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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大婚 ...
“听说了么,昨儿个崔家那位遭刺杀了!”
“哪位?”
“那位未来的皇后娘娘啊。张樵夫从西山打柴下来,亲眼看到官爷们抬了一牛车的尸体!上前一打听,才知道是有刺客袭杀皇后。”
“嚯——谁人这么嚣张,连皇后都敢下手?”
“我看呐十有八九是……”
话到这里,这人竟卖起了关子,引得周围看戏的茶客争相竞问,连来送茶的店伙计都不由驻足,“是谁?”“你倒是快说啊!急死人了。”“小二,再上些茶点!”
这人很是谨慎,左右看了看,随后才以指蘸了点茶水,在八仙桌上写下一字。
众人见字顿时神情微妙,颇有几分果不其然的意味。
不过片刻,字迹边缘的水渍开始消泯,最后连轮廓都没了,八仙桌复归灰扑扑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小小的茶肆里却甚嚣尘上,议论的内容生了脚,长了翅,很快传遍长安城街头巷尾。
……
庄环从未上过如此不对劲的早朝,但究竟是哪里不对他也说不上来。
同僚们有意无意地避着他,或以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他,似在看热闹,
他后知后觉想到父亲的话,进而意识到这两日京中的传言,庄环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是,他庄家是有此心但终归没下手。
那又岂能将袭杀崔氏女的污名安在他们头上!
散朝后,他想面见圣上,但却被魏公公拦住:“庄侍中先回家等着罢,事由陛下已知晓,这背后定是有贼人在挑拨离间,你放心,陛下一定会为庄家做主的。”
庄环心里呵呵两声,陛下所谓的做主,便是不作声不作为,任由他们被人猜忌泼脏水。
狗屁的做主!
待人走远后,庄环难掩愤慨,冷笑数声,拂袖而去。
当乘轿路过街市,听到此起彼伏的流言,庄环更是气得满脸涨红,当即想下车斥喝动手,幸得一旁老仆将他规劝住:
“老家主说,愈是身处喧嚣乱境,愈要沉心静气,三思后行,切不可意气用事。”
如今只要他动手,必会坐实谣言。
庄环只得坐回去,将满腔怒火郁气压下。
若说现如今长安城风头最鼎盛的人家,必非理国公崔家莫属。
封后及袭杀的事一出,崔家大小书坊商肆人满为患,有单纯看热闹的,有想一睹未来皇后凤颜的,亦有为崔家打抱不平的。
见状,崔令纾同二哥商计,不如乘此良机将所有商货削价出售,一来解决囤积的货物,加速周转;二来也算散散大婚的喜气。
崔令绪一听此计甚妙,当即开始造势,并在此之上,推出年关多购返利的惠举。
贪贾三之,廉贾五之。
打从崔家踏进文商这条道起,便谨遵此理行商。
削价第一日,收效超出预期所想。东西二市,凡崔家铺肆,皆排起了长龙,挤到水泄不通。崔令纾兄妹俩从早到晚忙忙乎乎,回府时,已是月上中天,两人一齐用了热饭,随后各回宅院。
进了内宅,二子及一众护卫止步,跟在崔令纾身边的仅余流云和一身如劲竹的仆妇王仁翎。
此前,如非出门,崔令纾是不喜如此多人围护在身边的,太浪费人手。
盖因出了西山一事,加之崔家来的那几位隐客,让她想撵都撵不走。
隐客是皇帝派来的暗卫,行踪若鬼魅,仿佛就此在崔令纾身边扎了根。
但此举落在崔家一众护卫眼里,难免会多想,皇帝这是在怪责此前他们保护不周。
崔令纾得知后笑慰道:“你们是我的人,与别人争劲做甚?好了,莫要闹心伤身,孰亲孰疏,我还是分得清的。”
有了三娘子这句话,一群人的心安下来。
崔令纾想,萧檩的暗卫不用白不用,于是另在澜院给他们安置了别屋,省的风餐露宿。
谁曾想手底下那帮人攀劲之心也更甚,既然皇帝的人能跟着三娘子,那自己人更不能示弱。
于是她如今走到哪,身后都跟着一小簇尾巴。
对此,崔令纾哭笑不得,万般无奈下只能允了。
深更,廊下风灯照夜,映出灌丛里窸窣的黑影。
王仁翎像一头花豹,警兆大作,震吼一声:“谁?给我滚出来!”
她是钟叔的妻子,两人都是大嗓门。吼罢当即撸起袖子,生拉硬拽,三两下将人从灌丛中薅出来。
流云托举火烛,凑近,倏地照亮了一张狼狈的脸孔,她目瞪口呆:“国、国公爷!”
