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腔》识予

15、许愿

　　褚知白走上前，看见放在地上的那盏灯。
　　透明亚克力材质，内里雕成钻石型，把透出的光线切割成块状，四处投射。

　　陈玄的眼睛正好在一块斑斓的光晕里，噙着笑意看她。

　　从包里摸出钥匙，褚知白没急着开门。

　　“你是在等我吗？”她问，“特意来给我过生日？”
　　问完后，又觉得自己的问题很多余。

　　不然呢。
　　站在这里抱着蛋糕等电梯吗？

　　可看见他点头的时候，内心还是为之雀跃了一下。
　　真的只有那么小小的，一下下。

　　褚知白隐隐约约有个猜测。
　　可一小时前，呼啸而过孤独感和轻轨一样，带起的一阵凉风穿透身体，她实在贪恋这一刻，被人惦记着的微弱幸福感。

　　推开门，伸手摸到开关。褚知白打开玄关灯，而后侧身给陈玄让了位置，又回头拿了双一次性拖鞋出来扔在他脚边。
　　“将就穿，别的你都穿不下。”

　　陈玄把手里的蛋糕放到餐桌上，从蝴蝶结压着的白色纸盒里取了蜡烛出来：“你要不要先许个愿望吹蜡烛？”

　　褚知白的人生信条里，几乎没有仪式感这一条。
　　父亲是高工，母亲做学术，两人无论是对她还是对自己，第一追求就是效率至上。

　　打扮是不被允许的，占用太多学习的时间；生日也没什么好庆祝，不过是生命中普通而又平凡的一天。

　　直到上了大学，宿舍里有人生日，大家就会凑钱买一个小蛋糕分着吃，褚知白才算第一次体会过生日是什么心情。

　　工作后太忙，天气好的休息日能去咖啡厅坐坐，已经算奢侈，回家路上再买一束花，是她生活里最盛大的仪式。

　　所以，陈玄仓促准备的蛋糕和礼物于她而言，能够称得上精心送上的惊喜。

　　吹蜡烛之前要干什么呢？
　　她记得好像要许愿。

　　屋内只留了一盏玄关灯，褚知白插上蜡烛，随口向陈玄提起：“怎么没带点酒过来。”
　　说完，动作顿了下。

　　她其实并没有很喜欢喝酒，而她仅有的关于酒的习惯，还都来自于陈玄。

　　陈玄看向她，眸色在烛光下很深。
　　他看了会儿，忽然笑了。

　　“我要是提着酒上你家门口堵你，不显得挺居心不良的么。”

　　褚知白没接话，心里聚起暖意。
　　他好像总是说话没个正形，嘴上便宜占尽，但行为举止却不像他说得那般孟浪。

　　当陈玄说出“我怕你报警”的时候，褚知白终于笑出声。

　　她后知后觉地害怕：“大晚上的，一个黑影站我家门口，确实有点吓人。”
　　可当时根本就没有报警的想法，甚至还怀疑是自己走错了路。

　　也许，是因为那盏小小的灯太过温柔，将光影切割成斑驳的钻石，美得让人无法做任何不利联想。

　　陈玄只要了一根蜡烛，插上之后，大大的蛋糕显得很空荡。

　　褚知白指了一下空白处：“没有蜡烛了，这里好空。”

　　他找出买蛋糕时配的塑料刀，斜着用刀尖在褚知白手指的位置推了几下。
　　光滑的奶油表面被推出水波一般的纹理，有几处还露出了蛋糕坯体的颜色，看上去确实不空了。

　　“怎么样？”

　　“嗯。不空了，”褚知白皱着一张脸看他，“可是好丑。”

　　“水平有限。”陈玄自嘲，“下次再给你买一个补上。”

　　褚知白转身去冰箱里翻了前天买的草莓，用水冲干净后对半剖开，摆了上去。
　　她左右移了下蛋糕，后仰观察，而后又调整了一下草莓的摆放位置，露出顶上稍绿的一侧叶子，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挺漂亮的。”陈玄关了灯，在旁怂恿，“许个愿，吹蜡烛吧。”

　　耽误许久，蜡烛烧了小半，挂着烛泪。那块蛋糕被他推得歪歪扭扭，用来遮丑的草莓也不大新鲜，有一边叶片还发黄。

　　即便如此，褚知白还是不愿打破它的完美。
　　不是不想，是不舍得。

　　就好像小女孩手里那一枚火柴，烛光熄灭之后，美好都将成为幻影。

　　屋内的光源只剩下蛋糕上的小小蜡烛，烛火幽微，只能照亮周围一小圈。

　　褚知白双手合十，闭上眼，脑海一片空白。
　　恍惚间，感觉有人靠近。

　　她偷偷撑开眼睑，只剩一片漆黑，熟悉的味道由远及近，停留在鼻尖处萦绕。

　　褚知白伸手去找开关，黑暗中，只抓到一块厚实绵软的布料。
　　这触感太过熟悉，她瞬间反应过来，是陈玄白天借给她御寒的外套。

　　咔嚓——

　　眼前短暂的亮了一瞬，褚知白看见陈玄手里捏了个打火机，橙蓝火苗在他手上跳动。
　　他猛地朝她的方向凑过来，藏在衣领里的吊坠随着动作荡了出来，还没来得及看清，耳边“啪嗒”一声轻响，眼前再次回归黑暗。

