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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小狐狸若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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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箭飞的不算快,但也说不上慢。
射箭的人技术并不十分高超,但也非新手。精准地射中目标,在距离比较近时,对他来说应当没什么难度。
对于慕长逸来说,就是能看清它朝着自己飞来,却无法躲开的程度。
这样似乎更令人绝望一点。
嵇蕴更先一步察觉不对,反手将慕长逸连拉带拽的揽进自己怀里,再微一侧身。
慕长逸抵在他的下颚,清楚地瞧见那支带着漂亮羽毛的箭矢带走了嵇蕴的一缕头发。
凉风也擦着他们而过,对今日的天气无异于雪上加霜。
大概是习惯性的动作,嵇蕴拍了拍他的背,又顺着往下,似是在安抚他。
其实,光是他身上的温度与那淡淡的香气,就已经足够让慕长逸镇定。
让他想起了那天在暗巷中。
他找不到任何的依据,甚至他还没完全与嵇蕴坦诚相见,但就是莫名的令人安心。
仿佛是在人群中与好友久别重逢,又像是两个陌生人一见如故,即使雪化在身上,也觉得是暖的。
他抬眼看着嵇蕴。
嵇蕴盯着那支插在地上的箭,冷冷一笑。
对上慕长逸询问的眼神,他脸色才缓和了些。
正要开口时,身后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慕长逸连忙起身,刻意与嵇蕴拉开距离。
嵇蕴目光闪烁,将慕长逸还挂在扶手上的披风给放了下来,摇着轮椅转过身来,挡住身后的慕长逸。
慕长逸立在一边,抓着自己的衣袖,借机扫了眼来人。
都是些侍卫宫女,从方才他多停留了一会儿的那院子里出来的。
这箭刚一射出,就急忙冲上前来,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好端端的箭,若非故意找准角度,又怎能凌于宫墙之上,冲向他们?
慕长逸微微蹙眉。
既然要射箭,想必是瞧见了人,才能拉弓。
这箭究竟是对准嵇蕴的,还是对准他的?若是前者,胆子也太大了些,可若是自己,他又没招惹人,为何要平白无故受这一箭?
“见过安王殿下。”
为首的那位侍卫带着刀,衣着比其他人都要华丽些,看着就像是谁身边的大红人。
他面对嵇蕴没有一点儿害怕的神色,想来也是奉他那位大人的意思来的。
这样一来,这箭大抵是冲着自己来的了。这人一看就是奉他那位主子的意来惹事的,也知道安王不能明面上惹,便想吓吓自己这个傻子。
他看了那箭插在地上的位置,其实它只会擦着自己而过。大概是想看自己出洋相,继而给嵇蕴丢脸,这样嵇蕴主要发怒的对象,便只会是自己了。
又是一个被嵇蕴骗了的家伙,真以为他脑子转不过来,想不懂背后的弯弯绕绕呢。
嵇蕴懒懒地抬了一下眼皮,拔出那支插在雪地里的箭,道:“这是谁干的?”
带刀侍卫“害”了一声,拉长了他难听的音调,道:“殿下息怒,小的方才陪瑞王殿下正在练射术,这才不小心……”
他话音未落,喉间飚出一片红色。
旁人皆是闻到了血腥味,才侧目望去,立马被吓得尖叫着鸟作兽散。
待他们都退到远处,缓过神来时,那带刀侍卫已经倒在雪地里,漂亮的箭矢插在他的喉咙上,在阳光的照射下给血液镀了层金,落在白雪里。
若这只存在于话本小说的描述里,慕长逸一定会觉得这样的描写相当有趣,还能品鉴出美好描写与残忍现实的割裂感。
但他现在只想吐。
生理方面,下意识的反应。血腥味并不好闻,尤其是那人还没完全死透,一耸一耸的,血便从伤口里一股股的涌出,看的人直犯恶心。
还有他脖子上清晰可见的血窟窿,像个黑黑的洞,盯着自己看。
他连新闻上监控摄像录下来的事故现场都不敢看,更别提现在嵇蕴这个在他眼前现杀的了。
那人狐假虎威的作态实在令人讨厌,但就在那一群宫人惊叫时,他也忍不住奔到一旁,扶着墙干呕。
他知道嵇蕴不过是杀鸡儆猴,也相当好心地只是一箭穿了他的喉咙,而不是把他手指一根根砍下来,但亲眼见到这样的场景,仍是令他忍不住地害怕。
他不想再多看一眼,连带着开始害怕嵇蕴的眼神。
嵇蕴此时的确是在看着慕长逸。
他看不起这些没摸过刀枪的人自以为是地纸上谈兵,认为打仗是什么很有趣的事儿,仿佛在沙场上终日见血,看着身边的弟兄死在自己面前的是他们一样。
嵇凰羽、嵇卫晰皆是如此,连带着他们的奴仆都以为自己随随便便就能砍下敌人的首级去邀功领赏。
实际上,不过是才见到一个人的血,他们便开始慌张了,连路都找不对。
他却忘了,身后还有只什么都没见过,却并不自以为是的小狐狸。
箭掷出去的一刹那,他便后悔了。
慕长逸见过什么?最多也就是见过自己身上被他们慕家人打出来的血,要是在他面前杀只鸡,恐怕他都得捂着耳朵不去听鸡的叫声。
怎么偏偏让他看到了这样的场面。
嵇蕴绷直身子,像是被钉在轮椅上动弹不得。
四散的宫人这时候才想起回院子里告状,也不管嵇蕴现在是什么表情,最慌乱的时刻,他们总是下意识求助主子的。
