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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那一眼的定情 看到此情此 ...

  •   忆时光酒会的邀请函很多人都收到了,参加的都是业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想达成合作、想结缘的人不在少数。可能你会问,为什么这样说?忆时光酒会从来都不轻易开办,忆时光的老板这次举办这场酒会是为了一位重要的故人,她会在这两天回归。为了迎接她的到来,张老板可是足足筹备了很久呢。

      这位故人是谁?没有人知道。张老板口风很紧,连他最亲近的助手都没有透露。只知道这位故人跟张老板相交多年,后来去了国外,如今终于要回来了。张老板为了这场酒会,提前三个月就开始准备——场地选在了郑州最顶级的酒店“云天阁”,整个酒店被包了下来,光是场地费就花了上百万。宴会厅的布置是从上海请来的顶级策划团队设计的,主色调是香槟金和象牙白,光是鲜花就用了几千枝,从昆明空运过来的。菜品是米其林餐厅的主厨量身定制的,每一道菜的食材都是当天从原产地直送。邀请函是手工制作的,深灰色的特种纸上烫着银色的字,每一张都单独编号,写着受邀者的名字和专属的座位号。

      能被邀请的人,都是在各自领域有头有脸的人物——地产大亨、金融巨子、文化名人、政商两界的翘楚。有些人甚至从北京、上海、深圳专程飞来参加。这场酒会,说是郑州今年最顶级的社交场合也不为过。

      守一也收到了邀请函。

      信封送到他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处理百玉泉酒发布会的方案。前台的小姑娘把信封放在他桌上,说:“守一总,有人送来这个。”守一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卡片,卡片上写着时间、地点,还有一行小字:“敬请正装出席。”落款是一个“张”字,旁边盖着一枚暗红色的印章,印的是“忆时光”三个字。

      守一拿着邀请函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眉头微微皱起。他跟忆时光的张老板没有什么交情,只是在一次行业交流会上见过一面,交换过名片。那次见面不过五分钟,张老板话不多,只是听了听守一介绍自己的公司,点了点头,说了句“有机会合作”。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这样一场顶级的酒会,张老板怎么会邀请他?守一想了很久,觉得自己大概是沾了“寻馨记”的光——最近“寻馨记”在郑州商界有了一些名气,张老板大概是听说了,广发英雄帖的时候顺便捎上了他。

      他把邀请函放在桌上,没太当回事。

      可妍熙不这么看。

      妍熙是守一公司合作多年的一位朋友,在郑州商界人脉很广,性格爽利,做事雷厉风行。她听说守一收到了忆时光酒会的邀请,专门打来电话:“守一,这次酒会你必须去。知道上官琪吗?”

      守一说:“知道,做教育培训的,行业天花板。”

      妍熙说:“上官琪也会去。你不是一直想做女性创业培训这块吗?如果能跟上官琪搭上关系,你的‘寻馨记’就有了最好的教育资源。这个机会,你要是错过了,以后可别后悔。”

      守一沉默了几秒,说:“我知道了,我会去的。”

      可他心里还有一个念头——酒会那天,他约了一个重要的朋友。那是他在部队时的老班长,退伍后去了南方,这次刚好来郑州出差,两人约好了那天晚上见面。老班长对他有恩,当年在部队,是老班长手把手教他、带他、护他。守一不可能爽约。

      他把时间算了一下:酒会是晚上七点开始,他跟老班长约的是下午五点到六点半。如果时间安排得当,他可以在六点半之前结束跟老班长的见面,七点赶到酒会现场。来得及。

      可他没想到,事情没有那么顺利。

      距离酒会开宴还有一天时间。

      这天,张老板接到故人的电话。电话那头,故人的声音有些疲惫,带着歉意:“老张,我这边出了点突发状况,估计赶不上你为我办的那场酒会了。”

      张老板心里一沉。他知道这位故人从来不会爽约,她说来就一定会来,她说几点到就几点到。现在她说赶不上,那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出什么事了?”张老板问。

