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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钟山神(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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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云深不知处。春深似海,暖阳透过雕花木窗,在静室光滑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的清冷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天子笑酒气。
魏无羡毫无形象地瘫在窗边的软榻上,一双长腿随意架着,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黑笛——陈情。他目光投向窗外流云,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显然是闲得发慌了。
“蓝湛——”他拖长了调子,声音里带着百无聊赖的黏腻,像块化不开的麦芽糖,“好——无——聊——啊——”
书案前,蓝忘机正襟危坐,执笔批阅着各世家往来的一些文书。白衣抹额,神色清冷,如玉山巍然。闻声,他笔下未停,只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这反应显然不能满足魏无羡。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赤着脚就蹬蹬蹬跑到书案前,俯身凑近,几乎要撞到蓝忘机的鼻尖,笑嘻嘻地:“蓝二哥哥,理理我嘛?你家道侣快要被闷出蘑菇了。”
蓝忘机抬起眼帘,琉璃色的眸子静水深流般望进他眼里,纵使类似的这一幕已经在静室上演了无数次,他也一如既往地淡淡开口:“静室不生蘑菇。”
魏无羡噗嗤笑出声,伸手就去捞蓝忘机抹额的带子,在指尖绕来绕去:“此蘑菇非彼蘑菇,乃是我魏无羡专属的无聊之菇!蓝湛,我们下山玩去吧?听说山下新开了家酒楼,招牌醉鹅堪称一绝……”
“未到休沐日。”蓝忘机道,语气平稳,却纵容着他在自己抹额上作乱的手指。
“哎哟,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魏无羡眼珠一转,忽然想起什么,脸上嬉笑神色收敛了几分,换上一种故作神秘的表情,“说起来,我前几日听思追和景仪他们私下议论,说北边好像出了件怪事。”
蓝忘机放下笔,示意他说下去。
“说是一个叫‘钟山’的地方,近来异象频生。”魏无羡顺势挤到蓝忘机身边坐下,绘声绘色地讲起来,“好端端的白昼,顷刻间就能变得如同黑夜,伸手不见五指;而到了深夜,山巅却又会泛起诡异的赤红色光芒,映得半边天都红了。更怪的是,那里的气候混乱不堪,前一刻可能还是盛夏酷暑,下一刻就能呵气成冰,飘起雪花。当地百姓不堪其扰,以为是有什么惊天大妖作祟,求到了附近的小仙门。”
“结果呢?”蓝忘机问。
“结果那些修士去了好几波,都铩羽而归。”魏无羡道,“连邪祟的影子都没摸到,反而被那变幻无常的天气折腾得病倒了好几个。景仪那小子不服气,前几日带了几个蓝氏子弟去查探,昨日灰头土脸地回来了,说是不仅一无所获,还差点在突如其来的暴风雪里迷了路。”
他顿了顿,手指敲着桌面,眼神里闪烁着感兴趣的光芒:“最奇怪的是,景仪说,他们用尽办法,却感知不到任何浓郁的怨气或鬼气,仿佛那一切的混乱,都是天地自然而生。可自然之力,怎会如此毫无规律、癫狂错乱?”
蓝忘机凝眉沉思片刻,道:“钟山……古籍有载,钟山有神,名唤烛阴。”
魏无羡一击掌:“对!就是《山海经》里那个‘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的钟山之神烛龙!蓝湛,你说,会不会是这位老祖宗睡得不踏实,翻个身打个呼噜,就搅得山下不得安宁?这可真是千年难遇的‘大祟’,非你我出马不可了!”
他越说越兴奋,抓住蓝忘机的袖子:“寻常邪祟哪配得上含光君和夷陵老祖联手?但这上古山神的事儿,听着就带劲!怎么样蓝二哥哥,我们去看看吧?说不定还能亲眼见见那位人面蛇身的烛龙神尊呢?”
