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新交故知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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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大学问者道：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话虽如此，但总有人陷于过往，放不下，又说不得。正如沈心。他执著于复仇，令白兰花投诚温盟主、以周全与无意作饵，甚至放走温惊鸿，是兵行险招。而这一切全因他怀疑温盟主是背后主使。
秦骑知道。
于是他说：“我都知道。”
这意味他对无意和周全的处境有预见。但知道二字，更多是对他自己说的。眼下沈园不到与盟主堡撕破脸皮，也即意味许多事不好明面去做。因而，要成“撬开温盟主嘴巴”这等异想天开之大事，沈心只得令白兰花投诚温盟主，一来卧底堡内以探虚实，再者，必要时里应外合来个一击即破未尝不可。令人稍觉宽心的是白夫人与周全、无意不对付，这在沈园上下皆知。温惊鸿不例外知情此事。于是，当白夫人带上这份怨愤离开沈园，外加颠倒黑白泼些沈心变卖沈园、不孝长辈的“脏水”，她要改投盟主堡不能说一点行不通。
然而这与拿周全和无意作饵不同。白兰花投诚，为暗，藏之，可避危机，后者强置于明，为群而攻之陷之，避无可避。
秦骑歉意十足，对无意道：“来者可追。今后凡有需要，我们必竭尽全力。”
时至今日，谁都断定不得这一切是否温惊鸿的个人所为。当时沈心铤而走险选择放温惊鸿归山。其后果则是七岁小童都知道的，凶手既暴露身份，下一步要做的不意外是杀光知情人。温惊鸿也唯有此才能保住他及盟主堡的清誉！而于无意、周全，祸非单行，雪上加霜，他们“身负”宝藏图纸，在“双温”眼里属确凿事实，而沈心明内情，仍强逼二人在江湖上招摇，是拿他们作饵吸引夺宝的凶徒及杀父仇人！倒没顾无意和周全的性命之危。
却不止沈心。秦骑既未阻止，在天秤一端便已偏向沈心。尔今无法倒果为因，亦无法卑鄙厚无耻说甚么周全和无意活该倒霉、活该碰上他们才给自己带去无妄灾厄。他一再致歉，道:“此间事了，我必携沈心登门谢罪。”
小和尚已非昔比，没有嗫嚅害羞，亦不可随人搓扁揉圆。他坦然面对秦骑，亦敢于面对三业之一的意业，道：
“一切诸果，皆从因其。”
“一切诸报，皆从业起。”
“阿弥陀佛。”
修行路上业障不断，是身业，是意业，是口业，勾得修行者沉湎其中，尽弃前功。小和尚不重口欲，与人亦无口舌之争，更为洁身自好。对秦骑的动心，是意业。
然，意业有善，有恶。
无意告诉秦骑，他与沈心尚无恶果。言下之意无恶报。而他继续宽解秦骑。“周大哥嘴硬心软，对沈老爷亦是真情真感，待到毒解这事也就放下了。”
是为，择意善业。
而其心胸宽广叫人侧目。
但周全没有无意的佛性，他双脚踩在黄土上，是凡人，不是佛陀，只听得双眉一竖，不顾与人斗嘴，直接开呛。“再是菩萨心肠，也得等我解了毒才不怨不恨。”随后责问秦骑，“也别怪我们没遭够劫就派送个不够。”
秦大少爷理亏得很，承诺大比期间会保护二人。
古林也叫周全放心，直言沈心下手毒辣，胜在言出必行。
周全因这“言出必行”放了一半心，又因那“下手毒辣”想到折磨人半死的断肠散而提起另半颗心，偏后者带来的影响大于前者，教他一颗心七上八下，安宁不得。于是他怒视下毒逼他们就范的主谋，嘴上则骂对方心术不正。“如今沈心又这般胁迫于人。你俩真是黄鼠狼凑一窝——臭味相投！”到最后火气未消，他骂骂咧咧扔下二人扭头就走。
“阿弥陀佛。”
小和尚看得透彻，明白周全再气恼，总有他气消的时候。且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只看时间长短。放心之余，他打过招呼就随周全进屋。