王仁翎瞠目,赶紧松手。
崔令纾亦是不可置信:“阿爹,大冬夜的,你钻这里做甚?”
适才那王娘子手劲颇大,险些让崔汲见了他耶娘,缓了好大一会儿才道出缘由。
原来,自女儿遭刺杀一事后,崔汲又开始愁眉不展。故而,白天他跟着夫人操持女儿大婚事宜,晚上则当个“夜鸮”,蹲守在澜院,生怕有刺客再敢来登门。
崔令纾这才知晓,她爹竟已守了两个晚上,大感震惊:“你通宵不在屋中,阿娘不找你?”
崔汲支支吾吾:“……你阿娘嫌弃我睡觉扒人太紧,将我撵去了偏房,五日才召见我一次。”
看清老父眼下的两团青黑,崔令纾心疼叹气,拂去他额发间的枯枝败叶,劝道:“阿爹,放心回去睡吧,我这院里暗处多的是人手。”
崔汲摇头不肯,其实他是犯老毛病了,一惴惴不安,便会胡思乱想,慌觉天塌。往常方惠察觉到异常,会给他一巴掌清醒定神,但近来,夫人忙得都没空搭理他。
他只能给自己找点事做,摒除杂念。
没法子,崔令纾只能派流云叫来阿娘,将人给拎回去。
方惠把人领回屋,期间不曾斥责半句,崔汲亦步亦趋跟在其后,见妻子倒头便睡,他也跟着除衣爬上了床。
方惠其实并未睡着,闭目,静静听着身旁的动静,思绪逐渐飘远,回到他二人初识之时。
彼时她乃屠户之女,沾血带煞,惯被人称以邵伯镇悍女的凶名。
市井之中,女屠户说亲,多是难于登天,但方惠对此并不在乎。世间男子多是庸碌无能之辈,她也瞧不上。
一日,肉摊前经过一衣着华贵、貌美柔弱的郎君,见她手起刀落,肉渣飞溅,惊吓之余,脸涨得通红。
方惠遂生轻蔑嗤笑,后每每他路过,她便行逗趣之举,久而久之,竟心甚悦之。
如今弹指一挥间,夫妻已是二十多载。
婚后,方惠才知,当初崔汲是故意在她肉摊前晃悠的。
崔汲面对妻子侧卧,干瞪眼,直挺挺地躺着,连大气都不敢喘,怕又被撵出去。
小心翼翼的呼吸扑在脸畔,恍若惊颤的羽翼,方惠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嘴角却浮现出一丝微笑。
随后,她抬手,将人搂进怀里,轻声:“好了,安心睡吧,别让我做寡妇。”
妻子轻飘飘的一句话落下,崔汲如同吃了定心丸,困劲袭来,沉沉睡去……
烛火渐熄,寝屋声沉影寂,不多时,一盏烛台又吐焰灼灼。
流云在偏房已歇下,崔令纾难以入眠,索性披衣起身,手托一盏灯烛,轻手轻脚来到书案前坐下。
就着烛火,崔令纾低头翻看西南州郡舆图和县志,在脑海里构思着,开春后如何架构商道。
比起成婚,商道甚不易行,是个更棘手的难题。
烛火静燃,笼罩着她覆着睫影的眉眼,似淡雾轻拥的黛山秋水。
远处二更的梆子声响,瞧见主屋隐约透沁出的黯淡烛照光,暗卫们不由相视一眼。
果然都是如出一辙的主子。
-
日子一晃而过,风波频起中,距离大婚仅有十日。
而身为大婚典仪的两位中心人物,一个奔波于商肆,另一个仍旧忙于朝政,两人恍若都将婚事视作儿戏。
但底下人可不敢有分毫懈怠,礼部一直紧锣密鼓地筹备,一应的纳采纳吉等都已经走完,只待最后大典。
作为帝京,长安城已许久未有这般盛大的喜事,城中百姓自发内外净水泼街,黄土垫道,到处是金纸铺地,彩绸流光,一派喜盈天阙的气象。
同样,作为新后的母家,理国公府亦是喜溢门楣,放眼望去,青绿金红,处处礼制。