      故人没有细说,只是说:“一点私事,处理完了我就过去。酒会你照常办,别因为我耽误了。”

      挂了电话,张老板一夜没睡好。他在想,故人到底遇到了什么事?需不需要他帮忙?可故人没有开口,他知道问了也没用。她是一个要强的人,从不轻易求人。

      这位故人,是张老板心里藏了很多年的人。

      张老板全名张怀远,五十出头,白手起家,在郑州商界打拼了三十多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可唯独对这位故人,他始终放不下。他们是年轻时候认识的,那时候张怀远还只是一个做建材生意的小老板,她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来他公司实习。她聪明、漂亮、有主见,做事利落,说话温柔。张怀远对她一见倾心,可那时候他已经有了家室,发妻陪他吃过苦、受过穷,他不可能做对不起她的事。他把这份感情藏在心里,一藏就是二十多年。

      后来她出国了,去了法国,学的是艺术管理。张怀远知道她喜欢巴黎,喜欢塞纳河畔的咖啡馆,喜欢卢浮宫里的画。他在心里默默祝福她,希望她能在那边找到自己的幸福。他听说她交过几个男朋友,有法国人,也有中国人,可都没有修成正果。他听说她回国了,去了上海,在一家艺术机构做总监。他听说她又出国了,这次去了意大利。这些年,他们偶尔通电话,偶尔在节日里互相问候,但从来没有越过那条线。

      这次,张怀远听说她要回国定居,激动得好几个晚上没睡好。他决定办一场酒会,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迎接她。他要让全郑州的人都知道,他张怀远最在乎的人,回来了。

      可他没想到,她在最后一刻说赶不上了。

      张怀远站在云天阁酒店的宴会厅里,看着工人把最后一束鲜花摆好,心里却空落落的。宴会厅的穹顶上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灯光洒下来,把整个大厅照得金碧辉煌。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的餐具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每一把椅子上都系着一条香槟色的丝带,丝带上别着一朵新鲜的玫瑰。

      这一切都是为她准备的,可她来不了了。

      张怀远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助手说:“酒会照常进行,不要出任何差错。”

      助手点了点头,又问:“张总,那位……还来吗?”

      张怀远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酒会开宴前,爱交朋友的妍熙很早就来到了酒会会场。她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裙,头发盘了起来,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巧的钻石耳钉。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精致,大女人的气势果然能hold住场面。她在车里补了补口红,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云天阁酒店的大门是两扇巨大的铜门,门口站着四个穿制服的侍者。看到妍熙走过来,侍者微笑着拉开门,鞠躬致意。妍熙踩着高跟鞋走进大厅,脚下的深红色地毯柔软得像踩在云上。大厅的天花板高得像是教堂,穹顶上画着壁画,内容是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风格。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成千上万颗水晶在灯光中折射出璀璨的光芒,让人眼花缭乱。

      妍熙心里暗暗感叹:张老板这是下了血本啊。

      “她来啦,她来啦!”会场服务员对接待的人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

      接待人员也很懂事,赶紧迎上去,笑容满面地说:“妍总,您来得真早。我带您去主场区的房间先休息,等宴会正式开始再请您下来。”

      妍熙点了点头,跟着接待人员往休息区走。她早到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她听说上官琪也会来。上官琪手中有些教育资源,正是妍熙公司想达成合作的。上官琪做教育培训这块可是行业内的天花板,很多人都想找机会合作分一杯羹。妍熙也不例外。

      休息区在二楼,沿着旋转楼梯走上去,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独立的休息室,门上贴着编号,从V01到V12。每一间休息室都配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化妆台,沙发是意大利进口的真皮沙发,茶几上摆着鲜花和水果。妍熙被安排进了V03房间,她走进去,把包放在沙发上,走到落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的景色。

      云天阁酒店在郑州的制高点上,从二楼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半个郑州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妍熙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还有一小时酒会就开始了。她拿起手机,给守一打电话。

