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寒冷的没有下雪的早晨》囡另

5、天赋 她没有天赋

　　杨晚略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起了点雾。

　　她家在老城区一栋没有电梯的居民楼里，六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剩下的那盏忽明忽暗，照得墙上的小广告影影绰绰。
　　她慢吞吞踩着台阶往上走，脚步声在逼仄的楼道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听得她自己心里发紧。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飘出一股呛人的油烟味。

　　女人背对着门口站在灶台前，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松松的蝴蝶结，锅里的油噼啪作响。电视机开着，新闻联播的女主持人用一种没有起伏的声音播报着什么，大概是什么政策，炒菜声太大，把女主持的声音揉碎了。

　　"回来了？"女人没回头，铲子在锅里搅了两下，"月考成绩出来了吧？"

　　杨晚略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

　　"多少分？"

　　杨晚略把书包放在鞋柜旁边，低着头，尽可能把声音捏细缩小了说那个数字。

　　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停了一瞬。
　　女人把火关了，转过身来。厨房的顶灯从她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出很深的阴影，褶皱从她脸上爬过去。

　　"十五名？"女人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声音很平，听不出是生气还是失望，杨晚略只觉得大概是讥诮吧。
　　"上次不是还前三吗？"

　　她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接处，脚下是门槛上那条被踩得发亮的金属条。没出声，没往里走，手指勾着书包带子，指甲掐进帆布的经纬线里。

　　"数学没考好。"

　　"一百二十二？你以前数学不是最好的吗？"

　　"……题太难了。"她幽幽解释。

　　女人没接话。过了几秒，转身把锅里的菜盛出来，动作很大，油星子溅到灶台上，发出细微的滋啦声。

　　"你爸说给你请个家教，这周六开始。"

　　杨晚略抬起头："我自己可以——"

　　"你自己可以你怎么考成这样？"女人的声音忽然高了半度，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拨了一下，刺，像是银针突然从某个地方扎出来。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现在这个阶段，一分都不能掉。你以为你还有多少时间？隔壁老张家的女儿，人家从高一就开始补课，现在年级前十——"

　　"妈。"

　　"你别打断我说话。"女人把菜盘重重地放到桌上，碗筷跟着震了一下，眉飞色舞，"我跟你说，你要是考不上好大学，你这辈子就完了。你以为你天赋有多好？你不比别人聪明，你就得比别人努力，你现在这个态度——"

　　"我没有不努力。"杨晚略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她自己都没想到会哽住，那口气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偏生又要好死不死卡在这，她说不出来，也哭不了。

　　女人斜睨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又急又燥，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她摆了摆手："你先吃饭。"

　　杨晚略摇了摇头，顶着背后炽热的目光打开门走了出去。

　　她确实没有天赋。她很清楚这件事。

　　从小她就不是那种"一看就会"的小孩。别人花一个小时弄懂的东西，她可能要花两个甚至三个小时。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比别人多花时间，别人在玩的时候她做题，别人睡觉的时候她背书。

　　但上帝不公，有些人生来就是天使的宠儿，要么给她姣好容颜，要么赐他天才的大脑。

　　就像刘沂。

　　那个人什么都不用做——穿着洗得发灰的T恤靠在栏杆上叼着棒棒糖，试卷发下来就是满分。他连省赛的题都"高一就做腻了"，而她连月考的大题都要反复推三遍才敢确定。

　　她安静的立在巷子的黑暗里，听见别人客厅里碗筷碰撞的声音，电视机换了个频道，综艺节目的笑声隔着一道门传过来，被压缩成低低的一片嗡嗡声。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去做什么。

　　手机屏幕亮起来，袁琳发了两条消息问她周末作业写没写，她默了会，却没打出字。

　　最后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巷子里人不多，周六晚上的老城区，大部分店面都关了，卷帘门一扇一扇拉下来，只有便利店和奶茶店的灯还亮着。
　　杨晚略有一下没一下地踩着影子被灯光牵着手走，到一家小超市，门口摆着几箱促销的矿泉水，一只橘猫蹲在箱子上舔爪子，看见她走过来，耳朵动了动，没跑。

　　她在那只猫面前站了一会儿。

　　"你也没地方去吗？"她小声问。

　　橘猫看了她一眼，舔了舔嘴，跳下箱子走了。

　　杨晚略笑了一下，嘴角刚翘起来就又下意识地压回去了。
　　她继续往前走，拐过街角的时候，迎面走过来三四个人，勾肩搭背的，声音很大，说的什么没听清。她往旁边让了让，低头加快了脚步。

　　走出十几步之后，她听见身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杨晚略？"

