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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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天相举着手机，再三确认高铁的到达时间的确是今天下午三点。
大概三点一刻，高铁站熙攘的人流里，出现了一个衣着亮眼的女人：酒红色的西装，大波浪，黑墨镜和一双米色高跟皮鞋，拎着挎包，推着一个最大号的行李箱。
陈天相诡异的直觉迫使自己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然后在她摘下墨镜的那一刻，他雀跃地欢呼：“小凤！聂小凤！十年没见你变得好漂亮啊！”
陈天相的热情总是能感染人，聂小凤嘴角勾起一丝笑：“在微信上聊的时候，总觉得不真实，现在见面了，才发现，原来这一次项目考察的对接人，真的是你啊。”
陈天相接过她的行李箱，从到站厅带着聂小凤往车库走：“你高考之前我就外派实习了，等我回来了，你早就一声不吭地出国了，连个音信都没有。总觉得，跟着师父总能见到你，现在真见到了才发现已经十好几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他感叹着，把行李放进尾箱，指着泥泞的车子腼腆地笑了笑：“你别嫌弃，土路不好走，但你放心，车子里面特别干净，不会弄脏衣服的。”
“我哪有那么娇气？”聂小凤坐进副驾驶，陈天相启动车子时，漫不经心地问：“我这些年没怎么关注国内的消息。罗玄好好的，怎么会来援边？”
陈天相有些惊讶，为她的称呼，也为她的不知情：“师父没告诉过你？”
“他告诉我干什么，我还能管得了他？”
陈天相见风使舵地跟着骂：“就是！师父这个人就是这样，当年做决定的时候跟谁都没商量。一声不吭地要援边也就算了，还把渠安大学的外聘也辞了。这要不是还要借着医院的体制，不然没那么快速地通过援边申请，估计啊连医院的工作也辞了。”
聂小凤歪着头看车内吊着半褪色的平安结：“怎么，这是突然顿悟了，要为国家事业做出贡献？”
“有可能。”陈天相仔细端详这聂小凤的脸色，感觉她没有发火的迹象，才说，“总之，当时医院里也闹了不小的动静。具体的原因，大家谁都不知道，但师父就是铁了心。而且那段时间，师父虽然努力克制了，但是还是能看出来情绪挺低落的。他如果没和你好好商量，你气过，就别和他计较了，回头再气坏了身子。”
聂小凤眼神轻飘飘地转过去，没接这话，反而问：“当时，不知多少人冲着罗玄年轻有为去的。他把教授主任这些全辞了，那不是把自己往世态炎凉里推。最后树倒猢狲散，你怎么没跟着跑呢？他是看破红尘，反正名啊利啊，看过就是得到过。你呢？年纪轻轻，这么跟着他有出路吗？”
“我和他们不一样嘛。”陈天相挠了挠一节的板寸，“我本来就是靠着师父的资助长大的，没有师父就没有我的今天。谁离开了师父，我都不能。何况那个时候还不像现在政策这么好，援边经历成为升职条件。第一批医疗小队，我们科凑不齐人。万主任倒是想来，但是眼科不能两个主任一起走，所以……”
陈天相清了清嗓子：“怎么会没前途呢？小凤，你们公司不就是看了我们的论文，才想着来这一块建基地的嘛。这已经很好了，我是可第二作者呢。”
“说到这个，对接人是我，你师父知道吗？”
“知道啊！这车就是师父的。本来应该是他来接你，但是村子里有一个病人急诊，所以就我来。他毕竟是顶梁柱嘛。”
＊
聂小凤和罗玄一起生活十年，深知他就算没什么矫情本性，但也算体面讲究的一个人。聂小凤其实想象不出来罗玄在这么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地方，活得灰头土脸的样子。
如陈天相所言，他们很忙。聂小凤在一个类似于乡镇会议室的地方就着一个搪瓷杯喝了两个小时的茶，才把人等到。
不知道是不是特意嘱咐过，聂小凤看着一队人呼啦啦的从会议室经过，又探头探脑的，却每一个敢进来。从一堆白大褂里，走进来一个罗玄。
他比记忆里至少黑了两个度，头发也是板寸，两鬓有些白，整个人看起来精壮了很多。
总之，相同的面容，陌生的人。
聂小凤站起来，伸出右手：“罗组长，别来无恙。”
