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的花》云葭

5、大雨时行 05 某一方的同

　　晚上七点半，童鸢收到了岳虹霓发来的信息，一个视频，一条语音。她先点开了视频。视频时长约一分钟，镜头有些晃，但出现的几个人都拍到正脸了。她反复看了三遍。
　　看完视频，她点了开语音。岳虹霓说：“林岸今晚确实带女朋友去见了林淑瑶，家里除了住家阿姨就只有他们三个人。拍得不太清楚，你看看这女的你认不认识。”
　　林岸是林淑瑶的侄子。
　　童鸢让岳虹霓假借送花的名义去童家别墅，是想弄清楚林岸到底带了哪一位女朋友去见林淑瑶。根据她掌握的信息，林岸目前维持固定关系的“女朋友”共有四位。林淑瑶这么会算计的人，不会白白浪费婚姻这个筹码。林岸这次带回家的这位，一定会跟他们产生利益牵扯。
　　拍这条视频时，岳虹霓把手机放在了围裙中间的口袋里，她抱着那一束巨大的玫瑰花进门，所以视频前半部分被花束遮挡了，后半部分拍到了林淑瑶和林岸的脸。至于林岸那位女朋友，童鸢没见过，但莫名觉得有些眼熟。她把视频截图、放大，用家用打印机打印了出来。
　　做完这一切，她像没事的人一样，喂了猫，又去厨房拌了个沙拉。跟踪、掩饰、打探消息……这样的事她过去三年干得太多了，已经完全适应，岳虹霓拍到的内容她也不意外。该做的事必须做，日子该过也得过。
　　客厅的南面是个巨大的落地玻璃门，拉开门，外面是个五十平米的露台，露台上摆满了形形色色的高大植物，中间是一张铁艺餐桌。童鸢把沙拉放在桌上，边听音乐边吃晚饭，冷静从容，神色如常，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

　　晚上八点半，付熔岩回到家中。他没吃晚饭，但刚才发生的一切让他失去了吃东西的欲望。他点了根烟，慢慢踱步至窗台。从这个角度能看到童鸢住的那栋楼，虽然他不知道她住哪一层哪一户。
　　离开地库后，付熔岩一直跟着岳虹霓。岳虹霓去了四环外的一个高级别墅区，那地方他认得，是他相熟的一个老先生设计的，叫鹿鸣之野。他之前了解过童胜远的相关信息，童胜远去世前就住在鹿鸣之野。
　　鹿鸣之野的安保很严格，外来车辆进入需要跟业主电话确认，还得登记信息，付熔岩没法跟进去，他把车停在了路边。他亲眼看见岳虹霓的车驶进鹿鸣之野，约十五分钟后才出来。童胜远已经去世，童鸢早就不住在这里了。那么，岳虹霓的玫瑰十有八九是送给了童鸢的“奶奶”林淑瑶。
　　付熔岩以为，岳虹霓送完花会返回花店。可他跟了岳虹霓一路，发现她去了与锦上翠园相反方向的一家餐厅——一看就消费很高的餐厅。按照岳虹霓的情况，她不像是日常去这种餐厅吃饭的人。所以他没有马上回家，而是跟着她进了餐厅。
　　果然如他所料，岳虹霓是来见人的。他在网上见过那个人的照片，是童胜药业和童颜生物的董事长梁睿。
　　岳虹霓先是以送花之名去了林淑瑶的住处，然后去见了梁睿。偏偏这两人都有可能跟童鸢三年前的印尼遇害案有关。他一时分辨不清岳虹霓到底是谁的人。他犹豫着要不要把这一切告诉童鸢。可是这些跟他有什么关系？他要怎么跟童鸢解释，他跟踪了岳虹霓。万一这些都是童鸢让岳虹霓做的呢？
　　思考良久，付熔岩拿起手机，拨通了颜海的电话。
　　颜海的声音非常散漫：“找我干嘛？不会是想请我吃饭吧？”
　　“饭可以吃，你帮我查个人，越详细越好。”

