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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大雨时行 04 他不相信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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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题已经到了这个份上,虞雪不可避免地跟付熔岩聊起了童鸢的旧事。
“童鸢是孤儿,但她家里的情况很复杂。听说过童胜药业吗?以感冒胶囊和保健品闻名的那家。”
付熔岩点头。他当然知道,前不久他还给爷爷买过童胜的保健品。
“童鸢是童胜药业的继承人。”
“创始人是童教授?”
“差不多吧。童鸢的父母都是生物医药领域的专家,年轻时在童教授的支持下创立了童胜药业。童教授深耕药用植物多年,要是没有他,公司肯定做不起来。可是他心思不在做生意上,只想做植物研究。童鸢生下来没多久,童教授就在西双版纳定居了。”
“童鸢8岁那年,她父母去国外谈生意,不幸遇到当地枪击事件,两人都遇难了。那以后,童教授就把童鸢接到了西双版纳亲自照顾。我记得她是初中毕业才离开云南的。”
听到这里,付熔岩总算能理解童胜远对童鸢的意义了。如虞雪所说,童鸢是在童胜远去世之后才失踪的。那他大概能猜到,落霞岛上发生的事或许是童胜远的死引起的多米诺骨牌效应。
虞雪的爷爷和童胜远是朋友,虞雪和童鸢是基于长辈关系才认识的,但意外的投缘,多年来一直是无话不谈的挚友。在虞雪的描述中,童鸢是一个性格活泼,爱憎分明的人。她受爷爷影响,热爱植物,想成为一名像爷爷那样的植物学家。自然,她对管理企业是没有任何兴趣的。
童胜远和童鸢远居西双版纳的那些年,童胜药业由股东之一的梁睿负责管理。梁睿是童鸢妈妈的闺蜜,也是当年创业的合伙人之一,青州市知名女企业家。童鸢曾告诉虞雪,梁睿是个拼命三娘,得益于她的管理和童胜远的技术支持,童胜药业才有如今的辉煌。
虞雪说:“有童教授和梁睿阿姨在,童鸢没什么事业规划,她只需要在自己的兴趣爱好上下功夫就够了。她过得很幸福,无忧无虑,对身边的人和事也很有耐心,甚至童教授提出要娶自己的学生,周围一片反对的声音,只有她无条件支持自己的爷爷。”
付熔岩不由地抬头看虞雪:“你说的有些特殊的奶奶,就是这位?童教授的学生?”
虞雪点头。她喝了口咖啡,继续说:“童鸢没见过她亲奶奶,据说生他爸爸的时候难产去世了,我见过的 ‘童鸢的奶奶’就只有那位。她叫林淑瑶,是童教授曾经带过的研究生,比童教授小了整整28岁。她保养得挺好,看上去雍容华贵,童鸢都不好意思喊她奶奶。”
云南人一般尊称女性长辈为“嬢嬢”,童鸢在西双版纳生活多年,也就入乡随俗,她一直称呼林淑瑶为嬢嬢。虞雪去过童鸢家几次,也跟着童鸢喊林淑瑶林嬢嬢。
外人都说,林淑瑶长得漂亮又精明,还比童胜远小那么多,她想方设法嫁一个花甲老人肯定别有用心。童胜药业蒸蒸日上,一年比一年发展得好,童胜远只要从指头缝里漏一点给她,都足够她下半辈子挥霍了。只有童胜远和童鸢不这么认为。
嫁给童胜远的十几年间,林淑瑶把童家祖孙俩照顾得很好,她对童鸢尤其上心。童胜远一心扑在研究上,林淑瑶又当奶奶又当妈,掏心掏肺,比亲奶奶都有过之而无不及。长年累月与这样一个周到的人相处,再强的戒备心也放下了。
家中富裕,家人和谐,童鸢曾经的生活是非常幸福的。
付熔岩却不这么认为:“十几年如一日,只付出不求回报,正常人做不到。扪心自问,我做不到。”
“林淑瑶没那么蠢,她倒不是完全不求回报。她和童教授结婚后,生活质量可是有了质的飞跃。哪个女人不想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不但她成了富太太,她的亲戚也沾了光。婚后不久,她侄子考上了青州的大学,跟着住进了童家别墅,毕了业也不用为找工作发愁,林淑瑶全给安排好了,她侄子现在就在童胜药业上班,还是管理层。”
“童教授去世,童鸢失踪;林淑瑶成了富太太,他侄子成了童胜药业的管理层。两相比较,你不觉得这事不太正常吗?”