      电话里传来的却是忙音。

      妍熙皱了皱眉,又拨了一遍,还是忙音。她有些不耐烦了,翻出通讯录里王心田的号码,拨了过去。王心田是守一的助理,做事细心周到,守一去哪儿都带着她。

      电话接通了,妍熙的语气不太客气:“心田,告诉守一,如果他错过这次机会,下次就别想让我出面帮他摆平百玉泉酒发布会的事。让他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没有等王心田回话,妍熙就把电话挂断了。

      王心田在电话这头愣了两秒。她知道妍熙的脾气,说一不二,说到做到。百玉泉酒发布会的事,是守一公司下半年最重要的一个项目,妍熙动用了自己的人脉才帮守一摆平了一些关键环节。如果妍熙真的撒手不管,那损失可就大了。

      王心田赶紧拨打守一的电话。这次通了。

      “守一总,妍熙已经到忆时光会场了,问你什么时候到?”王心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她说上官琪一会儿准备走!”

      守一正在跟老班长吃饭。老班长比几年前瘦了一些,鬓角也有了白发,可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笑起来还是那么爽朗。两人聊起了部队的往事,聊起了那些已经退伍的战友,聊起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守一好几次想跟老班长说“我得走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手机,王心田的电话打进来。他接起来,听到王心田的话,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心田,帮我转告妍熙,我在等一个重要的朋友,一会儿就到。”

      王心田在电话那头差点没背过气去。这老板想啥呢?明明妍熙都说了,上官琪一会儿要走,他还在这等朋友。上官琪多难约呀!多少人想见上官琪一面都见不到,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老板居然不上心?

      王心田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着急:“守一总,妍熙说了,如果您错过这次机会,下次她就……”

      “我知道了。”守一打断了她,“我再过二十分钟就到。”

      挂了电话,守一看着老班长,脸上露出歉意的表情。老班长什么也没说,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有事就去吧,咱兄弟什么时候都能见。”

      守一站起来,给老班长倒了一杯酒,端起来说:“班长,这杯酒我先干了。下次见面,我请客,咱喝个痛快。”

      老班长笑着点了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守一出了饭店,叫了一辆网约车。车上,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刚才老班长说的那句话:“守一啊,你现在是当老板的人了,跟以前不一样了。可我得提醒你一句——别光顾着往前跑,忘了自己是谁。”

      守一当时笑着说:“班长,我忘不了。”

      可现在他坐在车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点忘了。不是忘了自己是谁,是忘了自己为什么出发。这些天公司的事情、酒会的事情、合作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压过来,他像个陀螺一样被抽着转,转得头晕眼花,却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

      车子停在云天阁酒店门口。守一推开车门的一瞬间,愣住了。

      他见过不少大场面,在部队时参加过阅兵,退伍后也参加过不少行业会议和商务酒会。可眼前这个场面,还是让他有一种“误闯天家”的感觉。酒店的外墙通体是深色的花岗岩,大门是两扇巨大的铜门,门口站着四个穿制服的侍者,连门把手都是金色的。透过大门望进去,大厅里的水晶吊灯亮得像是一片星海,深红色的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宴会厅深处。来来往往的人个个穿着考究,男士是笔挺的西装,女士是华丽的晚礼服,珠宝在灯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守一低头看了看自己——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领带。这套衣服是他专门为这次酒会准备的,花了两千多块,当时觉得已经很好了。可现在站在这座酒店门口,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误闯进皇宫的平民。不是衣服不够好,是气场不对。他身上的那种气质——部队里带出来的那种质朴、刚硬、不事雕琢——和这里的水晶灯、鲜花、香槟、珠宝,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守一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领带,推门走了进去。

      酒店大厅里的温度刚刚好,不冷不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香水的味道。守一顺着指示牌往酒会大厅走,一路上经过了好几个宴会厅,每一个都灯火辉煌,可都没有他要去的那个大。他走了大概五分钟,才走到主宴会厅的门口。门口站着两个侍者,看到守一的邀请函后,微微鞠躬,拉开了一扇巨大的木门。

