而后招呼几人坐下。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席间,褚知白只埋头吃喝,至于管叔同是给林风致添菜,或是管城给他老爹倒酒,她一概不知,也一概不问。

      直到林风致问起管城的婚事,褚知白才放下筷子,指尖捏着餐巾等他回答。

      管城看了她一眼,笑说暂时还没有成家的打算。

      林风致向来不懂委婉,实验室里泡久了,和关在象牙塔无异。她的思路直来直往,管城这条路不通,就询问管叔同:“两个孩子都不省心,要不要直接亲上加亲?”

      不过九月底,室内已经开了暖气,闷得快要窒息。
      褚知白压抑了一整晚的情绪像是不断胀大的气球,飘飘忽忽飞向空中的时候,被林风致一句话戳出一个洞,当场炸裂开来。

      她一张脸胀得通红,带着不满地喊了一声:“妈?!”

      褚知白实在无法理解林风致对于婚姻的执着。尤其是,对于她婚姻的执着。
      可笑的是,她连自己的婚姻都无法掌控,为什么想伸手到下一辈人的身上。

      林风致甚至都没看她一眼,继续和管叔同商量:“知根知底,也省得你我操心。”

      褚知白早知道,林风致会找到单位来,本就不是一时兴起。她对于母亲的性格摸得很清,林风致身上有科研人的执着,也有不属于科研人的传统守旧。

      不是褚知白不松口,她也有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甚至还与管城开玩笑说,要不就凑合过过,两个红本子而已,他们注定谁也栓不住谁,反正都是各自逍遥。
      他当时说了什么,她也记不清了,总归不是什么好话,还让她以后少喝点酒。

      褚知白当然没听,只是后来缩在陈玄怀里时,庆幸管城自始至终的清醒。

      陈玄。她在心里默念。

      如果不是再见到他,压抑许久的情绪卷土重来,褚知白大概不会想到,自己会做出除了搬离郁金园之外的反抗。

      她猛地起身,却因动作太大撞落了碗筷,骨瓷勺子摔在地上,碎裂成好几块。
      有碎片迸在脚背,挑破皮肤,很尖锐的刺痛感。

      褚知白看向林风致,一字一句都是质问。
      “你的人生除了结婚,就没有别的选择了是吗?可我还有啊!

      就非得要处在一段婚姻关系里,才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是吗?

      我是个人啊!一个独立的、有自己思想的成年人啊妈妈……”

      林风致张了张口,没来得及说话,又被褚知白打断。
      “你对你的婚姻满意,可以,我从来没有过任何意见。

      哪怕你在事业和感情之间辗转,没有多余的精力分给我,甚至想不起来我还未成年,没有学费和生活费的时候,我也从来没有过埋怨。

      你对你的人生满意,也可以,但是能不能不要把你的人生复制粘贴到我的身上?”

      她一口气说完,喘不上来,深呼吸后冷静下来,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褚知白向几人微微鞠躬算作歉意,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饭店。

      从室内转移到室外,温差很大,她穿得单薄,但她不想回家,只是融进旧街的人流,漫无目的前行。

      停下来时,头顶巨大的灯牌在细密的雨中散发着朦胧的光。

      她跟着人群,走进电梯,门口穿着西服戴着墨镜的侍应生递了荧光棒过来,是可以弯曲,戴在手腕上的那种。

      灯光炫目,她眯了下眼,没接,找了吧台最靠里的位置坐下。

      褚知白本来不喜欢太过吵闹的环境。但不知怎么,震耳欲聋的音乐盖过身旁搭讪男人的声音时,她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对方尝试跟她说话,她总装没听见,自顾自地喝着面前的酒。
      时间长了,男人逐渐失去耐心,终于放弃,提着杯子转头走进舞池中央。

      她突然有些理解,为什么季枫压力大的时候会去夜店疯。

      这里音乐声极大,鼓点落下的时候,胸腔开始共鸣,心脏收缩的那一下,是警醒但也刺激——生命还可以在声色犬马中浪费。
      耳膜被充斥的噪音填满,光柱刺眼,于是不由自主闭上,跟着节奏摇摆。

      有人闭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也有人四处打量,寻找下一个目标,还有人躲在人群中,借着周围的狂欢麻木自我。

      褚知白就是其中一个。

      手机调成静音,林风致的电话打得再多,她权当不知道。调酒师倒是挺会来事,知道褚知白是一个人来的,在她连着点第三杯酒的时候劝她:“小姐姐你一个人来的,又长这么好看,喝太多不安全。”

      褚知白喝了酒,眼角沾上一抹桃红,吧台又嵌了橙色的灯带,被暗场里的暖调灯一衬,她含泪带笑的眼睛,怎么看怎么暧昧。
      旋了旋高脚凳,褚知白侧对吧台,一手托腮,闻言弯了弯嘴角,逗他说、:“是吗?我就坐这儿不动,你把我看着,谁拽我都不走,安全了么?”

      调酒师年轻,笑得也憨厚,说安全。

      褚知白勾勾手指:“安全了就再来一杯。”

      绕来绕去,就为了一杯大都会,调酒师只得无奈点头。

      也许是他太忙,褚知白等了许久,都没等来她的大都会,倒是旁边空座又等来一位客人。

      她起身,打算去卫生间。

      过道狭窄,经过那人身边时,褚知白拍拍他肩膀,说了声“借过”,他只充耳不闻。
      褚知白俯身靠近,长发从肩上散落下来,扫过那人肩膀。
      她把头发挽到而后,声音稍大了些:“麻烦这位先生,借过一下可以吗?”

      陈玄悠悠转身,两腿大剌剌敞着,本就拥挤的过道被他占据。他盯着褚知白,眼神直白,没有退让的意思。

      褚知白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睛眨得很慢。

      他穿了件黑色衬衫,上面两颗纽扣没扣,隐约能看出肌肉轮廓,比起那天晚上一览无遗的线条,多了几分禁欲的意味。

      褚知白盯着他脖子上的银白色链条,回忆几天前,一晃而过的吊坠形状。可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发胀,她看了许久也没想起来,最后只是叹口气,而后软了语调:“你让让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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