“觉得啊。”
这事不需要付熔岩点破,虞雪早就觉得不正常了。童鸢失踪后,她想了多种可能性。可是她昨天向童鸢求证过了,童鸢说不是她想得那样。
“童鸢否认了我的猜测,她说她只是接受不了童教授去世的事实,独自去国外生活了一阵子。”
“你口中的童鸢似乎跟我认识的童鸢不太一样。”付熔岩再次点破,“不瞒你说,我第一次见她就觉得她是个挺冷淡的人,直到现在我都是这么认为的。”
“何以见得?”
付熔岩把他和童鸢的几次相遇告诉了虞雪,只略去了她被印尼人捅伤之后发生的事。
虞雪极为不解:“你说她到处打零工?我没听她提过这事。”
“那你知不知道她三年前去了印尼?”
虞雪摇头,问:“她去那里做什么?”
“我跟她不熟,这事我不方便过问。”
“算了。”虞雪眉头蹙起,心事重重。
两人各自喝咖啡,沉默了半分钟。虞雪家里还有事,她买了明天一早的机票回去,在这有限的时间内她能做的太少了。临告别前,她再次郑重拜托付熔岩,务必帮她关照童鸢。
因虞雪的嘱托,付熔岩对童鸢相关的事多了些关注。工作间隙,他在网上搜索了跟童胜远,还有童胜药业有关的所有信息。童鸢的父母去世得早,相关新闻不多。倒是梁睿,名副其实的商界女强人,经常占据新闻头版。
付熔岩还查到,童鸢妈妈去世前和梁睿共同成立了新的子公司——童颜生物,一家专门研究药用护肤品的企业。得益于这十年美妆业的迅速崛起,童颜生物一骑绝尘,去年的营收甚至不比童胜药业的主营业务差多少。如今,童颜生物的掌舵人依旧是梁睿。从明面上看,梁睿是比林淑瑶更直接的既得利益者。
至于林淑瑶,她不是公众人物,网上有关她的信息少得可怜。老少相配的婚姻,旁人又都不看好,童胜远应该不想招摇。如虞雪所说,童胜远和林淑瑶没办婚礼,也没对外宣布婚姻情况,只是低调领了证,和家人吃了个饭。
付熔岩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两个名字。林淑瑶、梁睿。直觉告诉他,童鸢这些年的“失踪”跟她俩其中一位有关,又或者都有关。
盯着电脑屏幕思考良久,付熔岩合上了笔记。现在还没到下班时间,但他心里有事,已经静不下心来处理工作了。他叫来助理,叮嘱了几句,提前离开公司。
开车回家的路上,付熔岩脑子里还想着下午浏览的童胜药业的新闻。那是一家蓬勃向上发展的企业,几乎挑不出毛病,奇怪的是,童鸢这个名字从未出现在任何报道中,她明明是唯一的继承人。
付熔岩在地库停好车,特地绕路去了鸢尾的花。巧得很,童鸢就在店里。那枚玉佛在他家待了三年,今天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付熔岩回家取了玉佛,他再次回到花店时,童鸢正在修剪花枝,她看见他毫不意外,还主动打了招呼。
付熔岩问她:“你知道我会来?”
“刚才看见你了,来不及招呼你进来坐,你就走了。”
“我住在锦上翠园。”
“我知道,之前在小区见过你几次。”童鸢没想隐瞒,“我也住这里,这家店是我的。”
“你见过我?为什么没来找我?”
“想着我们并不熟,玉佛又是我主动给你的,我没想过要回来。既然如此,也就没必要刻意见面了。”
付熔岩没想到她这么坦诚,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他想起了来这儿的目的,把装着玉佛的盒子放在童鸢面前的桌上,往前一推:“物归原主,你检查一下。”
童鸢打开看了一眼,她收起玉佛,去里面的房间拿了一个信封出来,交给付熔岩。她说:“刚才见你特地找来,猜到你是来还玉佛的。我不能白受你的恩,这些钱应该够还你当年为我垫付的医药费。还是想再次谢谢你,付熔岩。”
上次在便利店见面,他给过她一张名片,所以她知道他的名字。这也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付熔岩心里流过一种异样的感觉,他说不上来客套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不请我坐下喝杯茶?”