　　颜海的办事效率，付熔岩一向都很放心。过了四天，他就接到了颜海的电话，约他去锦上翠园附近一家很贵的法餐厅吃饭。
　　一见面，颜海把一沓资料放在桌上，成就感满满：“你想要的，没想要的，都在这里了。这顿饭我要是不点些贵的菜，你可能都不好意思离开这里。”
　　付熔岩不以为然：“有这么夸张？”
　　“不信你先看。我朋友的能力不是吹的，娱乐圈很多明星都找他办事，人家都不接单呢。你看吧，满不满意你说了算！”
　　付熔岩持怀疑态度，他拿起那一沓A4纸，一页一页翻阅。他让颜海帮忙查的是林淑瑶。
　　果然，资料中很详细，可以说是事无巨细，一目了然。
　　林淑瑶，出生于广东省茂名市某村。父亲林翰是广东人，母亲周桂香是甘肃人。周桂香有过两段婚姻，早年嫁给同村人李常发，生有一女李淑美。李常发病逝后，周桂香独自一人去了佛山打工，后辗转去了茂名，嫁给了林翰，并于登记结婚的几个月后生下林淑瑶。
　　林淑瑶成绩很好，成功考取了广州某大学。为了方便她上学，一家人在她高考后的暑假搬到广州，林翰和周桂香先后在广州找到了工作。
　　林家人前脚刚到广州，周桂香和前夫李常发的女儿李淑美就去投靠了他们。林翰不喜欢李淑美，邻居经常听到一家人争吵。
　　林翰患有冠心病，工作不到半个月就因熬夜加班在车间猝死。工厂为了息事宁人，给了周桂香一笔不小的赔偿金。
　　林翰去世一个月后，有人向当地派出所报案，李淑美和朋友在郊区野湖游泳，不幸溺亡。因丈夫和女儿先后去世，周桂香去房东家大闹了一场，说出租屋有脏东西，太晦气，害了他们一家人。房东怕房子后续租不出去，不情不愿地给了她一笔封口费。闹完第二天，周桂香带着林淑瑶搬家。
　　林淑瑶在广州读完四年本科，考上了青州林业大学研究生，之后一直在青州生活。读研期间，林淑瑶最喜欢听童胜远教授的课，童教授对她十分欣赏，甚至在她毕业后聘请她当了自己的助理。
　　林淑瑶常年陪他在世界各地考察，二人日益亲近。维持了十几年工作关系后，64的童胜远与36岁的林淑瑶结婚。婚后生活和谐，幸福美满。
　　四年前，童胜远在亚马逊丛林参加科考，被毒虫咬伤后感染疫病去世。林淑瑶分得部分遗产，如今独自在童胜远生前所住的别墅生活，家中还有一位住家阿姨。
　　还不到五十林淑瑶风韵犹存，资产丰厚，身边有诸多追求者。
　　……
　　看完资料，付熔岩觉得怪怪的。林淑瑶这一路走来，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她却一直在各种事件中获利。如果说是运气，那她的运气未免太好了。
　　颜海从桌上的资料中翻出几张照片：“你看这几张，都是林淑瑶这几年交过的男朋友。有画家、医生、高级餐厅主厨……你就说，我这资料准备得齐不齐全！”他很兴奋，丝毫没注意付熔岩表情严肃。
　　付熔岩从颜海手里抽出一张三人合影照。照片上除了林淑瑶和已经去世的童胜远，还有一位五官深邃的帅气青年。
　　“这是谁？”
　　“哦，他啊，林淑瑶的侄子林岸，现在是童胜药业宣传部的经理。”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你跟他没什么交集吧？是不是因为人家长得帅，让你误以为是某个明星？不过这男的确实不输明星，很帅！”
　　“不对，我肯定见过这张脸……”
　　付熔岩仔细回忆，还没等到他想出个所以然，颜海嘴角浮起一抹笑：“对了，这个林岸可不简单呢，他在青州上大学期间住在童胜远家，后来还跟童胜远的孙女偷偷谈过恋爱。”
　　付熔岩心跳一滞，脱口而出：“童鸢？”
　　“诶？你知道她？没错，童胜远的孙女就叫童鸢。不过她这人挺神秘的，我朋友说找不到她的照片。她是在布鲁塞尔大学上的研究生，毕业后留在了比利时。据说她跟林岸分手八百年了，俩人是老死不相往来的状态。童家那边对外界的说法是，她在比利时定居了。”
　　付熔岩头皮发麻。
　　两天前他刚见过童鸢，童家给外界的信息却是，童鸢定居比利时。童家现在除了林淑瑶姑侄俩已经没别人了，这些消息只可能是他们对外发出的。他不确定，三年前印尼一别后，童鸢是不是去了比利时。或者说，童鸢这些年一直待在青州，连林淑瑶都不知道她回来了。那她为什么要躲着林淑瑶这位名义上的奶奶，还有林岸这位前男友？
　　最可怕的一种可能就是，那两个想杀童鸢的印尼人就是林淑瑶姑侄俩安排的，他阴差阳错救了童鸢，但林淑瑶以为童鸢已经不在人世，又不能披露童鸢“死亡”的事实，所以只能对外声称她定居比利时，粉饰太平。
　　如果是这样，那童鸢现在所作的一切，目的是为了——
　　“向林淑瑶复仇。”付熔岩心底冒出这样一个声音。
　　林淑瑶雇凶杀童鸢，童鸢死里逃生向林淑瑶复仇。如果是这样，那梁睿在这一事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某一方的同盟者？等待捕捉螳螂的黄雀？还是在幕后看她们相争并等待获利的渔翁？
　　付熔岩不敢往下细想。