慕长逸仍然面对着墙。嵇蕴知道他感受到了自己的视线,却迟迟不敢转过身来。
是自己的缘故。嵇蕴想。
他平日里可以逗逗这只小狐狸,装模作样地吓吓他,却不希望真的把他吓到。
他一旦警惕起来,便会想要逃走,自己又是一个人了。
这么多年,他也是一个人过来的。
可他莫名的,就是不想让小狐狸走。兴许是他们身上有什么相同点,但他一时不知道是哪里,或许真的只是太久没有人陪过自己了。
慕长逸真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属于也不在乎任何一方的势力,好骗又不好骗的,独独就被自己捡到了。
他会因此害怕自己么?会相信坊间传言么,或是认为自己在他面前不过是伪装罢了。
嵇蕴的手忽然感到一阵凉意。
慕长逸蹲在地上,抬眼看他,两只手轻轻落在嵇蕴的虎口上。
干呕的感觉刚刚下去,凑近了些血腥味又陡然加重,他是在有些受不了,便指了指远处,想让嵇蕴过去。
嵇蕴意会,见慕长逸不舒服,也没多想,反抓着他的手便把他抱在怀里。
慕长逸一下腾空,吓得“哎”了一声。
嵇蕴以为他不乐意,手上动作迟疑一瞬,便决定放他下来。
那死人离他们远得很,嵇蕴却觉得自己身上也沾了些血。黏黏稠稠的,不适合和人挨那么近,也不想瞧见慕长逸的衣裳被染上些不好看的东西。
他手一松,慕长逸便感觉自己要掉下去,连忙拽住他的衣裳。
他还以为是嵇蕴又故意逗他,刚想说话,就对上嵇蕴含了些惊讶的双眸。
他反应过来嵇蕴为何要这么做。
但他觉得又是自己猜错了。
嵇蕴十几岁随军出征,能活到现在还挂了帅,怎么说都是早该习惯,或者说是麻木了,自己这不敢见血的模样在他看来,竟然不是他会嘲笑的对象。
嵇蕴不曾说过这些,但就从他知道的一些情报分析,都能知道上桓相当的重武轻文,而且还不知道战争的重要性,才会让嵇蕴这个不受宠的皇子当个将军,连年征战。
想想就挺好笑的,真以为他们生活的地方仅仅只是一个京城了?
也就是嵇蕴似乎还在做什么准备,否则这龙椅早就该是他坐了。
他应当是及其厌恶这些人不把战争当回事又大言不惭的,才会故意吓得那些宫人惊叫。
也把自己吓到了。
不过他的确是没见过什么真正见血的场面,嵇蕴又不知道他从哪来,他若真是笑了自己,这委屈他也只能受着,也没什么办法。
顶多在他背后偷偷扎小人。
但嵇蕴这样的表情……
像是被主人遗弃的大狼狗,分明有些难过,却硬是盖住了。直到发现主人只是出了个远门,又装作无事发生。
尾巴都摇起来了,巴不得圈到主人腿上。
他是不是把嵇蕴想的太纯良了些?慕长逸想。
但现在嵇蕴给他的感觉就是如此,别人越是怕他,他便越能察觉到嵇蕴身上能够打消害怕的特质。
先前那股害怕的感觉悄无声息地消失。
嵇蕴果然怎么看……都不会觉得哪里可怕。
这样奇怪的想法占据他的大脑。
见嵇蕴还是有些不相信,慕长逸便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蹭蹭他的下巴,表示自己并不讨厌。
他不觉得嵇蕴哪里做错了。
一个带刀侍卫就敢带着宫人上来挑衅,像是完全没听过外面的恐怖传言一般,蹬鼻子上脸都不带喘气的,看着就让人讨厌。
这里也不比现代,讲道理没什么用,还是用最粗暴的方式更快些,毕竟他们不死,到最后死的就可能会是自己。
他又拉拉嵇蕴的衣襟,看着他嘴角微微一抿,向上勾了一下。
刚刚事发突然,还没来得及感谢他。
只是这些见血的事情,他还要些时间去适应,嵇蕴肯定能明白他的意思。
原本松松垮垮搭在慕长逸腰间的手遽然收紧。
……怎么还敢自己送上前来的。
慕长逸会怕他,想要远离他,甚至恨他,他都能理解,独独没有想到他竟还敢上前,安慰自己似的告诉他,他不怕自己。
是完全没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还是他完全不懂什么是害怕?
大婚那晚他分明怕得很,吓一下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的害怕还真是……不分轻重。
嵇蕴只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带着些惊喜。
良久的沉默后,他才道。
“你真不怕我?”
慕长逸摇摇头。
嵇蕴竟然还会在意这些么。
像是小学男生恶作剧喜欢的人一样。他本来是相当讨厌这类人的,可嵇蕴就像小学男生在恶作剧之前,就紧张地问有没有被吓到,生怕以后自己再也不理他了。
嵇蕴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挂到慕长逸的眼眸上。
大抵是方才树上已经化成水滴的雪,滴落在他的眉眼处,有的在眼尾添了一丝水润,有的则缀在长睫上微微一颤。
嵇蕴向来耳聪目明,又在沙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久,一早便听见那院子里又有脚步声窜出来。
慕长逸没听见,亮晶晶的眼眸看着他,似是在等他的下一步动作。
这个仇他自是要报的,正巧有人撞他枪口上,他求之不得。
但他现在还不想动。
小狐狸若是愿意多在自己身上待一会儿,倒也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