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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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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清远醒来时,身侧的床单早已凉透。
昨夜回忆太过汹涌,自己不知何时竟那样倦倦地睡了过去。
只是他这些年睡眠一向很浅,顾昭衍却能在不惊醒他的情况下将他抱到床上——这份悄无声息,让他心里微微一动。
晨光挤进厚重遮光帘的缝隙,在地毯上切出一道冷白色的线。他伸手探向身侧,空荡的,只有枕头上浅浅的凹陷,还留着一点昨夜有人安眠的证据。
床头柜上压着一张象牙白的商务信笺,纸张厚重,边缘烫着暗金色的细纹,触手生凉。
顾昭衍的字迹依旧是那副张狂模样,只是笔锋比当年收敛了些许:
“公司急事,先走。早餐在餐厅,记得吃。有事联系我:138xxxxxxx
——顾”
落款处,照旧画了个潦草的笑脸。
信笺旁,安静地坐着一只折纸小熊。是用同一张纸剩下的部分折的,不算精巧,但耳朵圆钝、肚子饱满,看得出折的人反复试过好几遍,才折出这样恰好的比例。
徐清远捏起那只小熊,指腹抚过纸张挺括的边缘。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得像上辈子——顾昭衍也送过他一只折纸,是只歪歪扭扭的千纸鹤,翅膀一高一低。
那时这位传闻里“多情又荒唐”的顾家大少爷,顶着一张足以蛊惑人心的脸,指尖却微微发白:“他们说……这个能许愿。你要不要?”
那时的徐清远,正陷在父母离婚的拉锯战里。父亲要他这个“争气的儿子”回去继承家业,母亲则想借他的抚养费从父亲身上多扒下几层皮。
家成了另一个法庭,每次回去都像踏进硝烟未散的战场。
所以他点了头。
不是相信纸鹤真能实现愿望,而是因为递来纸鹤的那只手,像是突然垂进泥沼里的一根枝条。
一根生着玫瑰的枝条,明知有刺,他还是握住了。
握紧的瞬间,刺扎进皮肉,鲜血淋漓。可玫瑰太美,香气太醉人,他痛也不肯放。
直到后来,不得不放。
徐清远将小熊轻轻放回床头,起身拉开了窗帘。城市在晨雾中缓慢苏醒,玻璃上映出他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颜狗不后悔。他对自己说。能睡到大美人,总归不亏。
即便那美人如今只留下一张便条、一只纸熊,还有一份正在餐厅保温箱里渐渐凉透的早餐。
晚上的应酬长得令人疲惫。
徐清远回国不久,旧日的朋友轮番设宴,美其名曰“接风”,实则试探深浅、拉扯关系。他坐在包厢主位,看众人推杯换盏,自己面前的酒杯却始终只浅了一痕。
不喝酒的习惯,是和顾昭衍在一起时养成的。那人酒量差,一沾就上脸,还偏要逞强。徐清远替他挡过几次,后来索性自己也戒了。
“清远,你这不行啊!”有人举着杯子凑过来,“当年你可是海量!”