古林却不等对方气消，火上浇油道：“这兄弟性子扭捏，脾气又大又臭，还以为是哪家大姑娘来着。”
秦骑堪堪把到嘴的脏话压在舌下，警告意味地觑眼作妖的某人。那边厢房门则跟着“砰”的传来一声响，预示周全听着了古林的“背后言”。
毁誉从来不可听，遑论背后议人长短处。大少爷都替少年脸红。偏少年没事人一般转向被关门外的小和尚求证。
“这样的还不是大姑娘性子？”
无意双掌合十，回道：“周大哥心直口快，小少爷勿怪。”
少年倒也爽快，一摆手，道：“不怪。心直口快好。”
真叫什么话都被他说了。
小和尚尚可，屋里那位不干了。
“无意！”
正是周全在叫。
小和尚略侧身。就听对方更大声地嚷道：“磨蹭什么呢！”原是要他进屋。
古林少年心性，逞一时口舌之快便也不多作纠缠。但他野性难驯，见小和尚张嘴，心思急转，暗忖这些和尚都拿“阿弥陀佛”挂嘴上，是作开始的问候语，也作最后的辞别语，总之有话无话都把它提溜出来搪塞人。是不诚。于是嘴上滋溜句“阿弥陀佛”，是作结束语，抢先了小和尚。亦是他以牙还牙。
无意知其意，挺有礼貌地微一领首，才去推那房门。
风起。吹动发梢，亦卷动衣袍。古林看着那道背影进屋，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比不得小和尚的宽厚，他自愧弗如。
秦骑也认可小和尚的改变，从软弱可欺到铁骨铮铮，对方如脱胎换骨。而见小和尚进屋，他转身走向隔壁一间客舍。
古林关心秦骑，赶着给人擦桌抹椅沏茶，嘴上也不闲着，问：“您是心疼他们了？”
“我不懂佛门因果业报那套。”
秦骑没有正面回应，只把沈心对几人的压榨告诉古林，想了想，道：“小和尚说不怪沈心，他那同伴也不是眶耻必报的，就觉得，极庆幸。”
空山新雨。彼时沙沙声，到滴滴哒哒，山间这场雨来得冒失。
古林转首瞧向窗外，见雨滴绵延落下，朦朦胧胧笼罩天地，又听它在竹制的屋顶、屋身、屋檐奏响不知名的曲子。而他已听明白沈心的计较，但没表态。至于被他们坑害的盟友尚无二心，这点他不如秦骑在意，一样不表态。
“这雨下得讨巧。”他道。
山下的雨数十日前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如今它跑来山上，依旧是这副缠缠绵绵的模样。而它但凡早来一刻，两人会淋成落汤鸡。但古林知道他们不会，尽管他没备下雨具。
秦骑心里压着事，只瞧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随后大少爷重复刘师兄的一段话，听他道：“此三年一比的副盟主选拔大会是七派五门三洞会同盟主堡借了金鼎召开的。为此，七派五门三洞的弟子担任巡卫之职，不仅是山门、东西厢房，就连后山险壁，均有人值守。另有盟主堡派遣堡中弟子负责内场。这金鼎，俨然是铜墙铁壁之态。”
古林转回脸，忽然问：“您手上的入山请帖是谁给的？”
秦骑投去一瞥，倒没问缘由，回道：“是沈心。”同时他把请帖递给古林，“从黑市淘来的。”
古林不置可否，拿着帖子好一阵打量。
见状，秦骑继续被打断的话题。“七派五门三洞与盟主堡的关系，这几日，我们估摸一遍。”他告诉古林，明日两人分头行动。
说到分头行动，少年这时候舍得从请帖上移开目光。
下一刻，却见他把请帖递至窗外。
数息后取回，少年拿食指抹过上面印章，挑眉道：“是龙泉印油。”
秦大少爷不解其意。
少年又道：“请帖上的印油水浸不烂，火烧留痕。便是为防有人造假。”
秦骑耐着性子听下去。
古林果真接下去，道：“您是对的。七派五门三洞，以及盟主堡，他们以自身的名望发下请帖，又共同监守金鼎，如此排外的做法，不信他们会对副盟主之位没有丁点想法，而既有想法，便有利益捆绑的关系存在。”古林同意大少爷的安排。“离大比召开尚有五日，来得及弄清这关系。”略顿，他捏起请帖的一角，问：“他们为了副盟主之位这般大手笔。您呢？做这些是为防着某一刻与盟主堡撕破脸时，有更强大的盟友力挺沈心？”
秦骑不否认，直接冒出一句。“沈心亦是我兄弟。”