朱门重新油饰一新,两侧喜联夺目,入府门,两旁架设“囍”字灯笼引路,过影壁,穿游廊,入目所及之处,皆以彩绸流苏装饰,连绵楼阁张起了红纱圆灯,极是明丽鲜艳。
然万事俱备中,崔家人却忧心渐起。
眼看着婚期逼近,大郎仍旧没有消息。
今岁端午后,崔令绍拜完关帝公,即从扬州踏上了前往岭南的路。
广州南海郡直接面向南海,大量外商通过海道,不远万里来此贸易,是以这一带人烟稠密,商铺成片。朝廷为宠绥蕃商,阜通远物,也在此设有蕃坊,让外商集中居住。
吴越江淮除却粮食外,珠玑丝绸、陶瓷茶叶也盛丰。此前多是向中原以北州郡运输,即便是扣除陆路运输的高成本,这些大宗货物所得的利润仍旧极高。
祖父在世时,便有南下开拓商路的想法,但一直未成。在扬州服孝期间,恰逢蕃坊的蕃长寄书招商,兄妹三人一拍即合。
秉承着不能一家独大的为商理念,崔令绍征集江淮各地的散商,成立商船队,南下而去。而崔令纾则与二哥继续稳固本行,做好后盾。
自端午后,迄今已有六月之久,按理说,即便未收到信,年关将至,也该归家了。
但自十一月后,传信的家鸽一直未见有捎回任何信笺。
方惠夫妻俩甚至已做出最坏的预想。
崔令纾定下心神,安抚好耶娘,晚间唤来院中的暗卫听风,托他去趟宫中递个消息,说明日她想见圣上,盼望尽快。
听风还是还一次接收到这位新主子的命令,低声应是,随后隐于暗夜。
萧檩未登基前,暗卫遍布大周各地,说他有手眼通天的能力也不为过。
是以,崔令纾想求他帮忙查探兄长的安危。
是夜,月上中天。
崔令纾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之际,忽听几下轻叩门声,幽阒的静夜中,声响格外清晰。
澜院暗卫把守,固若金汤,这个时辰点,也只能是流云了。
她轻蹙细眉,掀开床帏罗帐,对外问:“流云,怎的了?”
“是我。”屋外人影朦胧,声音低沉清晰。
崔令纾惊坐起身,一时心跳也有些加快,迅速披衣下床,趿鞋开门,寒气顺着洞开的门扉争先涌进屋内。
廊下风灯闪着微弱暗光,青年一身墨绿常服,眉眼被灯火模糊得不甚真切。
崔令纾与他四目相交,眸底难掩震惊,声音微微发颤:“陛下,你怎来了?”
萧檩看向她,淡声开口问:“不是你要见朕?”
崔令纾倏然一怔:“可我、我是想要明天见你啊……”
太过突然,以至于崔令纾甚至忘了问,他是如何在不惊动阖府上下的情况中登门入室的。
萧檩不甚在意:“无妨,所为何事?”
屋外冷,崔令纾求人办事,不敢慢怠,遂将人请进屋。
听完事由,萧檩沉思,她大哥南下他是知晓的,但近来两月,除了江淮一带劫□□案件,地方并未上报重大事件。
“朕现在命人去查,你放心,最慢不过三日,定给你答复。”
话落,屋外倏地响起刀剑相击声!
“何方宵小,敢来我崔家作祟!”
崔令纾闻声,奔向外,喜声:“大哥?”
萧檩紧随其后。
见之,院中黑脸郎君如遭雷击。
崔令绍做事向来沉稳持静,叩门意味着要惊动门夫,唤醒家里一大帮子人出来迎接他,尤其是父亲,极易涕泪交加,届时局势他难以掌控。
是顾,他选择翻墙。
但见澜院冒着灯光,料想妹妹应当尚未歇下,便来此一看。
怎料居然惊见如此情形。
他无法接受自己出趟远门回家,便得知妹妹将要出嫁的消息。
更无法接受,妹妹的夫婿是皇帝。
在亲眼目睹皇帝惊现妹妹闺阁时,这种想法达到了巅峰。
孽缘,都是孽缘!