“年纪大了,养身。”他淡淡一笑,以茶代酒。
其实不是。
只是曾经有个人,在他微醺时靠过来,鼻尖蹭着他耳廓,用沾着酒气的、朦胧的声音说:“徐清远……你喝醉的样子,只能给我看。”
荒唐。幼稚。
可他却记到了现在。
十点半,包厢里的喧哗抵达顶峰。
有人开了第五瓶威士忌,烟雾与笑声绞在一起,闷得人透不过气。徐清远借口透气,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是另一番天地。暗紫色的地毯吸尽了所有脚步声,墙上的抽象画在暖黄壁灯下流淌成怪诞的形状。
他松了松领带,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却在转角处蓦然顿住了脚步。
前方是酒吧的开放式散台,灯光调得昏蒙暧昧。一个穿着黑色服务生制服的背影正端着托盘,弯腰向卡座里的客人说着什么。那制服料子不算廉价,但剪裁松垮,肩线也塌陷下去。
可那个背影——
徐清远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人直起身,侧脸被转动的霓虹灯扫过:高挺的鼻梁,抿紧的唇,下颌线收紧时那一点熟悉的、倔强的弧度。
是顾昭衍。
却又不是。
制服胸前的铭牌反着光,上面刻着两个字:顾越。
“顾越。”徐清远在舌尖无声地重复这个名字。
分开太久,他几乎忘了顾昭衍还有这样一个名字。这世上记得这个名字的人所剩无几,他徐清远算一个。
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为此感到一丝可悲的庆幸。
这是顾昭衍生母给他取的小名。母亲去世后,他便不许旁人再这样叫。此后人人都只知道他叫“昭衍”。
灯光太暗,距离太远,或许是看错了,徐清远想。顾家大少爷,就算再落魄,也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方陪酒卖笑。
可下一秒,卡座里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伸出手,在“顾越”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把。动作轻佻,裹着明晃晃的侮辱。
“顾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腰弯得更低,笑着说了句什么,主动拿起桌上的酒杯,仰头灌了下去。
仰头时喉结滑动的弧度,吞咽时脖颈拉出的脆弱线条——
徐清远浑身的血骤然冲上头顶。
那就是顾昭衍。
接下来的半小时,徐清远什么也没听进去。
他回到包厢,门在身后沉沉合拢,却关不掉外面世界的残像。音乐与哄笑被厚重的门板滤成模糊的底噪,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坐进角落的阴影里,面前的喧嚣成了褪色的背景。
可他就是知道——顾昭衍还在那里,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被推搡、灌酒,被那些不怀好意的手拍打肩背。
画面在他脑中自行生成,清晰得残忍:那人踉跄的半步,被迫仰头时绷紧的脖颈线条,点烟时低垂轻颤的睫毛,还有那些手指胡乱游走在布料上的轨迹……每一帧想象,都像一根烧红的针,精准扎进徐清远的眼底,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卡座里爆发出一阵哄笑,新一轮无聊的游戏开始了。
有人把酒泼在桌上,有人扯着嗓子叫好。徐清远看着这些晃动的人影,只觉得胸口那股滞闷的浊气翻涌到了顶点。
“抱歉。”他蓦然起身,椅脚与地面摩擦出短促刺耳的声响。
临近的交谈声停了停,几道目光投来。
“出去透口气。”他没多做解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径直拉开门走了出去。
厚重的门板在身后掩上,隔绝了包厢里的世界,外部的声浪与浑浊空气瞬间将他包裹。
他没有迟疑,目光越过走廊上晃动的人影,精准地投向记忆中的那个散台角落——
果然还在。
顾昭衍正被两个男人按着灌第三杯烈酒。
琥珀色的液体从杯沿溢出,狼狈地滑过他下颌,在黑色的制服前襟洇开深色水渍。
他偏头呛咳,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可脸上仍撑着那副空洞的笑容,眼底却是一片死寂的灰白。
徐清远没再停留,穿过晃动的光影与人群,径直走了过去。
“几位。”他的声音切入了那片狎昵黏腻的空气,不高,却像冰刃划开雾气,“这杯,我替他喝。如何?”
按着顾昭衍的男人抬起头,眯缝着眼打量他——从一丝不苟的头发,到剪裁精良的西装,再到周身那种疏离而压迫的气场。男人醉意熏然的脸上掠过一丝迟疑,语气缓了缓:“这位先生是……?”
“朋友。”徐清远言简意赅,伸手接过那只沾着指纹的玻璃杯,没有半分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像一道火线滚过喉管,久违的灼痛让他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眉心微蹙,但放下空杯的手稳稳当当。
他将杯子轻搁回桌面,“嗒”一声轻响。
“他今天不舒服。”徐清远的目光平静扫过眼前几张脸,语调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质地,“给我个面子。”
沉默弥漫了几秒。几个男人交换了一下眼色,终是讪讪地松了手,嘴里嘟囔着些不清不楚的场面话,悻悻退开了些。
徐清远没再看他们,一把攥住顾昭衍的手腕,将人往洗手间的方向拽去。
触手一片冰凉。那手腕细得惊人,在他掌心微微颤抖。这人到底被灌了多少?
