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咫尺天涯 第二十二集 ...
-
第二十二集:咫尺天涯
“郑州眼”开业的消息,在六月刷屏了整座城市。
这个位于郑东新区的新地标,由两座不对称的超高层建筑组成,造型像一对望向天空的眼睛,因此得名。裙楼部分是郑州最大的艺术商业综合体,集合了美术馆、书店、咖啡馆、设计师买手店、文创市集和屋顶花园。开业第一周,抖音上关于“郑州眼”的视频播放量破了三千万,有人称它为“中原地区的太古里”,有人说它是“郑州的798”,有人说“终于有一个地方能让年轻人觉得郑州很酷了”。
馨儿是在开业第五天去的。她刻意避开了前几天的汹涌人潮,挑了一个工作日的下午。金融岛到郑州眼不远,开车十几分钟,她沿着龙湖外环路一直开,车窗摇下来,六月的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热度和湖水的气息。她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坐电梯上了一楼。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她愣了一下。
郑州眼的内部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中庭挑高近三十米,巨大的玻璃穹顶让自然光倾泻而下,地面是浅灰色的大理石,光可鉴人。中庭中央悬浮着一件大型艺术装置——数千只透明的亚克力蝴蝶从地面盘旋而上,在光线的折射下像是真的在飞舞。她站在那里仰头看了很久,然后拿出相机,拍了一张。
她先逛了美术馆。正在展出的是一个当代水墨展,主题叫“流动的河南”,邀请了几十位艺术家以河南为主题创作。她看到一幅画的是黄河,不是那种传统的、气势磅礴的黄河,而是一条很窄的、几乎要干涸的河床,河底裂开龟纹,远处有一棵孤零零的树。她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她想起小时候跟父亲回老家,路过黄河大桥,父亲指着窗外的河说:“这是我们的母亲河。别看它现在这样,它养活了河南几千年。”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母亲河不总是汹涌的,它也有枯水期,也有沉默的时候。可它一直在那里,像一种古老的、不声不响的承诺。
逛完美术馆,她去了屋顶花园。郑州眼的屋顶花园比想象的大,种满了各种植物,有花有草有树,还有一条蜿蜒的小溪,水里养着锦鲤。花园的东侧是一个观景平台,可以俯瞰整个郑东新区。馨儿站在平台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拿出手机,拍了一段视频,发到了朋友圈,配文是:“郑州眼屋顶花园,俯瞰这座我长大的城市。它变了很多,也越来越好了。”
发完之后,她沿着花园的小径慢慢走。经过一个转角的时候,她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这个位置不错,可以拍到整个龙湖。”她的脚步慢了下来。那个声音很低,很稳,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熟悉感。她转过头,想看看说话的人。
是一个陌生男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卡其色的裤子,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是做设计的。他正举着手机,对着龙湖的方向拍照。不是守一。
馨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因为那个陌生男人,是因为那个声音——像,但不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会把陌生人的声音、背影、侧脸,跟守一联系在一起。也许是因为她太想见到他了,想见到,又怕见到,所以才会在这种“像与不像”之间反复折磨自己。
小鹿发来消息:“馨儿!你是不是在郑州眼?我也在!你在哪?”馨儿回:“屋顶花园,小溪旁边。”五分钟后,小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两杯奶茶,脸晒得通红。“馨儿!我找了你半天!这里也太大了吧!”她把一杯奶茶递给馨儿,草莓味的,加珍珠,少冰。
馨儿接过奶茶,吸了一口,甜而不腻,珍珠Q弹。“你怎么也来了?”她问。小鹿兴奋地说:“我来打卡啊!你不知道吗?郑州眼现在是全郑州最火的打卡地,不來等於白來!”她拉着馨儿到处拍照,在艺术装置前拍,在美术馆门口拍,在书店的旋转楼梯上拍,在屋顶花园的秋千上拍。小鹿拍照很有仪式感,每一张都要找角度、调光线、试构图,拍完还要当场修图,修完才发朋友圈。
馨儿被她拉着跑来跑去,有点累,但很开心。她喜欢看小鹿拍照时认真的样子,那种“我一定要把这一刻留住”的执着,让她想起自己在巴黎街头举着相机等光线的日子。
逛到设计师买手店的时候,馨儿停住了。这家店叫“無同”,是郑州本土的一个设计师品牌,主打极简主义女装,面料和剪裁都不输她在巴黎逛过的那些买手店。她看到一件奶白色的亚麻西装外套,版型宽松,线条利落,领口的设计很特别,不是传统的西装领,而是一种不对称的、像是被风吹歪了的感觉。她试穿了一下,站在镜子前转了转身,觉得很好看。
“这件很适合您。”一个温和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馨儿转过头,看到一个男人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亚麻西装,里面是黑色的圆领T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板鞋,整个人看起来随意而讲究。他的五官不算惊艳,但很耐看,眉目之间有一种沉稳的、让人安心的气质。他大概三十五岁左右,身高目测一米八出头,头发很短,鬓角修剪得很干净。他的手里拿着一个购物袋,袋子上印着“無同”的logo。
