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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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黝黑的通道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不远处，看上去触手可摸的山峰，却怎么也无法接近。
博雅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误入了某种迷阵，有些不安，他若一直在此处打转，该如何是好。
或许是听出他心中所想，暗处竟然传来一阵娇媚的笑声，与此同时，一位身穿十二单的妖艳女子缓缓走出阴影处。
“人类，就在这里停下吧，再往前便不是你该去的地方了。”
眼前这位女子，毫不掩饰地露出她那双雪白的狐耳，九条巨大的尾巴肆意摇摆，充满力量和妖冶感。
“你是谁?”博雅握住腰间的剑，自从他将弓交给平井中后，源赖光便将天皇所赐的云出剑交给他。云出剑本是神明所铸，拥有无穷的灵力，可惜因为先皇为得到此剑发动了不义之战，致使此剑怨气缠身，常人无法驾驭，便一直供奉在了珍阁中。博雅的灵力纯净，正好能够净化出云剑，这把神剑在他手上，也算在后世中有了用武之地。
那女子望着博雅手中的出云剑，眼底闪过一丝自嘲：“真没想到，有一日，我会为了那家伙做这么种事！”而后又是释然一笑，“也罢，谁让他是葛叶的孩子。”
博雅皱眉，不解女子的话。
女子却掩袖笑得妩媚：“小子，我是安倍晴明的舅舅玉藻前！”
博雅一怔，有些傻眼。他仔细打量了女子一番，这女子容貌惊艳，娇柔妩媚，哪像个男人?
见他这副样子，女子又是一笑：“你这呆傻神情，倒真跟那位大人如出一辙！”
“源博雅?”
“你不就是源博雅吗？”玉藻前意味深长地觑着他。
博雅没说话。
女子却侧身望向不远处的高山，从这里能听见山间传来的尖利叫声，那是妖鬼们临死前的哀鸣。
“晴明……哦！”像是想起什么，玉藻前回头朝博雅眨眨眼，“我是说，你认识的那个晴明，他本是安倍晴明善念的化身，被安倍晴明那小子舍弃后，分裂出体变成了你所认识的晴明。”
“他原本被困在阴之隙，因为源赖光打开了阴之隙，得以逃到你的世界。十年前，你救了他，之后不告而别，他一直在找你，直到七年前，他找到了你，后来便一直守在你左右。”
“七年前?可七年前我并不认识晴明?”
玉藻前淡淡道：“你所看到的，真的是你所知道的一切吗？”
博雅一愣说不出话，他想起八百比丘尼的话。
他对你与旁人不同，有些事不能只用眼睛去看。
“晴明比你知道的还要在乎你，只是那孩子从知道自己身世后就打算以身殉道，一个注定结局是死亡的人，又怎么能拥有心爱之人，又能期待什么呢？于是他不再送花。”
“送花！”像是想到什么，博雅感觉一道雷电击中了天灵，“山茶花?那些花是晴明送的?”
这是不是说明，晴明其实对他是有情的，也许在桃花幻境中，自己梦中晴明所说的话并不是梦境……
博雅霎时觉得脑子乱了起来，然而接下来玉藻前的话，又让他的头更晕了：“那孩子是打算殉道的，毕竟他是从安倍晴明体内分离出来的，没人比他更熟悉安倍晴明的弱点。”
“你是说黑晴明?那家伙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会逼得晴明要牺牲自己去阻止他！”博雅愤愤握住剑，真想亲手砍了那家伙。
“重朔轮回，起死回生。”
博雅皱眉，并没有听懂。
玉藻前却不再解释，她摇摇头：“知道太多，对你并没有好处。回去吧，在没有踏入合虚山前，一切都还来得及。”
博雅抬起头，望向不远处影影卓卓的山峰，神色变得平静：“多谢你告诉我晴明的事。”说完，不再多言，脚步坚定的向山峰走去，未走几步，周围的空间便开始扭曲起来，他整个人没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
冗长的通道终于走到了尽头，周围陷入一片黑暗，博雅觉得有些恍惚，模模糊糊间，忽然感到眼前一亮，他看到了漫天的雪原，看到了雪原上相依偎的两人，又看到了血染过般的枫叶山，缓缓驶过的马车，还有那个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庭院。
他知道，这些记忆不是他的，这属于另一个源博雅。
然而他还是忍不住为这记忆中的一次次别离而感到悲伤，
当走马灯般看完“博雅”的所有记忆后，眼前的画面落到最后也是最初的一幕，一位身穿白色狩衣的年轻阴阳师，在绵绵细雨中，徒手挖开了一座华丽的墓，望着墓中半腐的尸首，年轻阴阳师的目光由最初的茫然渐渐变得偏执起来。
人总会因为无法放下的执念而化鬼。
那他是不是也在这一刻变成了鬼?
