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林然》乔木欣欣向荣

15、父辈们的纠葛 每一个故事

　　就在林然与一一慢慢回忆小时候的事时，冯父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远在N城的女儿的困惑与不安，与冯母有一茬没一茬地聊天。自冯母在医院听一一讲了与林然交往的事后，冯父心里压着的石头更沉重了，这块石头经受多年的风吹雨晒，感受过春日的暖意，被夏天的太阳炙烤过，秋季的风毫不留情地在它表面吹过，又使劲地想掀开更深处看看那岁月里积淀的砂层。到了寒冬腊月，一场大雪降了下来，覆盖住了常年累月被自然，人情世故磨砺过的一切幸福以及不幸。假期一一回家后，冯父再三犹豫，终是没有开口。这天晚上，冯母收拾完锅碗，戴着老花镜靠在沙发上和姐妹们在群里聊天，冯父没事刷了会快手，跟着房主吼了几声秦腔，还是不够过瘾。坐在院子里的水泥台阶上闷着不出声。冯母觉得这人今晚有点奇怪，挨着冯父坐下。
　　“你还记得林强深吗？”冯父看着很深很高的夜空开口问，星星在他们头顶上从那遥远的地方闪烁着。
　　“当然记着，如果不是他，一一怎么会把小时候的事给忘了。”冯母表情严肃，“虽然当时不是他在开车，可也是他坐的车出的事。一一那会才五岁过些，那么小的孩子，乖巧懂事，只不过和小孩子们玩捉迷藏的游戏，刚从草丛里跑出来，那车就开了过来。”冯母抿了抿嘴愤愤说着，“那是开车的速度吗？在村里谁开过这么快的车？这么多年了，我就是忘不了，你说一一当时还小，没留下多大后遗症，就是把五岁之前的事都给忘了。老冯啊，五岁的孩子是没多少记忆，那也是孩子一生中的重要阶段。你说，当时如果撞的是林强深和他的司机，他们没啥损伤，大夫说只是失忆了，他们能接受吗？谁能保证他们的生活又能变成什么样子！”冯父提起话头，没想冯母接着话头停不下来。想来冯母的心里也有一块经年不化的石头，上面被风蚀，被雨淋，年年如此逐渐变硬，内心却因为先天形成时保留下来的柔软，一旦被触碰就感性起来。讲到激动处，冯母的眼泪跟着流了下来。想起一一刚从医院醒来的那段日子，比迎接一个小生命的到来更让人手足无措。一个孩子，在父母的百般宠爱与小心翼翼地呵护下，开始爬了、朝着前方颤颤歪歪迈出一小步，伸出双手要父母抱抱，和小伙伴扎在一起观察蚂蚁或者任何一只虫子，世界对她来说，有了初步的印象，能够在五年的人生中学会并做出自己的些许判断。然后一切都变了，只不过是与伙伴在平日里常玩的路边玩着心爱的躲猫猫游戏，草丛不高，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站起来也无法超越生命力旺盛的杂草的高度，至于那条路，坑坑洼洼，都是当地村民撵着毛驴，赶着羊群经过的，怎么偏偏有了其他车辆闯入？一声急刹车和车内车外的尖叫，恸哭，世界再次变暗。与自己的父母，自己的亲人还有周围生活的世界重新建立连接与信任，重重困难。酸辛，苦楚、消耗的耐心以及愤怒和那些时日的艰辛涌了上来。
　　冯父转过身去，揉了揉眼睛，咽下好不容易忍住的脆弱与悲悯。在冯母的肩膀处轻轻拍了几下。“孩子们长大了，也争气，我们俩贪心不大，知足。眼下一切都好，你把身体珍重，等孩子们成家后还得帮衬着。我想一切都顺顺利利的，不提也就忘了。眼下有件事，想来想去，还是得跟你说。”
　　冯母的眼神从那皓月当空中收了回来，眼神一时有点迷茫，活动了下眼珠落在了冯父布满皱纹的脸上，两个人一起生活快三十年了，不知今晚对方怎么扭捏起来。冯父接着说：“一一是个好孩子，从小善良懂事，与伙伴相处地好，学习上的事不用我们操心。眼下又读研，生活学习一切顺风顺水，当然这背后少不了孩子自己的努力。她今年22岁了，交了男朋友，是个优秀的男娃，我打心里高兴，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凡事心里藏着，我一直担心她在外面吃亏。”冯父顿了顿，大脑间歇的瞬间，冯母拢了拢外套，摩挲着上面的一颗扣子问道：“老冯，你有话还是直接说出来的好，打了这么长草稿，我倒开始紧张了，一一是出了什么事？你今晚突然问起林强深又是怎么回事？”女人的警觉让她觉得冯父今晚提起从他们生活里消失了十几年的人绝不是一时兴起。
　　冯父的眼神在夜色的凉意中渐渐暗了下来，眼皮完全覆盖住一双在生活里摸爬滚打五十多载见证了世事变幻的眼仁，不说话时连着那眼角的皱纹也变得沉稳安静。“自打上次在医院听了一一和你聊了那男娃的事，我心里一直压着一块石头，你当时只顾和女儿聊心事，可能没有注意到那孩子的名字。林强深的儿子就叫林然，我没记错的话，他们当时离开清河就到了一一上学的城市里。”冯母的大脑瞬间停止了思考，嘴角想说什么却最终缄默，说什么呢？她在心里努力地回忆起一一提及林然的点滴，暑假一一回来经不住冯母的追问让她看了林然的照片，现在细想，照片上的他确实像一个人，眉目清秀，鼻子高挺，还有显眼的身高，跟记忆中那个七八岁的男孩完全不像，但跟脑海中的林强深渐渐重合。冯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起身回了屋子。现在冯父那里的石头一半落在了冯母的心上。
　　这个晚上，冯父冯母各怀心思，二人难以安睡，即使睡着了，梦里边紧锁的眉头似乎也一直在问一个问题：一一能接受吗？
　　跟林然在宿舍楼分开前，一一答应周末去林然家里，并问了些林家父母爱好习惯方面的事。林然现在了解了一一的性子，笑着说自家父母很随和，反对学生去他家里带礼品之类的，一一靠在林然的怀里慢悠悠地说：“不一样。”那声音婉转悦耳，俏皮惹人怜爱，林然蓦然一惊，耳根发热，喃喃地重复：“不一样，不一样，你一直都不一样。”忍不住朝着埋在怀里的脸靠过去。
　　秋天的夜里，月光静谧，从一株高大的树下投下自己的心事，静静聆听着恋爱中的秘语。它见证了太多的故事，跟着一对对恋人忽而开心，忽而落泪，年年月月地轮回着春夏秋冬，几十年过去了，像大多数上了年纪的人一样，它的内心终于静了下来。时间不会欺瞒，皱纹一点点在增多，皮肤自然衰老，一些年轻的爱好与热情被消耗至尽。最终要归于平静，何必烦忧，只是当时，不解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