“谢谢。”馨儿礼貌地笑了笑,准备转身去换衣服。
“我叫顾深。”男人忽然开口,语气不卑不亢,“是这家店的主理人。如果这件外套有不合身的地方,我可以让裁缝帮您调整。”
馨儿看了他一眼。店的主理人,年纪轻轻能做到这个程度,不简单。她重新打量了一下他——不是那种张扬的有钱人,是那种低调的、把品味穿在身上的男人。她伸出手:“馨儿。”
顾深握住她的手,力度适中,不轻不重。“馨儿,好名字。像一首诗。”
馨儿笑了笑,没有接话。她不是一个容易被恭维的人,在巴黎那些年,什么好听的话都听过。她更在意的是一个人的作品,而不是他的嘴。她看了看那件外套的吊牌,价格不低,但用料和做工对得起这个价。她想了想,说:“这件我要了,不用改,尺码刚好。”
顾深点了点头,让店员帮她包起来。他站在旁边,看着她挑衣服,没有再多说话,只是偶尔在她拿起某件衣服的时候,轻声说一句“这件面料是意大利进口的,很透气”或者“这件版型偏瘦,建议您试大一码”。他的分寸感很好,不殷勤,不冷漠,刚刚好。
结账的时候,顾深递给她一张名片。名片是深灰色的,上面只有一行字:“無同·顾深”,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没有头衔,没有logo,没有多余的信息。馨儿接过名片,看了看,放进了钱包里。
“馨儿小姐,方便的话,可以加个微信。”顾深说,“我们店每周会上新,有时候会有设计师款限量发售,我可以提前发您看看。”
馨儿犹豫了一秒,然后拿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她加了他的微信,备注写的是“無同·顾深”。顾深通过了好友申请,发了一条消息:“很高兴认识你。外套下周会到一批新色,有浅灰色和燕麦色,如果您感兴趣,我帮您留一件。”
馨儿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收起手机,提着购物袋走出了店门。
小鹿在外面等她,看到馨儿出来,凑过来小声问:“那个男的是谁?好有气质啊。”馨儿说:“店的主理人。”小鹿眼睛亮了:“他对你有意思吧?主动加你微信,还要给你留衣服,这不是套路是什么?”馨儿摇了摇头:“你想多了。人家是做生意,不是谈恋爱。”小鹿不信,但也没有再追问。
晚上,馨儿回到金融岛的公寓,把那件奶白色的亚麻外套挂进衣柜。她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看到顾深发来了一条消息:“馨儿小姐,今天您试穿的那件外套,设计师跟我说了一个有趣的故事,您想听吗?”馨儿回了一个“?”。
顾深发了一段语音,声音低沉而温和,像是在讲一个睡前故事。“这件外套的灵感,来自设计师一次在沙漠里的旅行。他说沙漠里的风不是直线吹的,是旋的,会把沙子卷起来,形成一种流动的、不确定的形状。他把那种‘不确定’做成了这件外套的领口——不对称,不规整,像被风吹歪了。他说,他想用这件衣服提醒穿它的人——美,不一定是对称的。人生,不一定是要被规划的。”
馨儿听完这段语音,沉默了几秒。她想起自己在巴黎时也经常思考这个问题——美,到底是什么?是完美的比例,是精确的切割,是无可挑剔的呈现?还是某种不完美的、不确定的、带着生命痕迹的东西?她在蓝带学甜品的时候,有一个老师说过一句话:“完美的甜品,是没有灵魂的。有灵魂的甜品,一定有瑕疵。”她当时不太理解,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她给顾深回了一条文字消息:“很有意思的设计理念。谢谢分享。”顾深发了一个笑脸,然后说:“晚安,馨儿。”
馨儿看着那个“晚安”,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闭上了眼睛。她能感觉到顾深在靠近她,以一种绅士的、不让人反感的、恰到好处的节奏。他不是那种急着要答案的男人,他更像一个耐心的猎人,愿意花时间等待猎物自己走近。这种男人,比那些一上来就表白的人,危险得多。不是因为他们会伤害你,而是因为他们太懂分寸、太懂节奏、太懂你什么时候需要什么。你会在不知不觉中,卸下防备。
可馨儿不是那么容易卸下防备的人。她在巴黎的那些年,见过太多这样的男人——优雅、得体、有品位、懂女人。他们可以在一个晚上让你觉得遇到了灵魂伴侣,然后在第二天早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不是没有被这样的人吸引过,可她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因为她心里有一个位置,是留给那个人的。那个位置不空,别人就进不来。
第二天,馨儿去了郑州东站。
她不是去坐车,是去一家新开的甜品店探店。那家店叫“甜研社”,开在东站附近的商业街区,主打低糖低卡的健康甜品,最近在小红书上很火。馨儿作为同行,想去看看他们的产品和模式。
郑州东站的商业街区比几年前繁华了很多,各种餐饮品牌、零售店铺、网红打卡点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人流如织。馨儿沿着街边走,经过一面巨大的打卡墙,背景是一幅手绘的郑州地图,上面写着“我在郑州很想你”。墙前面排着队,大多是年轻情侣,互相拍照,笑得很甜。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想起上次来东站的时候,也看到过这面墙。那次她拍了很多照片,还撞到了一个男人的肩膀。她当时没有看清那个男人的脸,只看到了一个背影。
她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花店、一家奶茶店、一家书店,然后到了“甜研社”。店面不大,装修是日式简约风,原木色的桌椅,白色的墙,点缀着几盆绿植。她点了一款招牌豆乳盒子,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地吃。味道中规中矩,豆乳的香气不够浓郁,蛋糕体偏干,奶油偏甜。她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些,然后拍了几张照片,准备写探店笔记。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是顾深发来的消息:“馨儿,我今天在郑州眼店裡,看到一件很适合你的裙子,要不要来看看?”馨儿回了一个“今天没空,改天吧”。顾深说:“好,那我帮你留着。”