　　她顿住了。

　　不会吧，又是什么街头流氓？

　　她在思考了是赶紧跑还是装傻的胜率大后，艰难地转过身。

　　刘沂站在几步开外，单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隐约可见几罐饮料和一包薯片。他还是穿着那件黑色卫衣，兜帽没拉起来，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额前几缕搭在眉骨上。

　　他看着她，表情有点微妙。目光往下移了移，落在那件单薄的长袖上。

　　他咂咂嘴，"你穿这么少？"

　　真是的，怎么又是他！
　　杨晚略没答话。女孩粉嘟嘟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被夜风吹散了。

　　刘沂走过来。他走路的时候没什么声音，帆布鞋踩在地砖上几乎听不见脚步。他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低头看她。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了一道暖黄色的边。

　　"离家出走啊，杨大学霸？"
　　少年挑了挑眉，闲闲地看向她。

　　"不是。"

　　"哦。"刘沂点了点头，也没有要继续追问的意思。他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里，偏了偏下巴，朝街对面那家还亮着灯的便利店努了努："进去坐坐？外面冷。"

　　便利店的门叮咚响了一声。暖气和关东煮的味道一起扑面而来，杨晚略被那团热气撞了一下，鼻尖莫名一酸。

　　刘沂走到靠窗那排高脚凳旁边，把塑料袋放在台面上，拉开一把凳子坐上去，然后侧过头看她。

　　她没动。

　　"站着干嘛？"

　　杨晚略走过去，没有一刻犹豫地选择了在他旁边隔了一个座的位置坐下来。
　　她把手放在台面上，盯着收银台旁边那排转动的烤肠机，看着那些香肠在金属滚轴上慢慢地翻面，油光发亮。

　　刘沂从塑料袋里摸出一罐牛奶，放在台面上，推到她手边。

　　她眨了眨眼，鸦羽般的长长睫毛卷了卷，又向上，看着那罐东西，没拿。

　　"我没钱。"她无波无澜道。

　　刘沂嗤了声，被她这副正经计较的样子折服，指尖屈起敲了敲桌面，吊儿郎当道："请你喝的啊学霸。"

　　杨晚略也懒得再跟他客气，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么个散漫张扬放荡不羁的人……居然喝的是ad钙奶？？

　　她握着罐子，指腹贴着铝罐外壁上的水珠，朝他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结果抛给了个瞎子。
　　刘沂把手机拿出来刷了几下又放回去，嘴里含着糖，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类似动漫角色经常笑出来的括弧。此刻百无聊赖地看向窗外。
　　热脸贴冷屁股，杨晚略无语地看着他一头略有些毛燥的乌发白了一眼。
　　毕竟吃人嘴短，当面吵架什么的，还是等上学的时候好了！

　　过了一会儿，杨晚略冷不丁地开口。

　　"你说得对。"

　　刘沂偏过头看她，头发顺过来一边倒。

　　"一百二十二分，确实挺烂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快被冰柜的嗡嗡声盖过去，"我花了那么多时间，就考了这么点分。"

　　她没看他，眼睛还盯着那排烤肠机。

　　"你从来不来上课，考试前连笔记不用看，”说到这，她又觉着不太严谨，认真地补充了一下，“不过你好像也没有笔记。”

　　刘沂：……

　　她说的冷冷的，像只是阐述一件与自无关的琐事。

　　"你说得对，我就是没天赋。"

　　她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握着罐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瓶子被捏出一声很轻的声响。

　　刘沂咬着棒棒糖，面无表情，罕见的没有立刻接话。

　　空气诡异的安静了大概十秒后，他把糖棍从嘴里抽出来，捏在指尖转了转，撑着脸与她那双眼睛对视。

　　"你知道我为什么做那些题吗？"

　　少女没说话，看着他漆黑的眸子，冷冷清清的，看不出一丝情绪。

　　"不是什么天赋。"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一点，没有了走廊上那种吊儿郎当的尾音，"我小学六年级被关在家里做过一整年的题。我妈把门锁了，每天做不完三套卷子不让出来。"

　　杨晚略：“哦。”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眼神落在某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像在看便利店货架上那排排列整齐的方便面。

　　"我那时候觉得她疯了。"他继续说，"后来做多了，就快了。不是什么天赋。"

　　他把糖棍重新塞回嘴里，见她不怎么信的样子，含含糊糊地加了一句："你那个递推法，第一次做能推到那个程度，已经挺好了。"

　　杨晚略看着他。

　　便利店的白炽灯把他的睫毛投出很淡的阴影，他的下巴上那颗小痣，在这个角度刚好被光照到，是一点很浅的褐色。青春期，他不可避免地长了一些小痘痘，此刻看起来却没有初见时那么欠揍了。