古林只道两人情谊可比亲足。他收起请帖，回应秦骑：“明早雨停，我去趟山门。”不等对方询问去山门为何，他一句话带过，接着道，“之后，我便与周全去东厢房打探消息。您与无意和尚就在此打探。”再一次的，他不明说，因着周全情绪起伏过大才主动把这“麻烦”放身边看管，不动声色地考虑着，只道：“如此，咱们应是做到了好好保护他们。”
秦骑在正事面前不拿乔任性，他同意古林的做法。最后却要交待一句。“别欺负人。”
这对象，指的是才被气走的周全。
闻言，古林但笑不语。
秦骑却是眉头一跳，警告道：“别又打什么鬼主意。”
古林立马拿一张不安分的脸，回应俩字，没有。
秦骑心知有假，但好歹知晓古林懂分寸，便压下暴起的火气。不想对方又说：
“是您有古怪。”
而古林还嫌不够讨打，扶上大少爷的双肩后凑近了打量。当两人气息交融，就听他一本正经道：“从西门小镇到这峨眉山顶，您对我包容多了。终于察觉了我的好？”
秦骑面目有一刻扭曲。
这扭曲，不是出于对少年的恨。是愧疚。
这五日，自赵门主“揭穿”少年身份，秦大少爷反躬自问，心中时感煎熬，一方面是他对少年的恶劣态度，每每回想都逼得他惭愧到心中闷痛，另一方面，伯父至今隐瞒少年身份，逼得他胡思乱想——是他们对不住少年，或还有隐情？如此，情绪不得释放、一再压抑。而今他为全一个兄友弟恭，更不敢怒，也不敢骂。好在大少爷对暴涨的情绪不说信手捏来，也算有几分能掌控的熟稔，便见他拂开近前的脑袋，镇定反问：
“不能对你好吗？”
古林双眼一亮，心中委实惊喜秦骑的改变。随即，扪心自问，这位秦府大少爷总不能是学了无意和尚的“一朝顿悟”吧？
秦骑很快给出解释，他道：“既是兄弟，总要相互扶持。”
——原是拿他当兄弟。
刹那间，古林眉开眼笑。因这兄弟，比之主仆关系，有云泥之别。前者为云，后者为泥。而他实实在在被这阵喜悦蒙蔽，未深究此“亲兄弟”非彼“义兄弟”，听他叹道：
“真可谓日久见人心。”
秦骑终究对少年未能认祖归宗感到歉疚，目中闪过一抹痛色。
世事反复，无常。
眼下是古林弄错真相。
秦骑何尝不是？他因寰宇派的搅合，误会了跟古林的关系。但当大少爷知晓真相，彼时他并未怪罪捏造此等“事实”的赵门主等人。
事实两人在这般阴差阳错下缓和关系，为后面秦骑全面认可古林起了不小的作用。可以说，没这层“亲兄弟”关系，秦骑不会那般迅速接纳古林。而真相大白的一天，秦骑信的是古林的为人，哪怕两人并无血缘联结。是以，无常世事并非全是坏事，乃后话。
申时，细雨未歇。古林不愿大少爷冒雨去大食堂用餐，早早在院里的小厨房取了自备的食材做了“酸苦辣甜”四味饭菜。酉时一刻，他敲开无意和周全的房门，把多一份的红果酸排骨、辣炒腊肉、甜菜拌蛋，及苦黄花汤分享给对方。
“明日你随我去东厢房。”古林采取以美食打动对方的策略，简言之，是美“菜”计，来冰释前嫌，他对周全道：“既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也想抓住杀害沈老爷的凶徒，我们便从最具怀疑的盟主堡的周边关系着手。”
但美“菜”计不管用。
周全坚持要去大饭堂用餐，再者，他说不要跟古林去劳什子的东厢房。
古林全当周全害怕，扬言会护周全周全。
然而，周全看沈心是毒蛇，看古林是小毒蛇，他不肯跟古林走。
无意表示愿意替周全前往。
少年则坦言，小和尚需跟秦大少爷一起行动。
“这样，”他掏出巴掌大的酒樽，同是喜腹、圆底，并无三足，样式别致。古林打算以财宝收服周全，对周全道：“这只西域来的黄金酒樽，你去，我就送你。”
这酒樽极精致，花纹繁复规整，一圈一圈盘踞其上，其精湛雕刻功底，常人没个十年功力绝达不到；毋庸多疑，也极昂贵，绚丽的红绿宝石一一排布、点缀其上，足够体现匠人高超的切割与镶嵌手法。周全喜爱精致的物件，打从这只酒樽入眼就没舍得眨眼，即便一时不察咕隆一口吞了口水暴露心底的贪念，也说不出口拒绝的话。
古林见周全态度松动，又从他的好兄弟着手。“我家大少爷看重你们，我便拿你们当同伴。对于同伴，我一向大方。”他把食盒给无意，“这里面有三色馒头，是素斋，小和尚也不用去挤饭堂。”
无意宣声佛号。他一点不纠结，先接过食盒，后谢过古林。