　　她脑海里只剩那条项链，在喉结下不停晃动。

　　不敢想他靠近的原因，褚知白紧紧闭上了眼。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紧张过。

　　可事情并不如她预料的那样。

　　有光透过眼皮，视线里是一片红。
　　褚知白睁眼，蜡烛已经再次点燃，桌上的钻石灯也亮着。

　　所以，刚刚他凑过来，只是为了拿放在她身侧、玄关柜子上的小灯。

　　陈玄看着她，耳钉在摇曳的烛火中泛这光。

　　“知知。”他臂肘撑着桌面，笑得狡黠，“你在期待什么。”

　　褚知白无比庆幸，吹蜡烛前关了灯，即使这一刻即便是脸上红得发烫，陈玄也无处察觉。
　　她起身，为了掩饰尴尬，无头苍蝇似的走到了冰箱边，而后装模作样翻起了冰箱。

　　陈玄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八点了。
　　她从单位到家，大概要花一个小时，路上步行再耽误一段时间，应该到现在还没有吃饭。

　　他跟着褚知白来到冰箱前，趁着她开门的间隙往里头看了一眼——三个西红柿，一把小葱，一盒鸡蛋，还有刚刚剩下的半盒草莓。

　　空荡荡的，都没塞满。

　　褚知白是真的很尴尬。

　　她知道陈玄在身后，但又不知道他跟过来干嘛。冰箱门开了半天，只好摸一摸西红柿，又摸一摸小葱。

　　头顶能感受到他均匀的呼吸，褚知白后背都绷紧了，干脆把草莓也取了出来。

　　她转身，果然看见他在背后盯着冰箱。
　　“我去洗洗。“

　　“给我吧。”陈玄很自然地接过，转身进了厨房。

　　手上一空，褚知白跟着他过去，看他熟练地打火，而后拎起灶上架着的那口小锅，接了点水烧开。

　　他偏头，问褚知白：“面在哪里？”

　　是很早就到门口来等她，所以没来得及吃饭么？
　　她有那么点愧疚。

　　更多的，是开心。

　　褚知白给他指了位置，陈玄头也没回，让她去外面等。

　　她踢踏着拖鞋走出厨房，想了想，又回头，倚在门上看他忙碌的背影。
　　不久前，羡慕别人时的孤独感在升腾起的水汽里散尽，褚知白弯了弯唇。

　　现在八点，给她过完生日，陈玄也该回去了。

　　厨房里香气四溢，褚知白忽然有种强烈的冲动，她想让陈玄留下来。

　　踌躇着怎么开口，陈玄已经把面挑进碗里，端了出来。

　　她正出神，下意识伸手去接，被他避开。

　　“烫。”他抬起手肘去碰开关，“你出去，我来。”

　　她难得地听话，走到餐桌边坐下。

　　从褚知白搬进来开始，这个厨房就没有来过第二个人。

　　季枫偶尔会过来一趟，但从不停留太久。基本上只履行一个送货人的义务，然后要么出门约会，要么约上褚知白一起出门约会。

　　像这样坐下来，在餐桌上面对面吃一块蛋糕，甚至是一碗面的时间，真的很少。

　　一碗面？
　　她看向陈玄身后，厨房灯已经关了。

　　褚知白小声说：“我也没吃……”

　　“我知道。”陈玄把碗放到她面前，“不然也不会去厨房。”

　　她垂眸，白色面条藏在红黄相间的西红柿炒鸡蛋下，几颗绿色葱花点缀，颜色鲜亮好看，让人很有食欲。
　　把面挑开拌匀，热气扑面而来，褚知白视线模糊了一瞬。

　　尝一口，味道也不比外面卖的差。

　　褚知白是真的饿了，连吃好几口，才抬头，却发现陈玄一直坐在对面看她。
　　她一口面条塞到一半，冷不丁呛得咳嗽，都咳出眼泪。只能一只手捂住口鼻，另一只手伸手去够桌边的纸巾。

　　陈玄的目光在她手背停留了两秒，才想起她要拿纸巾，从桌边捞过来。

　　他起身，往沙发后面看。
　　“药箱是不是在柜子里？”

　　“就在第二层。”褚知白放下筷子，回头问他：“你找什么？”

　　陈玄背对着她，褚知白只能看见他翻了几下，随后把药箱往原处一塞，捏着一支金棕色药膏过来。
　　“把手给我。”

　　褚知白不明就里，拿筷子的手伸到一半，听见他的话偏过手背看了一眼。
　　“哦……这个啊，已经不疼了。”

　　陈玄不理会她的说辞，摊开手掌等她。

　　褚知白只能再次放下筷子，松松捏了个拳，把手伸出去。

　　陈玄动作很轻，明明只是握住了她的指尖，褚知白却觉得整个掌心都在发烫。

　　他没拿棉签，只是洗干净手，把药点涂在她的手背，一点一点延展开。
　　像是怕她疼，一边涂，一边找了个话题转移她注意力。

　　“你还没许愿，蜡烛也还没吹。”

　　褚知白视线往旁边扫了下，蜡烛已经快烧到底了，他应该……也快走了吧。

　　“许愿不都是哄小孩儿的么。这根蜡烛亮着也挺好看，就当是吃了顿烛光晚餐。”

　　陈玄停下手上动作，抬眼看她。
　　“说吧，我今天就哄一哄小孩儿。”

　　明明是想要逃离的关系，她却开始留恋。

　　“唔……”褚知白想，我只自私这一回。
　　就一回。

　　她说：“你再陪我看场电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