      门开的瞬间,守一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宴会厅大得惊人,目测至少能容纳五百人。穹顶高得像是能触到天空,上面画着文艺复兴风格的壁画,天使、云朵、蓝天,栩栩如生。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不止一盏,是几十盏,大大小小,错落有致,像是一片倒挂的星河。地面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地毯上的花纹是金色的藤蔓,蜿蜒着延伸到大厅的每一个角落。大厅的四周摆着几十张圆桌,每一张桌上都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银质的餐具和水晶酒杯。桌中央摆着一束鲜花,每一束都不一样,显然是精心搭配过的。

      大厅的一侧是餐饮区,长桌上摆满了食物和酒水。海鲜是从大连空运来的,牛排是日本和牛,甜点是法国蓝带厨师的出品。酒水更是讲究——红酒是拉菲,香槟是酩悦,白酒是茅台。守一大概估算了一下,光是这一桌酒水的成本,就够他公司一个月的运营费用了。

      大厅的另一侧是舞台区,舞台上摆着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琴盖打开着,似乎在等某个人来弹奏。舞台的背景是一块巨大的LED屏幕,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忆时光酒会”的字样,背景是塞纳河畔的风景——埃菲尔铁塔、卢浮宫、巴黎圣母院,还有一片薰衣草田。

      守一看着屏幕上那些画面,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塞纳河。埃菲尔铁塔。薰衣草田。

      馨儿在信里写过这些地方。

      守一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他今天是来谈合作的,不是来想这些的。

      大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守一认识的人不多,他扫了一圈,没有看到妍熙,也没有看到上官琪。他拿出手机,给王心田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会场了,妍熙在哪?”

      王心田很快回复:“妍熙在二楼休息区,上官琪也在二楼。守一总,您赶紧上来吧,妍熙说上官琪再有二十分钟就走了。”

      守一收起手机,走向旋转楼梯。楼梯是汉白玉砌的,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镶嵌着金色的铜条,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守一踩着楼梯往上走,脚下的高跟鞋和皮鞋发出错落有致的声响,像是某种不知名的乐曲。

      二楼比一楼安静得多。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独立的休息室,门都关着,门上贴着编号,从V01到V12。守一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V01、V02,在V03房间门口停了下来。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妍熙说话的声音。

      他正要敲门,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守一的耳朵是部队里练出来的——任何细微的声响都逃不过他的注意。他转过头——

      走廊的另一头,一个女人正朝这边走来。

      她穿着一条浅紫色的连衣裙,裙摆到小腿处,走起路来轻轻摆动。裙子的面料看起来柔软而高级,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头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她的脖子上没有戴项链,耳朵上也没有戴耳环,整个人干净得像一幅水墨画,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可就是这种干净,让她在这座金碧辉煌的酒店里,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她的步伐不急不缓,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程式化笑容,而是一种自然的、发自内心的、像是刚想起某件开心事时才会露出的笑。

      守一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宴会厅里的觥筹交错消失了,走廊里的说话声消失了,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时间好像凝固了,凝固在这一刻,凝固在这个走廊里,凝固在这个穿浅紫色连衣裙的女人身上。

      守一见过很多漂亮的女人。在部队时,他见过女兵,英姿飒爽;在商场时,他见过女企业家,干练精明;在酒会上,他见过名媛贵妇,珠光宝气。可没有一个让他有这种感觉——这种感觉不是惊艳,不是心动,不是一见钟情的那种心跳加速。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能的、像是灵魂被什么东西击中的感觉。

      他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见过这个人。在梦里?在记忆里?在某个他已经记不清的时间和地点?他说不清楚。可他就是觉得,这张脸、这个身影、这种气息,对他来说无比熟悉,熟悉到像是刻在了骨子里。

      那个女人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零点几秒。可对守一来说,那一眼像是一道光,劈开了他心里的某扇门。那扇门后面藏着很多东西——十八岁那年的糕点店、馨儿留给他的信、雨中那个小女孩渴望的眼神、东风渠桥上那场启蒙的雨……所有的画面在那一瞬间涌上来,又退下去,最后只剩下眼前这个人的脸。