洗手间是另一个世界。
白瓷砖,冷白光,巨大的镜面从天花板坠到地面。徐清远将顾昭衍推进最里面的隔间,反手锁上门。
狭小的空间里,酒气和纷杂的香水味儿混杂在一起。顾昭衍背抵着冰凉的隔板,垂着头,制服领口被扯歪了,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顾少爷,”徐清远开口,声音里淬着寒意,“这就是你所谓的‘公司急事’?那你现在的工作内容……可比在董事会演讲精彩多了。”
顾昭衍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还挂着那副职业性的、空洞的笑容,眼神却是茫然的:“对不起,先生,您好像认错人了。”
装。
徐清远几乎要气笑了。
他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顾昭衍下意识向后缩去,后脑勺却撞上冰冷的隔板,退无可退。
镜子里,他们的身影被切割成碎片。冷蓝色的顶光打在顾昭衍脸上,让他看起来苍白而脆弱,像一尊正在无声融化的冰雕。
徐清远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午后,顾昭衍也是这样,在咖啡厅的角落,用那双漂亮得近乎蛊惑的眼睛望着他,说:“我会给你真正的爱情。”
来意不明,浑身是刺。
可他还是抓住了。
鬼使神差地,徐清远低下头,吻了上去。
这是一个毫无温情的吻。强硬,惩罚,甚至带着粗暴的意味。他撬开顾昭衍的牙关,尝到他口腔里残留的烈酒与苦涩。
顾昭衍彻底僵住了。
他没有回应,却也没有推开。双手垂在身侧,死死攥着制服下摆,指节绷得发白。
就在这个吻持续的数秒里,门外恰好有霓虹灯光旋转扫过。暖红色的光晕透过磨砂玻璃窗,涌入狭小的隔间,将顾昭衍整个笼罩其中。
冷蓝与暖红在他脸上交锋、切割。最后一点伪装,在这片突兀的光晕里寸寸碎裂。
徐清远退开少许,气息有些不稳:“顾少爷,这回清醒了么?”
顾昭衍的嘴唇湿润,眼神凌乱地闪烁着。
“你如果不是他,”徐清远逼近,拇指用力擦过他的下唇,“被陌生人这样对待,为什么不推开?还是说……你本来就是这么随便的人?”
顾昭衍依旧沉默,只有睫毛颤动得厉害。
“行,不说话是吧。”
徐清远掏出手机,解锁,滑过通讯录——那个他从未删除、却也从未再拨出的号码。
他按下了拨号键。
几乎同时,顾昭衍口袋里传来沉闷的震动声,清晰可闻。伴随着震动,有什么东西从他口袋里滑落,掉在地上。
一只折纸小熊。
和早晨留在他床头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旧,边缘磨损,纸张泛着陈年的黄。
徐清远弯腰捡起。
小熊柔软的肚皮内侧,用褪了色的蓝色圆珠笔,写着一串小小的数字:12.24
是他们分手的日期。
电话仍在响。震动通过地板传来,嗡嗡的,像是某种微弱而固执的心跳。
顾昭衍终于动了。他将手伸进口袋,按掉电话,然后缓缓抬起头。脸上所有伪饰剥落殆尽,只剩下深重的疲惫,与一丝无处藏匿的狼狈。
“你赢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没错,是我。”
顿了顿,又轻声补充,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还有……别再叫我‘少爷’了。”
这个称呼,对现在的他而言,讽刺得刺耳。
他忽然伸出手,拂过徐清远西装挺括的肩头——那里其实什么都没有,他却拂得很仔细,指尖在昂贵的面料上留下几道细微的褶痕。
“徐总确定要在这里谈?”顾昭衍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比哭还难看,“您外套沾了龙舌兰的味道……和您从前用的‘北国之春’,很不搭。”
徐清远心脏骤然一缩。
他还记得。
他记得,更早的时候,顾昭衍迷恋的是一款叫 “Agave Noire” 的小众香水。那味道是龙舌兰心被烘烤后的焦甜,混合着荒漠夜风的凉意,危险又迷人。
昔日那抹象征危险与诱惑的甘冽香气,如今已彻底涣散,被酒吧里浑浊、黏腻的廉价龙舌兰酒气所吞噬。
“剩下的,”顾昭衍垂下眼睫,“我们回家再说……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