周全起了贪念，不舍得弃下，茫茫然便学着无意，先接过黄金酒樽，后囫囵着也道一声谢。而等他头脑彻底清醒，自是又一阵懊恼。此时少年已经离开，他埋怨安静进食的同伴：
“你作甚不拦着我？”
“并非坏事，周大哥收下便收下了。”
无意安慰的同时不忘建议周全趁热把饭菜吃了。后者仍难以相信自己这么快就因拿人手短而原谅对方，气道：
“什么时候你就被他们收买了？”
无意被倒打一耙，也是习惯了，便以沉默待之。
无法，周全耷拉着肩膀独自生起了闷气。一阵后他又被黄金酒樽吸引。到饭菜凉了，人也饿了。周全不打算亏待自己，拿了筷子开吃。一开始，他还盯着黄金酒樽的喜腹，仅随手夹了块红果酸排骨伴一口饭，草草果腹，后意识到嘴里的美味，神色惊喜不说，一双手开始狂扫饭菜。却是一眼都没给到这黄金酒樽。
无意待这位义兄如亲足，抬手给狼吞虎咽的周全倒上一杯热茶。
“给盛碗汤。”周全从碗沿舍出半张脸来，含糊道。他忘性也大，还主动跟无意攀谈有古林和秦骑做同伴后带来的好处，“这几日吃得我嘴淡出鸟来。就凭这手艺，我就原谅他们一次！”
无意忍住到嘴的佛偈，给盛上一碗凉了的苦黄花汤。
周全一口气灌下半碗，恨不得吃了自己的舌头，自也没功夫闲话。直到他扫完最后一粒米、一根菜、一口汤，顺带满足地打个饱嗝，也才想到无意明日有安排，便道：“跟着秦少爷可得好好干。”
这话听来倒戈得彻底。
无意好脾气地点头，示意他会干好。一息后，却忍不住张嘴，要劝解那扶着肚子的周全。
“周大哥，口业是……”
“打住。”
小和尚不重口欲，三色馒头，吃了一个，盘子里还有两个，是他心向佛陀的修行。而一旁空落落的盘子，则是周全作为人的普通欲望。
周全不觉问题。倘若要无意吃一口酒肉，无意不会答应。眼下他也不想因为这等美味就被说教，言简意赅的，他道，“别拿做和尚的一套给我说教。”
一夜过去。寅时三刻，雨停，古林当真前往山门“擎天”。
按他的脚程，半个时辰下山，足矣。来回一趟，至多一个半时辰，即他赶在辰时回来给秦大少爷备上早食，亦足矣。古林掐算得精准，走得也便果断。
此次七派五门三洞相聚金鼎，峨眉以东道主身份不占席位，七派则有属北直永平府，以百年底蕴论资第一的円阳派，有逢敌寇入侵便遣罗汉武僧捍卫家国山河的嵩山少林，还有那远离中原的崆峒、雪山及昆仑，三派镇守故土边防，义薄云天。更有积极投身抗元、云程发韧的武当派。最后是属衡州府，日渐式微的衡山派。而五门分别是热河刀宗门、青城鼎阳门、麓山九器与九宝两门，以及名声不显的虞山铁剑门。三洞则有八宝山铭涧洞、恩施鹰泷洞，洛阳司晨洞。
另有华山派、南少林、白眉门、寰宇与轻羽、嵩山派及恒山派，为七派所邀；剑庄大公子董珏、元娇龙、清影阁少阁主管武、倥侗门弟子周全，江南王家王秀新，五人则应五门之邀前来金鼎观战，亦可一战。余下三洞，铭涧洞邀请了八宝山灵福寺的大和尚，鹰泷洞与司晨洞则高调出售入山帖，后由两位朱姓少年价高得之。
以上，找守山门的弟子掰扯一番总能知道，盖因入山请帖敲了各派印章，既说明了邀请方与受邀方的关系，也因龙泉印油做不得假。这点，古林在拿到秦骑那张请帖时便已清楚，也是他来山门“擎天”的缘由。
而两位师兄也不曾隐瞒，拿了少年的好处便滔滔不绝说了好些，到最后，竟可怜吴山柳庄的副盟庄连一张请帖也没抢到。他二人不知柳副盟主手下的为人，为柳斐玟一阵可惜。“盟主给了陈竟成，他这副盟主半年后就做到头了。”
原来此次武林大会，是初试。只有通过初试的前十位，才有资格参加半年后在盟主堡举办的副盟主争夺赛，而柳斐玟怎么看都无缘今次的副盟主之位了。
等到古林赶回去伺候秦骑用饭，大少爷听后沉思片刻，道：“许是他没了初心。”
少年应和，初心不再。
有说美人迟暮，有说英雄末路。许是柳斐玟等不到那一刻，开始贪心、开始自私、开始怕死，就此崩坏在了半路。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新交故知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