蓝忘机看着他眼中熟悉的光彩——那是对未知的好奇,对挑战的兴奋,是魏无羡灵魂中最鲜活夺目的部分。自两人定情,结为道侣后,日子虽甜蜜静好,但终究少了些波澜。蓝忘机知他天性不喜拘束,爱热闹,爱冒险。
既已携手,自当陪他历红尘,览奇景,除邪祟。
“好。”蓝忘机颔首,声音虽淡,却无比坚定,“我们去。”
魏无羡顿时笑开了花,凑上去在蓝忘机脸颊飞快地亲了一下:“就知道蓝湛你最好了!我这就去准备准备!”说完便像一阵风似的刮出了静室。
蓝忘机看着他雀跃的背影,指尖轻轻拂过刚刚被亲吻的地方,眼底冰雪消融,暖意如春水漾开。他缓缓起身,将案上文书整理妥当,又取出了忘机琴和避尘剑。
钟山之神……若真是上古神祇异动,绝非等闲。
事不宜迟,两人当日便辞别蓝启仁和蓝曦臣,下了云深不知处。
蓝启仁虽对魏无羡又要“拐带”自家侄儿去涉险表示习惯性的头痛,但到底仙督既掌仙门百家事务,确实该身先士卒,又听闻事关上古异象,且可能有百姓受苦,终究还是默许了,只叮嘱万事小心。
蓝曦臣则温言让他们量力而行,若有需要,可随时传讯附近支援。
魏无羡召来温宁。这位鬼将军如今仍是他们最可靠的助力之一,且其特质,或许在某些方面能派上特殊用场。
三人一路向北,御剑疾行。
越是靠近钟山地域,周围的异象便越发明显。
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烈日灼灼,下一刻忽然阴风怒号,乌云蔽日,天色瞬间暗沉如墨,需得点燃明火符才能视物。不过一炷香时间,乌云散去,天色复明,却竟飘飘扬扬下起了鹅毛大雪,寒气刺骨。再过片刻,雪停风歇,气温又骤然回升,闷热如蒸笼,让人汗流浃背。
这气候变幻之快、之极端,简直匪夷所思,远超寻常风雨雷电。
沿途可见村落萧条,田地荒芜。许多百姓房屋受损,面有菜色,眼中充满了恐惧和茫然。偶遇几个留守的老人,提及钟山异变,无不唉声叹气,说是山神发怒,要降罪于世。
魏无羡试着用陈情探查,然而笛声起处,四周依旧只有狂乱的自然之力,竟无半分冤魂厉鬼回应他的召唤。这情况极其罕见,仿佛这片天地间的所有阴邪之物,都被某种更古老、更强大的存在震慑,不敢显露半分气息。
温宁亦感知良久,笨拙地开口道:“公子……含光君……这里,没有怨气。只有……乱。很大的乱。”
蓝忘机始终凝神感知,此刻开口道:“灵气流向紊乱,核心在山巅。有一股极古老庞大的力量,正在失控。”
魏无羡收起玩笑神色,面色凝重起来:“看来景仪他们没说错,这根本不像寻常邪祟作祟。倒像是天地自身的韵律出了岔子。”
他看向高耸入云、被混乱气象笼罩的钟山,摸了摸下巴:“烛龙睁眼为昼,闭眼为夜,呼吸为冬夏……若真是它出了问题,那这一切倒说得通了。只是,是什么能让一位上古山神‘失控’?”
三人加快速度,顶着变幻莫测的天气,直朝钟山主峰而去。
越是接近山巅,环境越发恶劣。
有时狂风几乎能将人吹落飞剑,有时冰雹劈头盖脸砸下,有时又湿热得呼吸困难。饶是魏无羡和蓝忘机修为高深,也需得运起灵力护体,才能稳步前行。温宁身为凶尸,反倒受这些物理环境影响较小。
终于,他们抵达了异象最为剧烈的区域——一个巨大的、如同被陨石撞击过的山坳。这里寸草不生,只有嶙峋的怪石,地面呈现出一种被烈火灼烧过的焦黑色,又覆盖着未化的冰雪,景象诡异非常。
而就在山坳的中心,他们看到了此生难以忘怀的景象。
那并非实体,而是一道巨大无比、半透明的、由光和能量构成的虚影!它盘踞在整个山坳之中,身形绵延,似乎与山体融为一体。其形人面蛇身,通体呈现出一种庄严而神秘的赤红色,双目紧闭,面容古朴,仿佛自洪荒时代便沉睡于此。
正是古籍中描绘的钟山之神——烛龙!
然而,此刻这位神祇的状态显然极不正常。它的眼皮在剧烈地颤抖着,似乎极力想要睁开,却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无法完全睁开。每一次挣扎,都引得周遭光线疯狂明灭,天地间灵力暴走——白昼变暗正是因它欲睁未睁挡住了天光,夜现赤光是它神力在挣扎中逸散,寒暑混乱则是它痛苦而失控的呼吸!
在这宏伟而痛苦的虚影之下,魏无羡和蓝忘机都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渺小感和压迫感。这是直面远古自然神力的震撼。
“果然……是烛龙神尊本身出了问题!”魏无惊叹道,声音不由自地压低了,生怕惊扰了那痛苦的神灵。
蓝忘机目光锐利,凝视片刻,道:“其灵体光辉晦暗,呼吸韵律滞涩。有外物纠缠,阻塞其神力运转。”
魏无羡顺着他的目光,集中精神仔细看去。果然,在烛龙那赤红色的灵体与下方山体连接之处,隐隐约约能看到无数道细密如蛛网的晦暗气流,它们如同跗骨之蛆,又似深水海草,死死地缠绕、捆绑着烛龙的灵体根基。这些晦暗之气散发出一种极其阴冷、死寂、污浊的气息,与烛龙本身磅礴而纯正的自然神力格格不入。
“那是……”魏无羡瞳孔微缩,“极阴寒的死气怨念!而且……非常古老,沉淀极深!”
他瞬间明白了:“我懂了!蓝湛!钟山此地,自古怕是经历过不少惨烈战事或大规模死亡,这些阴怨死气年深日久,沉积于地脉深处。平日里有山神神力镇压,相安无事。但不知为何,近日这些死气竟积累到了临界点,或是受了什么刺激,突然爆发出来,反过来缠绕侵蚀山神灵体!”
“它们不足以真正伤害烛龙神尊,但却像泥沙堵塞了江河,像荆棘缠住了巨兽!”魏无羡越说思路越清晰,“导致神尊神力运转不畅,呼吸紊乱,甚至连睁眼闭眼这等本能都受到了干扰!所以才会引发这一系列的天地异象!这根本不是外敌入侵,而是山神自身‘病了’,或者说‘被缚住了’!”
蓝景仪他们找不到邪祟,是因为这“祟”并非独立存在的妖物,而是这些与山神本体纠缠在一起的、无形无质却庞大无比的沉淀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