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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枯树开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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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衍提着灯笼,绕过回廊,径直往书房去。
果然。
漆黑的书房中,隐约传出动静。
他紧捏着扇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抬起手,轻轻推开陈旧的房门。
“吱呀”——
刺耳的声音充斥在黑暗之中,像是打开了什么禁忌的门。
应衍抬手,灯笼微弱的光映照着屋内的方寸之地。隐约可见有人影在其中窜动一瞬,而后归于平静。
“方公子找什么?”他开口,声音轻缓,带着几分戏谑。
无人应答。
他抬脚踏入其中,循着刚才一闪而过的方向去。
忽然,一道黑影突出。
刀光刺目,直取咽喉。
应衍侧身躲闪。人影暴露在月光与烛光之中——一身黑衣,面戴黑色面具,身形壮硕。
不是方今肴。
应衍回过味来,挠了挠脖子:“有点意思。”
说着,他顺手取下架子上的剑。剑出鞘,寒光凛冽。
黑影与他交手。招式又快又急,干净利落。不是军中的路数,完全是江湖路数,刀刀致命,叫人防不胜防。
应衍时而进攻,时而躲闪,牵制着他的动向。他并不急于取胜,只是将他的招式逼缓,逐渐能回过神细细思量。
他动作轻快,有时会超过,左手会时不时抵着刀柄。
短刀不是他的惯用武器。他惯用的应该是长刀,或者是其他重量兵器。
这一号人,应衍一时没有印象。
他与之错开,趁空隙打了个响指。
暗卫现身,与黑衣人缠斗。应衍将剑扔回剑鞘,奔回院子。
他脚步猛地一顿。
白梧躺在摇椅里,一手捏着糕点,一手掐着代书的脸颊,笑着逗孩子。方今肴则站在廊下,依靠着柱子看他们,笑意浅浅。
春风吹拂,茶香四溢。
檐下灯笼摇晃,方今肴头上蓝色的发带微微晃动。他整个人笼在昏黄的光里,眉眼柔和,像是画中人。
他看着急切而来的人——鎏金的常服,更衬得那人身姿艳丽。衣袍翻飞,像一只归巢的金蝶。
“殿下!”代书挣脱白梧的魔爪,蹦跳到他身边,揉搓着脸颊,一脸委屈,“白姐姐不讲理,抢我吃的!”
“再去拿。”应衍哄着他,推他去拿。
方今肴走下台阶,一步步靠近应衍,笑吟吟地问:“殿下哪去了?”
那笑容太灿烂,反而让人觉得有诈。
应衍瞥他一眼:“去书房抓个刺客。”
方今肴:“抓到了吗?”
应衍:“惊羽卫的暗卫,想必不会失手吧。”
“一群酒囊饭袋。”白梧嗤笑。她坐直身子,整理衣袍,手肘撑在扶手上,眼神凌厉地盯着应衍。明明坐着,气势却十分迫人,“柳鸣朝没来找过你?”
应衍越过方今肴,对上她不算友善的眼神,客客气气地回:“我与柳先生素不相识,他来找我作甚?”
“是么?”
白梧饶有兴致地盯着他,像一只盯上猎物的鹰。
上次在淮王府,应衍就是用柳鸣朝惯用的木棉花暗纹阻止了方今肴。白梧查过,是伪造,也知道那是应衍的权宜之计。毕竟,她做惊羽卫指挥使时,用的也是木棉花暗纹。江湖中与柳鸣朝相识后,便将暗语教给他。惊羽卫能查到这些,并不奇怪。
方今肴知道后,直骂应衍是个老狐狸。
“这是什么?”白梧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柄匕首,“当”一声砸在桌上。月光下,那匕首泛着寒光,正是柳鸣朝的贴身之物。
她盯着应衍的眼神,满是审视和质询。
应衍看桌上的匕首,挑了挑眉,一副“瞒不住”的神情。
他回过眼神,看方今肴一脸不可置信,抿了抿嘴,生出几分莫名的心虚。那心虚太明显,连代书都看出来了。
“半年前,他回京和我说了件事。”应衍缓步走过去,行至白梧面前停下。垂眸看她,语气缓和,少了几分平日的散漫。
“让我,看着点方今肴。”
白梧和方今肴同时怔住。
全然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白梧微微侧身,越过他看后面的方今肴。
少年今日的衣服不太合身。明蓝色的宽袍,金线压边,领口、袖口绣着白鹤。略大,却十分精致。将他本就劲瘦的身形,衬得更消瘦。
一眼就能看出是何人的风格,好在少年明眸皓齿,生的周正,看着倒也不奇怪,反而恰到好处的华贵。
此时,他正一脸错愕,难得露出几分懵懂无知——符合年龄的状态。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白梧收回目光,仰头盯着眼前人,继续逼问:“你和柳鸣朝有来往?”
