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版忘羡]夜猎二三事》绯缺落

19、井中缚

　　农历七月初七的木渎镇。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也被夜色吞没。街市上已经挂起各式花灯，五彩斑斓的光映在青石板上，为即将到来的七夕佳节增添了几分喜庆。

　　而此时的云深不知处，魏无羡一边喊着“蓝湛！蓝湛！”一边用脚踹开静室的门，手里晃着一张帖子。

　　蓝忘机正襟危坐于案前，闻声抬眸，琉璃色的眸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秀。

　　“魏婴，夜已深，不可喧哗。”声音虽淡，却无责备之意。

　　“哎呀，规矩什么的先放一边。”魏无羡三步并作两步窜到蓝忘机面前，将帖子拍在案上。

　　“你看这个！木渎镇上七夕灯会在即，已有三名女子失踪，木渎镇上的世家的蔡老家主于年前离世，新宗主年纪尚轻，便派人来请蓝氏除祟。如今泽芜君虽重振旗鼓愿意接受理事，到底忧心他此前闭关多时精神恍惚，蓝老先生等诸位长老年数已大，能担大任的又因这七夕佳节而心有旁骛，只怕等你亲自出马了。而这等热闹，怎能少了我魏无羡～”

　　蓝忘机目光落在那帖子上，取过来端详半晌不由蹙眉：“一人即可。”

　　“哎呀，别那么古板嘛～”魏无羡笑嘻嘻地凑近，“再说了，七夕佳节，你忍心让我一个人待在云深不知处数星星？”

　　一时间两人的距离近得能品到彼此间的呼吸，蓝忘机耳尖微红，垂眸道：“胡闹。”

　　话虽如此，二人还是略收拾了一番后就相携前往寒室，与泽芜君告知了去向，便在夜色中离开了云深不知处。毕竟关乎三条人命，且说不定如今又有女子遭了毒手，自然不能怠慢。

　　御剑时因蓝忘机担心魏无羡吃了冷风，非紧急情况的话一向不允他交谈，是以直到降落在木渎镇附近后，两人才边走边谈论起这次要除的邪祟。

　　魏无羡一袭黑衣，腰间别着陈情，陈情上还坠着络子，走起路来叮当作响；蓝忘机则白衣若雪，避尘在手，端的是仙风道骨。

　　“蓝湛，你说这失踪的女子，会不会是被什么妖怪掳去当压寨夫人了？”魏无羡一边走一边信口胡诌，“我听说有些山精野怪，专挑七夕这天抢亲。”

　　蓝忘机目不斜视：“无稽之谈。”

　　“那可不一定。”魏无羡撇嘴挑眉，随口说着自己都不信的话，尔后便从怀中掏出一个罗盘，指针正微微颤动，“你看，怨气指向城西，咱们先去那边看看。”

　　这几日来虽有三名女子失踪，可适逢七夕佳节，所以只要没有尸体出现，百姓们还是更愿意好了的过一过这个节日。因此，木渎镇上依然是处处张灯结彩，而城西的灯会则是镇上最为热闹的地界。

　　长街上人潮涌动，少男少女们手持花灯，笑语盈盈。魏无羡的目光在人群中穿梭，忽然，他瞳孔一缩——

　　“蓝湛，你看那个卖灯笼的女子。”

　　蓝忘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一位白衣女子立于灯架之后，面容苍白如纸，手中提着一盏素白灯笼，灯笼上绘着一只孤鸾。

　　“有问题。”蓝忘机低声道。

　　不过，他二人皆知有问题的不只是这出现在他们面前的白衣女子，而是因为她为什么会出现。木渎蔡氏的老家主虽然去世，可蔡渔做为其独子，不可能一点本事都没学到。可既非无能，又怎么能让一个邪祟被放任到可在人群之中随意现身的地步？

　　这很难不让人去细思是否有内情。

　　只是这内情可以稍后深究，邪祟却是近在眼前，且忘羡二人抱着能救一条人命就救下一条人命的打算，又有之前三名女子虽生不见人却也死不见尸，不免怀着她们还活着的希望。

　　魏无羡这几日来修了卜算之法，还颇有小成。他掏出三枚铜钱，在掌心一抛，落地后呈三角之势指向那女子。“果然是她。”他咧嘴一笑，“走，蓝湛，咱们去会会这位‘灯笼娘子’。”

　　两人装作买灯的客人靠近摊位。那女子抬头，露出一张姣好却毫无血色的脸，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公子要买灯吗？这盏‘孤鸾照影’最是应景。”

　　魏无羡既想吐槽这孤鸾哪里应了七夕之景，又想腹诽这么诡异的笑脸，那些失踪的姑娘家到底是怎么上当的，难道女子看女子是有自己特独的意境不成？

　　待到魏无羡接过灯笼，感受到指尖传来的刺骨寒意。他故作轻松道：“姑娘这灯笼好生特别，不知是用什么做的？”