早知今日,当初就该阻止妹妹将此人捡回家。
与此同时,暗卫们收了剑,火速消失。
崔令绍沉着脸,上前行礼,随后不卑不亢道:“臣参见陛下。陛下为一国之君,当知夜无故越垣入人家,属重罪。”
皇帝驾临臣子宅邸,臣子必会出门恭迎,但国公府无声无息,崔令绍不用猜,知定也是翻墙。
萧檩:“朕——”
崔令纾深知大哥脾性,迅速解释:“大哥,你别误会,是你久不归家,又杳无音讯,我便拜求陛下,想寻觅你踪迹。”
说罢,崔令纾向萧檩使了一个歉然的眼色。
崔令绍一听,缘由竟是在他。
趁着兄长沉思之际,崔令纾赶紧亲送圣上离开。
走的是正门。
回来时,见兄长还杵在原地不动。
崔令纾看着兄长晒得黝黑的脸孔,关切问:“大哥,你怎回来得如此迟?担心死我们了。”
“第一次走长途水路,迷航了。”崔令绍也万分懊悔,早知不做这趟生意了,若他在家,定能阻止这桩婚事。
他看向妹妹,诚恳道:“令纾,大哥怕你被负,更怕你受委屈。”
崔令纾没告诉大哥,她与萧檩之间的婚姻无关情爱,只有利益,又何谈负心与否一说。
她宽慰起兄长:“大哥你知道的,我非屈己从人之人,即便他是皇帝也不行。”
这话倒是不假,但崔令绍仍旧难以放下心来。
一路舟车劳顿,崔令纾心疼,劝他早点休息。
翌日,见到非复昔时的大儿,崔家夫妻俩终于安心了。
崔令绪围着兄长打量一圈,捧腹大笑:“大哥,你现在像块黑炭,如此甚好,往后再无人会认错你我了!”
岭南炎蒸,斗笠帏帽登遮阳之物也不管用。
崔令绍脸更黑了,只是无人能瞧得出来。
……
隆和五年,十二月二十八日,黄道吉日,帝后大婚。
大婚前一夜,澜院华灯如昼。东方露白之际,崔令纾便被尚宫局的六位女官唤起梳妆更衣。向来精神抖擞的她,破天荒的困倦到睁不开眼,蹙起眉,开口轻唤阿娘。
这一刻的她,仿佛与幼时病重中极度粘着娘亲的稚儿重叠,转眼经年,竟都要成亲了。方惠瞧得眼热心疼,百感交集,忍不住搂着女儿起身,嘴里不时应声“乖女,阿娘在呢。”
她在侍女的服侍下,被剥去了寝衣,浸入浓郁的香汤中,热水淋过肌肤,崔令纾方清醒一些,直到绞面之后,困瘾全无。
当梳妆嬷嬷摆出一堆脂粉,崔令纾不由皱眉,尚宫局尚仪郭玉赶紧道:“皇后肤白,不必着过多粉。”
大婚前夕,圣上特地交代过他们,一切以皇后娘娘意愿来。
闻言,崔令纾松下了眉头。
妆发完毕后,恰是卯时初刻,尚服吴然恭敬道:“请皇后服祎衣。”
深青色的大袖深衣层层繁复,衣身绣满翚翟纹,每一只翟鸟皆以金线捻丝绣成,在烛光下隐隐生辉。
直至冠花钗十二树,方昭示事毕,随之屋中落下一片惊叹声。
镜中华服女郎恍若神女降世,玉为骨,冰为肌,颦笑之间,光华流转,珠玉摇晃。
云鬓堆鸦髻,霓裳压凤裙。
崔令纾抬首,对着娘亲展颜一笑,求夸道:“阿娘,我好看吗?”
方惠一直喜忧参半,为了让女儿安心,此刻也笑容满面:“这世间再没有比吾儿更动人明艳的小娘子了!”
尚宫局众人亦跟后盛赞,国公夫人所说的绝非大话,放眼全天下,的确再找不出一个满身气度如此从容沉稳的女郎了。
方惠虽心气高,但也从未想过要去沾上皇家。女儿其实同她一样性子强势。此前在方惠看来,能为女儿觅得一个同她父亲一般的貌美但温弱的良配,好好地收拾调\教一番,唯妻是尊,再好不过。
谁曾想过会是如今的局势,来日究竟如何,她不敢去深思细想。
崔令纾一眼看出娘亲的忧虑,她握紧娘亲的手,轻声细语:“阿娘,勿要为我担忧。”
一句话,直叫方惠倏地落了泪,赶紧背过身去,拭净面上泪痕方抬头,转身。
不过几息,方惠已恢复常态,惟余还泛红的眼圈,她重重点头。
周围还有尚宫局的一众官员,女儿如今做了皇后,绝计不能给她丢脸。
辰时初刻,崔令纾披上绣有翟纹的大袖披帛,手中捧起皇后金玺,拜辞耶娘兄长后,乘重翟车前往太庙,祭天地宗庙。
太庙前,萧檩已先一步到达。
大周遵循周礼古制,帝王成婚依旧服深青衮冕,待到合卺时才更换真正意义上的喜袍。
山岳耸峙,寒鸟孤飞,萧檩目光穿过太庙的九楹重檐,直到渐渐凝定在皇后的凤舆上,太常寺的乐班鼓点随着他的心跳一同落下。
崔令纾咬牙,一路维持微笑,心里暗骂道,这金玺着实是重,万幸方才登阶时未失手丢掉,否则真是要闹笑话了!