博雅心无法控制地痛了起来，他伸出手，着魔一般，想去碰碰那位阴阳师，然而下一刻，所有景象化为了幻影。
心中的悲伤将他整个吞噬，他不知道一个人怎么能够承受这样的悲伤和痛苦，一次次的轮回却无能为力。
不知觉间，他落下了眼泪。
直到，一双抚摸上博雅的脸庞。
眼前渐渐出现一道虚影，一个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站在他身前，目光温和地让人心醉。
“谢谢你，为我感到难过。”
“他将你困在无尽的轮回中，你不恨他吗？”
虚影笑了笑：“如果是你，你会恨他吗?”
博雅怔然，随后了然。
“可这一切，都该结束了。”
“是啊，所以，我想请你帮我。”
……
合虚山下，黄沙满天，无数妖鬼哀鸣着飞向山峰，慢慢消散。
合虚山本是万妖之冢，消亡于此，新生亦于此。
新生往往伴随着死亡，这才是真正的轮回。
晴明坐在一处山丘上，狂风卷着黄沙拍打着，他的脚下画着符咒，一把小扇凭空浮现在空中，随着他念动咒语，扇子慢慢开始开始裂开，化成一抹白沙。
然而在小扇化沙的同时，晴明的身体也在渐渐透明。
就在小扇化到一半时，一只修长的手打破阵法，直接握住了扇子，原本消散一半的小扇，瞬时又恢复如初。
“你本是我体内分裂出去的，又如何能对付我?”
晴明抬头，淡淡望向眼前的黑晴明：“既然同为一体，一损必然俱损。”
黑晴明漠然看着他，晴明的话并没有惹恼他，这一切不过都在他的计划中。
晴明指腹抵唇，咬破手指，鲜血随风飘落到小扇之上，他继续念咒，身下出现五芒星的阵法，发出淡淡的灵光，被黑晴明握在手中的小扇突然燃烧起来，那炽热的火焰很快蔓延到了黑晴明和晴明身上。
黑晴明垂眸望着手中的小扇，灰色的眼瞳倒映着跳跃的火焰。
多少年前，他早已不记得了，只记得博雅笑望着他握碎小扇的决然。
小扇化沙散去跟着散去的还有他们之间的羁绊。
黑晴明不顾小扇灼灼燃烧的火焰，紧紧将它握住，一如当年他抱住半腐之人一步步走向禁忌的轮回。
或许他早就化鬼。
谁知道呢？
因为他本就不是一个人。
他不明白，亦不甘心……
他闭上双目，地狱业火将他团团围绕，但他没有丝毫抵抗，同时承受着业火灼烧的白晴明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还手。
有哪里不对……
他正思考究竟是哪个环节没有想到，忽然自外一股强大的灵力，重重撞击在了结界上。
白晴明愣了片刻，突然想到什么，心头一慌。
而黑晴明像是早已料到，淡淡笑了。
……
博雅用尽全力重重撞在了结界上，可是还是无法闯进这道看不见的透明墙。
晴明回头，正看见怒目圆瞪的博雅。
他淡淡笑了笑，却没有停止念咒。
“混蛋，解开结界！”
晴明仍旧笑着，他不再是那么冷淡的模样，他望着博雅的目光是如此的温柔：“博雅，我本就不是人，我本该同那些妖一样消失在合虚山，如今不过是顺应自己的宿命罢了。”
博雅根本不听他的胡扯，怒撞结界，可是没有丝毫作用，他才修习法术不久，跟同为阴阳天才的晴明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他解不了他的结界。
而结界内，黑晴明看着眼前的一切，无波无澜，随着小扇上的火越来越大，他与晴明的身体也渐渐虚弱起来，最后将随着小扇一起被业火燃烧殆尽。
白晴明说得不错，他早该随着那些妖怪一起消失在合虚山，可是他的执念太深，无法往生，随后附身在了这把桧扇之上。
“笨蛋，你说得是安倍晴明，可你……可你是我所认识的晴明……”博雅狠狠捶击着结界，可一再的无用功让他意识到自己无力改变一切，最后不得不祈求道，“晴明，你诞生于世，就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人生，你的过去我也许不知道，但自我们相识以来，所经历的一切都是真真切切的，你舍得舍弃吗？”
博雅的话，让晴明有一瞬的恍惚，可随后他苦笑道：“但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被安排好的……博雅，这个世界没有晴明，你不该认识我，也不该到合虚山来，我们不该有交集……而你对我所谓的情愫也不过源于另一个博……”话还没说完，却被博雅大声打断。
“够了！”博雅愤愤道，“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自以为是！烂好人！你真的了解我吗？”
晴明哑然。
博雅却轻笑道：“晴明，你认为我是自欺欺人的人吗?”
“还是说自欺的是你自己?”