应衍转身倒入另一个摇椅,举起酒杯,抿了一口。
“三年前,他回京城,取你的短剑。我撞见了。”
月光下,他的神情有些恍惚,像是在回忆什么。
“一见如故。再见,就是半年前。”
他看向方今肴,坐直身子,朝他招了招手。
“他说,方今肴将回觃京。让我照看好他,别叫他死了。”
白梧摸了摸腰间的短剑,若有所思。那短剑是柳鸣朝送她的,剑柄上刻着木棉花。
“你真不知道他在哪?”
应衍仰头看走近的方今肴,笑了笑,递给他另一杯酒:“我要是知道,早把方今肴拎过去让他自己管了。谁乐意天天受气?”
“无趣。”白梧起身,瞥他们一眼,嫌弃地蹙了蹙眉,转身就往墙角一翻,衣袂翻飞间,人已消失在夜色中。
外间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暗卫急切停在院门,禀告:“殿下,人逃了。”
应衍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他不紧不慢地斟满酒杯,与方今肴手中的酒杯碰了一下,清脆的响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问道:“你的人,这么厉害?”
方今肴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俯身,盯着眼前人,“殿下,为何不说?”
他看着他的眉眼,不错过一丝神色变化。月光下,那张脸忽明忽暗,看不出情绪。他素知应衍说话、做事没得章法,哄人的话张口就来。他不想再像一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懂。
“你舅舅不让说。”应衍理直气壮地回答。
他耸了耸肩,直直对上他的眼眸。少年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昏暗的环境中仍旧明亮,带着独有的锐利和炙热。
“再说,我说不说又有什么不一样。”
方今肴一怔。
是没什么不一样。
他终归是要保李允禾。
应衍见他神色微动,正要往后躺去,衣领却突然被拽住。身子被迫往前凑——
四目相对,气息缠绕。
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自己。
突如其来的旖旎,叫他又慌神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疯狂跳动。
方今肴此刻周身萦绕着无形的戾气。眉头紧锁,眼神复杂,似在压抑着什么情绪。那双眼睛里有恨,有怨,有不解,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
“殿下。”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是将我当成棋子吗?”
“是要保李允禾登上皇位吗!”
应衍瞬间瞪大眼,鬼使神差的,他捂住了方今肴的嘴。
掌心触到温热的唇,触到急促的呼吸。
对上那双发红的眼睛,他一阵心酸。
那眼睛里,有泪光闪烁。
该死的李允禾!真是叫他左右为难。
该死的惊铃!什么鬼设定!好好的阳光开朗少年,变成阴湿男鬼!
“没有的事!”应衍一字一顿,无比肯定地回答。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一字一字钉进方今肴心里,“你做梦这么没章法吗?我哪有一点要把你当棋子的意思?”
他哄孩子似的语气,比起生气,更多的是无奈。恨不得要拍桌子叫冤屈,恨不得大喊一声“请苍天,辨忠奸”。
他咬紧后槽牙,忍着脾气。
“你自己看看,哪颗棋子像你这样蹬鼻子上脸,恨不得要把我弄死!”
最后的话,他几乎是低吼着说出,然后抬手将方今肴推开,猛地站起身,一步步急急地逼近后退的少年。拽着他胳膊一甩,将人甩落进椅子里。
他抬脚踩在椅子上,将他整个人圈在椅中,居高临下。
“你整日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腾时间好好睡一觉。”
方今肴看着逼近的应衍。
檀香味和酒味笼罩,让他无处可逃。
那双眼眸,近在咫尺,盛的细碎的烛光。
“第一,我与你是同盟。”
“第二,我不会伤害你和方家。”
“第三——”
应衍顿了顿,垂眸长叹一口气。再抬眸时,似下了某种决心一般。
他抬手,扳正少年的脑袋。指尖触到他的脸颊,温热的,带着薄茧。顺手碾平他紧皱的眉头。
“你死太早。你所知并非全部真相,我是怕你未知全貌便下决定——会后悔,崩溃,再次重蹈覆辙。”
“半本书,不该决定你的人生。也不该概括李允禾的人生。”
“你无辜,他也并非全部对不起你。”
应衍说得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激动之处,伸手扯着他的衣服。
意志在恍惚,身躯似在坠落一般。
“方今肴,在你知道所有事情之前,别杀他!”
“你给我——好好活!”
“咳!”
应衍呕出一口鲜血。
温热腥甜的血,溅在方今肴手上。
他伸手擦了擦嘴,紧接着,直直地往前倒在他身上。
方今肴接住他,心中似有什么东西在挤压,不单单是疼,还有酸胀和拉扯。脑海中的画面反反复复,不成章序。
最后,只剩下眼前这张脸——苍白的、闭着眼睛的脸。
——
“惊铃!”
应衍怒气冲冲地跑到树下。
喊完,他就愣住了。
这棵枯树——居然发芽了。
嫩绿的芽苞,星星点点地缀在枝头,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之前满地的白,变得绿了。嫩草从土里钻出来,铺成一片柔软的绿毯。
微风拂面,暖意洋洋。带着青草和花香的气息,沁人心脾。
这才一段时间没来,这么大变化?
他在原地打转,满是不可置信。
十年没变。
怎么突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