　　她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赶紧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牛奶。

　　"你那个解法，"刘沂懒懒道，"下次用我给你的那个初始条件先推一遍，后面的步骤能省三行。省赛时间紧，能少写就少写。"

　　"嗯。"

　　"还有，第二道大题别上来就列方程，先画图。你上次花的那些时间一半浪费在读题上。"

　　"……嗯。"

　　"你那个物理作业，"他顿了顿，又别扭的收回去，"——算了，物理你自己看着办。"

　　杨晚略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能让他看见自己笑！她赶紧把罐子举起来挡住脸，喝了一大口。

　　刘沂从凳子上跳下来，把塑料袋拎起来，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他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冷风灌进来，他侧过半个身子，偏头看了她一眼。

　　少年身形绰绰，外面路灯没亮，看不清他的眼睛，他骨节分明的手掌握着把手，走出去之前又补了一句，"你手机有电吧？"

　　"有。"

　　玻璃门合上了，叮咚一声。

　　杨晚略坐在高脚凳上，看着玻璃门外那个黑色卫衣的背影穿过人行横道，走到对面街灯底下，停了一下。他像想起了什么，摸出手机按了两下，又揣回去，拐进了巷子里，看不见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罐子，牛奶还剩一小半，温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咦】：你家住哪条路？

　　【咦】：我顺路，不用谢。

　　死傲娇！
　　她看了那两条消息很久，最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台面上。窗玻璃上倒映出自己的脸，鼻尖红红的，眼眶也有一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

　　她把剩下的牛奶三下五除二喝完，把罐子丢进垃圾桶，站起来的时候腿被凳子磕了一下，迷糊着没觉得疼。

　　推开便利店门的时候，外面风还是凉的。她站在台阶上呼出一口白气，把手机掏出来，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略】：建设路。

　　【咦】：你往前走，拐弯那家烧烤摊旁边，有一辆黑色电动车。

　　【略】：？

　　【咦】：我说顺路。

　　杨晚略走到那辆黑色电动车旁边的时候，刘沂正坐在车座上低头看手机。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一件灰色的卫衣外套，叠得不算齐整，但很干净。

　　"穿上。"说完他又把手缩了回去，有些不自在道，“算了，你应该不冷，给我穿吧。”

　　杨晚略：……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一个卡通画里完美的弯月，“我很冷，谢谢。”然后伸出手，厚着脸皮的抢了过来

　　其实她不是那种很自来熟的人，刚来宿舍的时候一个月没和任何人说过话，要不是袁琳先拉着她去了厕所，她甚至可以坚持一个学期不和她们说话。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他面前，就很想，
　　很想，
　　和他对着干。

　　她套上那件外套的时候闻到一股薄荷味，很淡的，混着洗衣液的味道。袖子长了一截，她把袖口往上折了两折。

　　刘沂看了她的手一眼，没说话，拍了拍后座。

　　"上来。"

　　"你送我？"

　　他摸了摸鼻子，"我突然顺路了。"

　　杨晚略坐上去的时候车晃了一下，她赶紧抓住后座的铁架。刘沂拧了一下把手，电动车悄无声息地滑出去，夜风灌进她耳朵里，呼呼地响。

　　他的卫衣兜帽在她前面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她坐在后座上，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退过去，地面上的光斑一段一段地变暗又变亮。秋天的风穿过街道，夹着烧烤摊的烟和落叶干燥的气味，她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那件灰色卫衣的领口里。

　　薄荷味。

　　很淡。

　　她想起走廊上他俯身看她时那股味道，想起阶梯教室里隔着一整间教室飘过来的凉丝丝的气息。那时候她讨厌这个味道，讨厌闻到就想起他的脸，讨厌他叼着棒棒糖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现在她坐在全世界最讨厌的人的电动车后座上，那件带着薄荷味的卫衣裹在她身上，风从两边灌过去，她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一下。

　　她没有天赋。

　　可她被一个说她没有天赋的人送了回家。

　　所以下车时，刘沂就一脸震惊地看向泪流满面的杨晚略。

　　他扬了扬眉，眼睛睁得像个核桃，“卧槽，你哭什么啊？不就是有一个绿灯没赶上吗？那我下次开快点行了吧。”

　　“我确实没有天赋，呜呜……”

　　刘沂“嘶”了声，不是吧，她怎么又纠结这事了，她是反射弧太长还是单机处理器爆炸了？

　　他试探着开口，“没事啊，我……”

　　“我都不敢骑电动车的呜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