　　“人皮。”女子轻声道，眼中闪过一丝红光，“负心人的皮。”

　　话音未落，她已五指成爪，直取魏无羡咽喉！划忘机避尘出鞘，一道蓝光将女子逼退数步。周围人群却恍若未觉，依旧欢声笑语。

　　“幻术。”蓝忘机冷声道，“她将我们拉入了结界。”

　　魏无羡拔出陈情，幽幽笛声在夜色中荡开，而那女子身上的怨气顿时化作丝丝缕缕黑色雾气被抽离己身，很快她便因鬼气不足而使凝实的身形变得如虚如幻。

　　可女鬼怎肯轻易伏诛。

　　只听她忽地发出一声凄厉尖叫，白衣化作血红，黑发暴涨如蛇，嘶吼道：“你们这些负心人！都该死！”

　　无数灯笼从架子上飞起，化作火球袭向二人。蓝忘机琴音骤起，与笛声相和，形成一道光幕挡住攻击。魏无羡趁机咬破手指，在空中画出一道血符。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破！”

　　血符凭空炸开，结界出现裂缝。见事不可为，女鬼欲逃，却被蓝忘机一剑刺中肩膀，流出黑色脓血。她厉嚎一声，化作一阵黑烟遁走。

　　“追！”魏无羡收起陈情，与蓝忘机一同追出结界。

　　黑烟穿过几条小巷，最终飘入一座废弃宅院。院中荒草丛生，唯有中央一口古井幽幽泛着光。魏无羡刚要上前，被蓝忘机一把拉住。

　　“小心。”

　　话音刚落，井中突然伸出数十只苍白手臂，抓向二人！魏无羡吹响陈情，那些手臂顿时僵住，而蓝忘机则祭出忘机琴，安魂音波荡开，手臂如遭雷击，缩回井中。

　　“原来那些失踪的女子在这里。”魏无羡走到井边，向下望去，只见井水深不见底，隐约可见几具浮尸。“这怨灵专挑七夕掳人，定有缘由。”

　　他转向蓝忘机：“我需要与她共情，找出执念所在。”

　　蓝忘机眉头紧锁：“太危险。”

　　“我的本事你还不晓得吗？又有含光君护法，魑魅魍魉也不过小菜一碟，安啦安啦～”魏无羡笑着眨眨眼，不等蓝忘机再次反对，已盘坐于地，陈情横于膝上，闭目凝神。

　　蓝忘机见状，只能在心中无奈叹息。

　　魏无羡的意识沉入一片黑暗，恍惚间，他看到一个女子与一郎君相依相偎的场景，可谓郎才女貌，郎情妾情。

　　尔后，便见那女子身着嫁衣，站在井边，泪流满面。

　　“为什么？！你明明说过七夕便回来娶我，却让我等了三年……最后等来的却是你与别人成亲的消息！”

　　画面一转，女子跳入井中，怨气凝结不散。每年七夕，她都会出来寻找负心人复仇，并将无辜女子拖入井中陪葬。

　　魏无羡猛然睁眼，额头已布满冷汗。“我明白了，她生前被负心人抛弃，在七夕这日投井自尽，死后化为厉鬼，专杀有情人。”

　　正说着，井水突然沸腾，那女子缓缓升起。这次她已完全显露出厉鬼本相，端得是青面獠牙，十指如钩。

　　“你们也要负我！”她尖啸着朝二人扑来。

　　“这都哪跟哪啊？”也是艺高人胆大，在这危急时刻，魏无羡也不由哭笑不得的吐槽了一句。

　　蓝忘机琴音骤变，从安魂转为杀伐，音刃如雨般袭向女鬼。魏无羡则转而吹奏起安魂曲，试图化解她的怨气。女鬼在音波中痛苦翻滚，却仍不死心，突然化作红光直冲魏无羡！

　　“魏婴！”

　　虽知魏无羡不会有事，蓝忘机仍脚步飞快，一边弹奏忘机琴一边冲向魏无羡，直到站在他的面前，可以确保其安然后蓝忘机的琴声陡然转急，杀伐之气比原先更重。而这重重杀气化作一团冷色流光，与女鬼所化红光撞作一团，随即正中女鬼眉心。

　　她发出最后一声哀嚎，身形渐渐消散。井水随即恢复平静，浮尸也一一浮上水面。

　　魏无羡却暂时顾不上其他，一把拉过蓝忘机，扳过他的正面面向自己，神色焦急，“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蓝忘机转声道：“无事。”