罗玄很格式化地和她握了握手：“坐下说吧。”
两个人没坐大会议桌，罗玄就近坐在同一个茶几的另一头的单人沙发，先道歉：“病人的情况比想象中的复杂，让你久等了。”
聂小凤没接受也没拒绝，只是问：“也是与玻璃体浑浊相关的手术吗？”
“是。”罗玄谈及正事，话才多了起来，“也是一例寄生性质的玻璃体浑浊，病人已经几乎没有光感了。”
“连山县有区域性的玻璃体混浊，是人造玻璃体的受众。我们司康公司想在连山县建立一个实验基地，提供部分的免费医疗以收集实验数据来加强研发。”聂小凤展露了一个完美笑容，“并邀请罗组长的科研团队一起进入实验基地，您意下如何？”
“建立实验基地是一个好的选择。”罗玄微微躬身，两个手肘分别撑在膝盖上，“我们这个援边医疗小组如果有人有意愿想参加司康公司的研发，在不影响正常工作的情况下，我会同意，但是我本人不会参与这个项目。”
“为什么？”
“我希望我目前的工作重心仍然是一线的救助治疗，而不是科研工作。”
聂小凤皱着眉反驳:“一线工作和科研又不是我安全排斥的，科研工作也是为了治病救人。何况，你自己也写了论文。”
“那篇论文耗时将近十年，如果正常来说两年足够了。你们司康没必要这么耗着。”罗玄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还有会，你一会先去休息吧，明天带你去看看实验室，如果有空还能实际看几个病例。”
聂小凤还没和他争完，但眼看着门口有人来催，又只能作罢。
＊
聂小凤分到的是医生宿舍里的一间。援边医疗队里的女医生很少，所以没有分单独的女生宿舍，统一住在宿舍楼的最顶层。罗玄亲自住在通往顶层的楼梯口旁边的那间宿舍，每晚定时上锁。女孩子如果有开门需要，直接打罗玄电话即可。
她看了看房间里的陈设:一张架子床，一个木桌，一个暖水瓶，一个塑料盆里面有些没拆封的洗漱用品和毛巾，还有……一双平底布鞋？
聂小凤拿出手机，找出陈天相。
「聂小凤：你们欢迎新员工，都送鞋？」
「陈天相：？没有啊。」
「聂小凤：图片（平底布鞋）」
「陈天相：我想起来了！你的房间是师父布置的！」
「聂小凤：？」
「陈天相：师父给你布置房间不是很正常的事。」
「陈天相：我们以前有同事的家属过来不清楚情况，踩着高跟鞋就来，这边路不好走就脚疼。师父估计怕你没准备所以给你买了双平底鞋。」
「陈天相：还是师父心细啊！」
聂小凤摁灭了手机，不想再看陈天相的彩虹屁。
见面时，宛如生人；背后里，倒是悉心布置。
聂小凤倒在床上，也不是很舒适的床，但是有一股玫瑰的香味。应该是提前用玫瑰味的洗涤用品洗过。
她摸出手机，又给陈天相发。
「聂小凤：你们日常生活很忙吗？」
「陈天相：刚来的时候觉得强度受不了，现在已经好多啦。」
「陈天相：想要缓解玻璃体浑浊，需要保持用眼健康。虽然连山县的情况应该是由于寄生虫和环境问题造成的，但是师父还是力所能及地想改善一下这里人的生活习惯。」
「陈天相：师父很厉害的。这个村子里，能走的都走了，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比较严重的病人，师父都能叫的出来名字，和人家都认识，关系处的很好。」
「陈天相：可能如果本职工作还没那么忙，但是师父总是有送不完的人道主义关怀，再剩下的时间，才是做科研，最后才是休息。」
聂小凤咬了咬嘴唇，还是打字：
「聂小凤：可他这是在浪费自己的学术黄金期啊，一线救助工作是救人，科研工作是为了救更多的人。一线的工作有很多人可以做，但是科研工作不是谁都有这个实力的。」
聂小凤忍了忍，没把“他现在甚至连好的科研资源都不想要”打上去。
过了一会，陈天相才回消息，背景音从空旷到嘈杂，像是要出门查房，所以着急忙慌地发了一条语音。
“可能是因为，科研救助有很多人会去做。但是这种有经验的医生肯这样顶在一线的，实在是太少了。”
聂小凤望着天花板，摁着语音条又播放了一遍。然后翻身坐起来，把摆在床底的平底布鞋套在脚上，意外的合脚又舒服。
她打开行李箱,拿出一双包好的运动鞋，拆开，然后放在露台的阳光里。
既然暂时不能穿了，那就晒一晒吧。
作者有话说第15章 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