“你对我有救命之恩,一杯茶有什么不可以的?”童鸢难得露出笑容,“你坐,我去拿茶叶。”
付熔岩以前常听人说,云南人爱喝茶,对茶的讲究程度也胜过大多数地方。他见了童鸢泡茶的工序,顿时信了这一说法。童鸢是在云南长大的,耳濡目染,总归比他更懂茶。
两人面对面喝茶,很默契地绝口不提当年印尼发生的事。
“我在你们公司的展示墙上看见了锦上翠园,原来这个小区是你设计的。很美。”
童鸢这话,付熔岩听出来了,她在宇林设计见过他。想想也对,她在绿化公司干了一个月,在他公司进进出出那么多次,见过他也正常,他不也见到她了么。
“在公司见到我却不动声色,也是同样的原因?”
“是啊。”童鸢戏谑,“你是不是曾经以为,我故意接近你?总是那么巧地出现在你周围,我自己都觉得不合理。”
付熔岩尴尬一笑。还真被童鸢说对了,在便利店遇见她的时候,他有一刹那是这么以为的。现在回想起来,她是他的邻居,出现在他周围又有什么奇怪的。青州市虽大,他工作和生活的区域不过就是这一小片地方而已,童鸢跟他差不多。
“要真有那么多巧合,我怎么没在锦上翠园见过你?这家花店我来过,接待我的是一个扎马尾的女孩。”
“哦,你说虹霓啊。我很少在店里,平时都是她看店。”
“我去那家便利店找过你,你同事说你只干一个月,已经离职了。”付熔岩说出了他心中的疑问,“既然你有自己的店,怎么还到处打零工?”
童鸢淡淡道:“人不能总是困守在这一亩三分地,多看看世界,看看别人怎么生活的,不是挺好吗?”
牵强却又毫无漏洞的理由,付熔岩不相信,但他没当面戳穿。
茶喝到一半,付熔岩之前见过的马尾女生回来了,她一进门就看见了付熔岩,立马出了他:“是你啊,那天来买花的先生。”她转头问童鸢:“你们认识?”
“算是吧。几年前见过。”童鸢想了一个措辞,“一位故人。”
付熔岩咀嚼着这个称呼,故人。他们不算朋友,说故人倒是合情合理。
“你好,我是这家花店的店长,岳虹霓。童鸢姐是我老板。”
“你好。付熔岩。童鸢的……”付熔岩略一停顿,“故人。”
岳虹霓不清楚付熔岩和童鸢的真实关系,她尴尬地表示,早知道他和童鸢认识,上次就不该收他买花的钱,至少也该打个折的。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神在童鸢和付熔岩之间游走,心里有好几种猜测。
童鸢知道她想多了,指了指架子上一束包好的花:“这是13栋的老主顾李小姐预定的,你送过去吧。”
“好。”岳虹霓戴上店里的工作围裙,抱着鲜花出门。
付熔岩状似无意说了句:“看这位岳小姐的气质谈吐,不会是和你一样,想多看看别人怎么生活的,才来这里工作的吧?”
“虹霓是我的朋友,她读完研没多久,暂时还不想上班,在这儿过渡一下。”童鸢给付熔岩添茶,“再来一杯?”
“好,谢谢。”付熔岩看了一眼童鸢,她神色坦然,不像在说谎,可她说的话付熔岩却是不信的。她连多年的老朋友虞雪都不联系,怎么着就跟刚毕业的岳虹霓朝夕相处了?岳虹霓恐怕不是她的朋友那么简单。
时间一晃而过,付熔岩还有事,天黑前离开了花店。他这次见到童鸢,心中的疑问反而变多了。好在他没辜负虞雪的嘱托,加了童鸢的联系方式。
走到单元楼门口,付熔岩想起笔记本电脑还在车上,回地库取了一趟。巧的是,他在地库碰见了岳虹霓。岳虹霓没看见他,她抱着一束巨大的红玫瑰,上了一辆银色的大众。他以为她是去给顾客送花的,但她把花放到车后座的时候,他看见了她围裙上的字:心卉花坊。她刚换了一件围裙?
付熔岩在软件上搜了这个名字,却发现根本没这家花店。他察觉事情不太对。她工作的花店叫“鸢尾的花”,她却特地换了件写着“心卉花坊”的工作服去送花。显然,她想掩饰什么。是她自己要这么做,还是童鸢授意的?这束花送给谁?
岳虹霓开车驶出地库。付熔岩想都没想,踩下油门,跟着出了地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