　　“无事个鬼！”魏无羡手忙脚乱的这儿摸摸那儿碰碰，若非这不是在院子里而是在一间屋子里，他能立马脱了蓝忘机的衣袍亲眼去观察。在确认真的没有受了伤后，他才安下心来，转而由气恼主导的心肠，愤愤道：“谁让你挡在我前面的？我魏无羡还需要别人保护吗？”

　　蓝忘机静静看着他，忽然抬头抚上他的脸，沉声道：“需要。”

　　“蓝湛，你这人真是……”简单二字，却让魏无羡心跳如鼓。他抓住蓝忘机的手，正想说些什么，可话才起了个头，远处偏传来嘈杂人声，听动静，显是那蔡渔蔡宗主听到这荒芜小院中的动静，带人过来察看了。

　　“走吧。”蓝忘机转声道，却舍不得先行收回手。

　　魏无羡望着他的侧脸，忽然笑了：“等等。”

　　他从怀中掏出一物，竟是一枚白玉佩饰，上面雕刻着象征高洁的花中君子。

　　“差点忘了，今天是七夕，总要有点表示。”他将兰花玉佩系在蓝忘机的腰间，“这上面的图样可是我亲自雕得，不准嫌弃。”

　　蓝忘机的耳朵尖红了，尔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魏无羡。

　　“给你的。”那竟也是一枚白玉佩饰，只上面雕的是芍药。

　　魏无羡不待蓝忘机为自己系上，自己倒先惊喜地接过系在腰间，再转了上圈，笑问：“好看吗？”

　　“嗯。”

　　月光下，蓝忘机的目光柔和得不可思议。

　　魏无羡把玩着腰间新得的芍药玉佩，指尖抚过温润的纹路，忽然转头看向被家仆簇拥而来的青年：“蔡宗主，这井里的东西，您是不是该解释解释？”

　　蔡渔面色一白，示意家仆退后，对着二人长揖到地：“含光君、魏前辈，此事..……实乃家丑。”

　　他引二人至偏厅。院中荒芜，偏厅却不算久未有人居住，蔡渔点亮蜡烛，在烛火摇曳中道出隐秘：那女鬼名唤绾娘，原是蔡老家主年少时在江南结识的绣娘。两人曾私定终身，约定七夕回乡娶她。谁知老家主奉命联姻，另娶他人，绾娘苦等三年后投井自尽。

　　“父亲生前每月初七都会去井边祭奠。”蔡渔苦笑，“我们只当是祭奠故人，直到接任宗主才在父亲手札中发现真相——他明知绾娘化为厉鬼害人，却因愧疚纵容她每年七夕索命。”

　　魏无羡猛地站起身："所以那三个姑娘——”

　　“不是第一个，也不是仅三个。。"蔡渔闭眼，"手札记载，父亲每年七夕过后都会将那些女尸打捞出来，尔后做成不慎殒命的假象，美其名曰‘平息怨气’……”

　　蓝忘机听得眉头紧蹙。

　　三人重返枯井时，天边已泛起鸦青。魏无羡以陈情催动共情术，终于看清全部真相：蔡老家主每次都在绾娘杀人后现身，抱着尸体痛哭，却将特制的符纸埋在井沿——那符纸会增强怨气，让绾娘永远困在复仇的执念里。

　　“好个情深义重。”魏无羡冷笑，“既舍不得伤她，又舍不得死谢罪，就拿无辜女子的命填这无底洞？”

　　井中突然涌出黑雾，绾娘的虚影浮现空中，眼角渗出血泪：“他说……年年七夕……都会来陪我……”

　　原来蔡老家主临终前，竟将自己的魂魄碎片封入井中，永远陪伴着被他逼成厉鬼的旧情人。蓝忘机琴音扫过井口，果然发现七枚嵌在砖缝的骨钉——正是用蔡老家主指骨所制。

　　“真是……恶心透了。”魏无羡冷笑一声。

　　世家子弟幼时便行安魂礼，死后哪有化鬼的可能，此举固然护住了绾娘方才不被灭绝，可代价却是让她永生被困于井中。

　　自以为情深义重，却也只是全了自己的情深义重。

　　魏无羡挥笛斩向骨钉，绾娘的魂魄随着骨钉碎裂发出凄厉哀鸣，然而在消散前，她忽然露出个解脱的笑。

　　晨曦刺破云层时，三具尸骨自井中尸骨。蔡渔跪在井边重重磕了三个头，因当地有未嫁女不得入族墓享香火的习俗，他承诺会将她们以正妻之礼迁入宗族墓地。

　　返程途中，魏无羡忽然拽住蓝忘机的衣袖：“蓝湛，若有一日我变成那样——”

　　“不会。”蓝忘机反手握住他，芍药玉佩与兰花玉佩轻轻相撞，“我在。”

　　云深处传来七夕的第一声钟响，惊起满山雀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