晴明无法回答博雅，而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博雅……也许你很厌恶平安京，可那里却是我想守护的地方。”
“晴明，我是很讨厌平安京，可那里也是我无法舍弃的地方。”说完，博雅转头看向黑晴明，“黑晴明，我已经知道了你的目的，我愿意做源博雅的宿体，可你还能找到他的灵魂吗？”
黑晴明怔然，当日博雅决然毁掉扇子孤身一人走入合虚山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耳边回荡着妖怪们消散的声音，也许博雅也同他们一样早就消失了。
失去的再也回不来的。去年枯萎了的花，今年重新盛开，却也不是从前那朵。
他呆呆愣在原地，博雅取出一支尾端缀有两片翠叶的笛子吹奏起来。
空灵的笛声响彻荒漠，或茫然或悲伤或狰狞的妖鬼们，听见这样动听的乐声，顿时宁静了。
这样的笛声……
黑晴明望向博雅，灰色眼瞳渐渐褪去混浊，蒙上了几点碎光，他忘不掉这笛声，也忘不掉吹笛的人。
“博雅……”他痴痴唤道。
“博雅”放下叶二，望着黑晴明，眉间紧紧蹙起，良久无奈地叹出一口气，他还是不忍责怪眼前这个已然变鬼的阴阳师。
“晴明……放下吧。”
放下……若执念真能如此轻易放下，岂不是人人都可成佛，黑晴明笑着，隔空虚抚上博雅的脸庞。
博雅配合地向他靠去，垂眸再次吹响笛声，这一次他吹了一首晴明从未听过的曲子。
然而明明是第一次听，晴明却震然了，他怔怔望着博雅，那样直直看着，直到博雅一曲吹完，向他微笑，眼中柔情渐渐褪去变成另一个人。
而这时候，黑晴明也顾不得多年的计划，他打破结界冲过去握住博雅的肩，可下一刻一把剑却刺入了他的身体。
那把带有莫大神力的出云剑，就这么刺进黑晴明的身体，可他对痛苦已然麻木，只是茫然无措地望着眼前的博雅，试图从他身上找到一丝那人的影子。
可博雅只是扶住他将倒的身子，静静道：“刚才在我身上出现的，不过是他的一丝残念罢了，这么多年，他对你的不舍化成了灵体，一直伴随在你左右，只是你不知道。”
“安倍晴明，你放不下过去，将自己与他困在轮回之中，让他一次次经历相同的痛苦……如今他早已往生，结束了轮回，而你还困在这里。”
“其实你应该明白，他不会回来了，他早已亲手斩断了这一切。”
黑晴明无言，他望着没入体内的出云剑，突然笑了。
不知是何故，他手中的那把桧扇彻底化为了齑粉，黑晴明的脚下忽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深渊，无数血红的骷髅头伸着手抓住他将他往下坠。
博雅惊了惊，立即看向白晴明，白晴明虽然没有被白骨骷髅拉扯，但身体却渐渐开始透明，眼看就要消失了，博雅顾不得别的，他手握住出云剑狠狠一划，顿时鲜血如注，几滴洒在深渊内的白骨骷髅上，那些恶鬼更加兴奋了，拼命吞噬着能抓住的一切。
这些都是安倍晴明施用禁术的反噬，当他放弃施咒后，恶灵将会将他拖入地狱。
博雅沾上血迹在另一个手掌写上符咒，那是他们家族的符咒，他很快扑了上去，在白晴明快要消失之际抓住了他的手。
一霎那，晴明觉得一股灵力从博雅体内源源不断传了过来，他意识到了什么，想要挣开博雅的手，可就像有什么神秘力量一样，他们两人的手紧紧吸在了一起，怎么也挣不开。
晴明脸上露出慌乱：“博雅放手！”
博雅却开心的笑起来，紧紧抓住晴明的手：“你不是任何人的附庸，你就是晴明，我的记忆里只有你，就算没有源博雅的记忆，我还是会爱上你。”
博雅的话是如此真切，可他越是这么说，晴明心中就越是慌乱，他宁愿博雅对他无情……
“晴明，你该有新生。我是来召唤式神的，晴明，我看上你了，跟我走吧！”他笑着说着，脸色却越来越苍白。
已半陷深渊的安倍晴明，这时突然看向两人。
他看着博雅望着白晴明时，眼中的温柔和留恋，这不得不让他想起那个人，当初离开的时候，他是否也这样望着他?
黑晴明忽然笑了起来，眼瞳的灰色渐渐褪去，变回澄澈的琥珀色。只是那双眼睛还是带着一丝伤感，但少了份偏执。
或许是释然了。
黑晴明在完全没入深渊前，将自己的灵力尽数注入博雅体内。
如果另一个世界的晴明和博雅能继续对半之咒，也许也不错，这是晴明消失前最后一个念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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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