她放下手机,继续吃蛋糕。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白色的桌布上,亮得有些刺眼。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窗外的人流,忽然看到一个人影从窗前走过。那个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步伐很快,像是在赶时间。他的侧脸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人群中。
馨儿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放下叉子,站起来,推开店门,跑到街上。她朝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看——人来人往,到处都是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分不清是哪一个。
她站在街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阳光落在她脸上,热辣辣的,她的额头上渗出了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出来,她甚至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守一。也许只是一个相似的背影,和千千万万个相似的背影一样,不是他。
她慢慢走回店里,坐回原来的位置。豆乳盒子已经有点化了,奶油塌下去,失去了原本的造型。她没有再吃,只是看着窗外,发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追出去的那一刻,那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正好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巷子。他在巷子里接了一个电话,是妍熙打来的,说诚悦集团的合同有一些细节需要确认,问他什么时候回公司。他说“二十分钟后”,然后挂了电话,继续往前走。
他也没有看到那个从甜品店里跑出来的、穿着米白色连衣裙的女人。他只是觉得,今天的阳光有点刺眼,街上的行人有点多,空气有点闷。他加快了脚步,走向停车场。
是守一。
他今天来郑州东站,是送一个客户。客户要去北京出差,他开车送到东站,然后准备回公司。他在商业街区买了一杯咖啡,经过“甜研社”的时候,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店里的陈设。他注意到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穿着米白色的连衣裙,低着头在吃蛋糕。他没有看清她的脸,只是觉得那个身影有些眼熟。他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因为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他不知道,那个身影,他已经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咫尺,天涯。
这两个词,在郑州东站的商业街区,在六月的一个普通下午,被两个擦肩而过的人,活生生地演绎了出来。
傍晚,馨儿回到金融岛,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龙湖的水面被染成了橘红色,对岸的建筑群变成了剪影,像是一座沉默的森林。她拿出手机,翻到守一的微信头像,盯着那个蛋糕logo看了很久。她想发一条消息,想问问他——“你今天是不是去了郑州东站?你是不是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你是不是从一家甜品店门口走过?”可她没有发。因为她觉得,这些问题太奇怪了。一个十几年没联系的人,忽然问你今天去了哪里,穿了什么衣服,你会怎么想?你会觉得她是个跟踪狂吧。
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湿润和青草的味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守一,”她在心里说,“你到底在哪里?你能不能出现一下?不用说话,就让我看一眼就好。让我知道,你真的存在。让我知道,我不是在做梦。”
湖面上,一只白鹭掠过,翅膀划破水面,激起一圈涟漪。涟漪慢慢荡开,慢慢消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守一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封浅蓝色的信。他已经看了无数遍了,信纸的边缘起了毛边,折痕处有些发白。他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你是谁?”他在心里问,“你为什么用‘好久不见’这四个字?你是不是认识我?你是不是——馨儿?”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的风,轻轻地吹着,像是在说——你猜。
(第二十二集咫尺天涯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