      她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好奇,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是很平常地看了一眼,像在确认“这个人是谁”,然后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了。

      可就是那一眼,守一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从守一身边走过,带起一阵淡淡的香气。不是香水的那种浓烈,是洗发水或者沐浴露的那种清甜,若有若无的,像夏天傍晚的风吹过一片花田。守一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记住这个味道,可那味道像她的眼神一样,转瞬即逝。

      她走到V06房间门口,停下来。她从手包里拿出一张房卡,轻轻刷了一下,门锁发出“嘀”的一声轻响。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

      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

      守一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敲开V03房间的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跟妍熙打招呼的,不记得妍熙跟他介绍了什么、说了什么。他只记得那个穿浅紫色连衣裙的女人,和那一眼。

      那一眼,好像把什么东西凿进了他的心里,凿了一个洞,洞里有风吹进来,吹得他心里又空又满,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守一?守一!”妍熙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你在想什么呢?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守一愣了一下,连忙说:“听见了,听见了。”

      妍熙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上官琪就在隔壁V05房间,我刚才跟她秘书聊了几句,说上官琪只有十五分钟的时间。你抓紧时间,把你们‘寻馨记’的项目跟她介绍一下。记住,别啰嗦,直奔主题,上官琪最烦废话多的人。”

      守一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走出了V03房间。

      他站在走廊里,不自觉地又往V06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门紧闭着,像一个沉默的秘密,不肯透露任何信息。

      他收回目光,走到V05房间门口,抬起手,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职业装,戴着黑框眼镜,应该是上官琪的秘书。她看了守一一眼,问:“您好,请问您找谁?”

      “您好,我是守一,河南女老板电子商务有限公司的。我想跟上官总聊几句,关于教育资源合作的事。”

      秘书犹豫了一下,说:“上官总只有十分钟的时间,您请进。”

      守一走进房间。房间不大,是一间小型会客室,摆着一组沙发和一张茶几。上官琪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正在看手机。她抬起头,看了守一一眼。

      守一忽然发现,上官琪不是刚才走廊上那个穿浅紫色连衣裙的女人。上官琪穿着深蓝色的套装,头发剪得很短,看起来四十多岁,气质干练,说话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量。

      那个穿浅紫色连衣裙的女人,不是上官琪。

      那她是谁?

      守一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可他没有时间多想。他走到上官琪面前,微微欠了欠身,说:“上官总您好,我是守一。打扰您几分钟时间,想跟您介绍一下我们的项目。”

      上官琪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守一坐下来,用尽可能简洁的语言介绍了“寻馨记”的定位、目标、现状和需求。他说了不到五分钟,上官琪全程没有打断他,只是偶尔点一下头。

      守一说完后,上官琪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的项目我听明白了。方向是对的,市场需求也很大。但你们的团队太弱了,光靠你一个人撑不起来。教育资源的合作,我这边可以考虑,但我需要看到你们更详细的方案和更有执行力的团队。”

      守一说:“上官总,方案我可以回去做,团队我也会逐步完善。只要您愿意给一个机会,我们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

      上官琪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想什么。然后她说:“这样吧,你回去做一个详细的方案,发到我秘书的邮箱。我会看的。”

      守一心里一喜,连忙说:“谢谢上官总。”

      上官琪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然后对秘书说:“送一下守一总。”

      守一从V05房间出来的时候,心里还在想着上官琪说的那些话。可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走廊那头飘了一眼。

      V06的门还是关着的。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他想走过去,敲开那扇门,问那个女人的名字。他想知道她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他看到她的时候,心里会有那种奇怪的感觉。

      可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因为他没有理由。他没有任何理由去敲开一个陌生人的门,问她“你是谁”。那太唐突了,也太奇怪了。他甚至不确定,走廊上那一瞬间的目光交汇,是不是他自己的错觉。也许那个女人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也许她只是随便看了一眼,跟看走廊里的任何一个人没有区别。