萧檩察觉到,唇角浮现一丝笑,他摊开手掌放在她手底,借以托力。
“我给你托着。”声量只有他二人能听见。
他掌心传递出惊人的温度,崔令纾被灼得下意识回避了一下,随后心安理得将所有重量置放于他掌中。
司仪唱礼,太庙告祭完毕后,帝后二人移至大明宫含元殿,共受百官及藩属使臣朝贺,恭祝声如起伏的海浪。
行完一整天的礼仪,已是黄昏日暮,萧檩换了身绛纱袍,接下来才是他们的合卺成婚。
礼炮声声,鼓乐齐鸣。
天子大婚,普天同庆。
长安城不设宵禁,百姓们欢呼雀跃,半大孩童穿街走巷,也跟着鼓乐舞蹈,一派欢乐祥和的气氛。
与世俗大婚不同,皇帝不用亲迎,青庐自然也换成了紫宸殿。
大殿内红罗铺地,锦缎遮墙,中间竖立着金质三叉支架,上置圆形铜镜一面,意为驱邪避煞。
崔令纾与萧檩东西隔案,相对而坐,尚食局备好“牢”食,两人共食同一份肉,礼官在一旁唱念:“合为一体,同甘共苦。”
此刻撇去繁重的礼仪,崔令纾得以静下神来,细致打量对面端坐的郎君。
今时的他与以往截然不同,通天冠,绛纱袍,身姿挺拔,劲瘦的腰身还系了条镂金玉带,愈发显得面容俊美,气度华贵。
崔令纾看着,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此时此刻,他们仿佛真是一对寻常结亲的眷侣。
她光明正大的视线着实难以忽视,萧檩抬眼,与她投来的目光撞在一起,淡淡问道:“在看什么?”
崔令纾轻眨着眼,眸中的惊艳丝毫未掩,赞叹道:“倒是第一次见陛下穿绛红。甚是好看。”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让萧檩一时竟无言以对,恍若被施咒般,耳尖也难得冒起红。
魏登禄看得真切,一旁的礼官们即便听见,也自是不敢吭声,面面相觑后,心照不宣地想皇后娘娘甚是胆大。
他们低首,道:“陛下,娘娘,接下来是饮合卺酒。”
尚仪取来两个匏瓜制成的瓢,以红线相连。让帝后各执一瓢,饮尽瓢中酒。
“愿陛下与娘娘合二为一,永不分离。”
敬祝声回响在殿内,渐渐驱散了萧檩耳中的嗡鸣,“永不分离”取代了“甚是好看”。
饮完醴酒,萧檩沉默片刻,恐她再脱口而出什么言词,便对一众人道:“你们都退下罢。”
“是。”魏登禄垂首恭声,领着人依次退出大殿,顺手还阖上了殿门。
寝殿中红烛灼灼,置身其中何其旖旎。
待人散却,今夜新婚的夫妻二人却不言不语,各自做着手头事,互不打扰。
空旷的寝殿一时只闻窸窣换衣声。
崔令纾只想尽快除去身上的累赘,层层叠叠的繁重婚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褪去后,她来到妆台前。
萧檩将宫人们都遣了出去,无人替她拆发,只能自己动手。
抬臂时,衣袖垂落,在烛台火光的映照之下,两截晧腕如有光辉。
身后忽地贴上一堵热墙。
崔令纾略微一顿,诧异凝眸,从镜中望去,萧檩站在她身后,依旧是那身绛纱袍。
“陛下要作甚?”她不解,抬头看他。
萧檩手掌按在她后颈上,制止住那微仰的脑袋,沉声:“莫动,别伤着你。”
二人不过拳拳距离,呼吸交缠在一起。
随后,萧檩兀自轻取下一缕她的乌发,同他的一起合髻,放入香囊中,妥善收好。
至此,正婚礼成,他们共为结发夫妻。
崔令纾静观萧檩的一举一动,他全程按照礼制执行,一板一眼,未有半步遗漏。
于是,崔令纾不禁笑意盈盈,眸光似秋水般澄澈纯净:“陛下,那……接下来要行什么礼呀?”
【1】“蕃坊”唐代设立,“宠绥蕃商,阜通远物”是宋朝对外商的招徕政策。但本文架空,还请勿深究
【2】“云鬓堆鸦髻,霓裳压凤裙。”出自《西游记》第九十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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