　　这顿饭，付熔岩吃得索然无味，颜海却十分享受，并主动提出开车送付熔岩回家。付熔岩说肠胃不消化，想自己走回去，左右不过两公里的路。
　　付熔岩这么一说，颜海顿时觉得他的胃也很顶。他是真没少吃。
　　“我陪你走走吧，我也很撑。”
　　“那你的车？”
　　“小事，一会儿我再回来开。”
　　付熔岩心里有事，懒得多说，就随他去了。
　　二人沿着步行道从餐厅绕到主路，中途经过一个公园。公园门口很热闹，除了散步的，还有不少在路边摆摊的人，有卖充气青蛙玩具的，卖夜光陀螺的，卖气球的，卖包的……
　　等等——卖包的？付熔岩仔细一看，他没看错，蹲坐着卖包的那个人是童鸢。
　　童鸢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铺着一张野餐布，上面放了几个山寨大牌包，Chanal，Guci，Diar……包包旁边摆了收款码和一块夜光牌，牌子上写着：厂家直销，保真！
　　付熔岩意外的是，童鸢的生意居然非常好。几个女孩将包包扫荡一空，一眨眼就只剩最后两个了。人群散开后，童鸢看见了他。他有些不好意思，童鸢却丝毫没有因为自己卖山寨包而尴尬，落落大方地冲他颔首。
　　付熔岩走上前：“生意不错。新工作吗？”
　　“不算新了，摆了一周了。”
　　“你打算摆多久？一个月？”
　　“那倒没有。”童鸢看了一眼野餐布，“进的货快卖光了，剩下这两个卖掉我就收摊。”
　　“我要了，你收摊吧。”
　　“真的？那我不客气了。一百一个，两个给你打八折，一百六。扫码支付？”
　　付熔岩拿出手机，扫码付钱。
　　童鸢从身后的拉杆箱里拿出一个纸袋子，麻利地将两个包装好，递给付熔岩：“小本生意，谢谢付总照顾。”
　　付熔岩接过纸袋，转身走人。
　　一直在旁边旁围观全程的颜海目瞪口呆，完全找不到插嘴的机会。这让他怎么插嘴，他能说啥……
　　走了一段路，颜海实在忍不住了：“刚才那女的谁啊？你不会是看上她了吧？虽然她长得挺好看的，可你怎么会认识一个摆摊卖山寨包的女人……付熔岩，你怎么不说话？”
　　“你一大堆问题，到底想听什么？”
　　“她是谁啊？”
　　“玉佛的主人。”
　　“什么玉佛？”颜海后知后觉，他猛然想起付熔岩跟他提过落霞岛惊魂事件。他脱口而出：“被追杀的那个？”
　　声音太大，路人纷纷侧目。颜海立刻把话咽了回去，他小声问付熔岩：“真是她啊？你在印尼落霞岛救下的那个女人？”
　　“嗯。”
　　“她怎么在这儿摆摊？你不是说那玉佛很值钱吗，而且你都还给她了，她还这么穷！”
　　付熔岩停下了脚步，声音很轻：“她就是童鸢。”
　　颜海石化。他一时消化不了这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