      可守一知道,对他来说,那一眼不一样。

      那一眼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了他心里的每一个角落。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十八岁时站在糕点店橱窗前的自己,想起馨儿留给他的那封信,想起雨中那个小女孩渴望的眼神,想起他写下“寻馨记”三个字的那个夜晚。

      那些记忆和眼前这个穿浅紫色连衣裙的女人,有什么联系吗?守一说不上来。可他就是觉得,好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所有这些碎片串在了一起。

      妍熙从V03房间走出来,看到守一站在走廊里发呆,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谈完了?怎么样?”

      守一回过神,说:“上官琪让我回去做方案。”

      妍熙点了点头:“那就是有机会。你抓紧时间做,做好了发过去,别拖。”

      守一点了点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妍熙,V06房间住的是谁?”

      妍熙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摇了摇头:“不知道。怎么了?”

      守一笑了笑:“没什么,随便问问。”

      妍熙没有多想,拉着守一下楼去参加酒会。

      酒会已经开始了。大厅里的灯光比之前暗了一些,水晶吊灯的灯光调成了暖黄色,整个大厅笼罩在一片温柔的光晕里。舞台上的钢琴被一个年轻的钢琴师弹着,琴声舒缓而悠扬,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大厅里缓缓流淌。人们端着酒杯三三两两地聊天,笑声和碰杯声交织在一起,热闹而不嘈杂。

      妍熙带着守一在人群中穿梭,把他介绍给一些业界人士。守一跟在妍熙身后,跟这个握手、跟那个寒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说着“幸会幸会”“久仰久仰”之类的话。可他的心不在这些人身上。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旋转楼梯的方向飘,往二楼的方向飘,往那扇编号V06的门的方向飘。

      她下来了吗?她在哪里?她也是来参加酒会的吗?她叫什么名字?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他脑子里爬,爬得他心神不宁。

      酒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张老板上台了。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舞台中央,身后的大屏幕上塞纳河畔的风景缓缓切换着。他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全场安静了下来。

      “各位朋友,感谢大家今晚的光临。”张老板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稳,“忆时光酒会,我办了三年了。每年一次,不为别的,就是想找个机会,把大家聚在一起,聊聊天,喝喝酒,交交朋友。”

      台下有人鼓掌。

      张老板顿了顿,继续说:“今年这场酒会,我筹备了三个月。有人问我,张总,你今年怎么搞得这么大?花了多少钱?我说,钱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想起了什么温柔的事,“今天这场酒会,本来是为了迎接一位重要的朋友。她是我很多年的故交,在国外待了很多年,如今终于要回来了。”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起来。守一站在人群后面,听着张老板的话,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张老板说的这位“故人”,好像跟他有什么关系似的。可他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张老板的故人,怎么可能跟他有关系?

      张老板继续说:“可惜啊,她临时有事,没能赶上今天的酒会。不过没关系,等她来了,我再单独为她办一场。到时候,还请各位赏光。”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和掌声。张老板笑了笑,举起酒杯:“来,我敬各位一杯。祝大家今晚玩得开心,也祝我们那位还没到的朋友——一路平安。”

      守一跟着人群举起酒杯,抿了一口。香槟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甜甜的,带着一点气泡的刺激。他放下酒杯,目光又不自觉地往旋转楼梯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楼梯上出现了一个人。

      浅紫色的连衣裙,披肩的长发,不急不缓的步伐。

      是她。

      守一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站在人群后面,隔着几十个人的肩膀和酒杯,远远地看着她从楼梯上走下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上,轻飘飘的。她的目光扫过大厅里的人群,像是在找什么人。她的表情平静而淡然,既没有新来者的拘谨,也没有被这么多陌生人注视的不安。她好像天生就属于这种场合,天生就该站在这种灯光下。

      张老板从舞台上快步走了下来。

      守一注意到,张老板走下舞台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他穿过人群,朝着那个穿浅紫色连衣裙的女人走去。他的脸上带着守一从未见过的表情——那不是一个商界大佬的从容淡定,而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时才会露出的、小心翼翼的欢喜。

      张老板走到她面前,站住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大厅里的灯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毯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

      张老板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可守一站在不远的地方,隐约听到了他说的话。

      “你还是来了。”

      那女人的声音很轻,轻到守一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他只看到她的嘴唇动了几下,然后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之前在走廊上的一模一样——淡淡的、自然的、发自内心的。

      张老板也笑了。他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带着她往舞台的方向走去。她走在他身边,一袭浅紫色的裙摆在灯光下轻轻摆动,像一朵会走的花。

      守一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原来她就是张老板说的那位故人。

      原来她是从国外回来的。

      原来她在法国待了很多年。

      法国。

      守一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想起馨儿在信里写过的话:“我要先你一步去看看那个我们憧憬的地方了。”她去的也是法国。

      不,不可能的。守一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世界上没有那么巧的事。去法国的中国女孩千千万万,不可能每一个都跟馨儿有关系。他一定是想多了。一定是。

      可他的目光还是追着那个浅紫色的身影,追了很久,直到她消失在舞台旁边的侧门里。

      酒会还在继续。钢琴师换了曲子,从舒缓的古典乐换成了轻快的爵士乐。人们的笑声更大了,碰杯的声音更响了。守一站在人群中,手里端着那杯还没喝完的香槟,却一口都喝不进去。

      妍熙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碰了碰他的胳膊肘:“看什么呢?眼睛都直了。”

      守一回过神,摇了摇头:“没看什么。”

      妍熙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舞台的方向,忽然笑了:“你该不会是看上张老板的那位故人了吧?”

      守一没说话。

      妍熙压低声音说:“我劝你别打那主意。张老板对她什么意思,你看不出来?全郑州商界的人都看得出来。张老板等了她二十多年,你以为呢?”

      二十多年。

      守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说不上来是失落,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失落——他跟那个女人不过是在走廊上对视了一眼,连名字都不知道,连话都没说一句。她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可那一眼,为什么让他觉得那么熟悉?

      为什么她的身影,让他想起了馨儿?

      守一摇了摇头,把酒杯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跟妍熙说了一声“我先走了”,然后穿过人群,走出了宴会厅。

      出了酒店大门,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守一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胸腔里的那股憋闷感消散了一些,可心里的那个洞还在。

      他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走廊的尽头,浅紫色的连衣裙,不急不缓的步伐,淡淡的笑意,还有那一眼。

      那一眼的定情。

      守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用“定情”这个词。他甚至不确定那算不算“情”。也许只是一种错觉,也许只是因为那一刻的灯光太美、气氛太好、他的心情太恍惚。可他知道,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眼之后,变得不一样了。

      他睁开眼睛,拿出手机,给王心田发了一条消息:“心田,帮我查一下,忆时光酒会V06房间住的是谁。”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不对。他一个大男人,去查一个陌生女人的信息,算什么?他赶紧又发了一条:“算了,不用查了。”

      王心田回了一个问号。

      守一没有回复。

      他关掉手机,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流动的灯光。车子驶过东风渠,渠水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他想起那年下雨天,他站在东风渠的桥上,淋着雨想明白了自己的初心。

      如今,初心还在。

      可心里,多了一个人。一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车窗外,夜色中的郑州灯火辉煌。远处云天阁酒店的金色灯光还亮着,像一颗巨大的星星,悬在城市的上空。守一不知道的是,在云天阁酒店的V06房间里,那个穿浅紫色连衣裙的女人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她的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男人,站在营区门口,笑得有些腼腆。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进了洗手间。化妆镜的灯光亮起来,照着她的脸。镜子里的女人眼角有一颗小小的泪痣,笑起来的时候,那颗泪痣会微微上挑,像是要哭,又像是在笑。

      这张脸,守一没有看清。

      如果他看清了,他一定会认出来。

      因为那张脸,他曾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第六集那一眼的定情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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