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孤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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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重聚西门小镇，秦、古二人都没提及沈园捉凶的后续。秦骑不提，是他以为被八派追杀的结果已能说明当时的结果。至于哪个结果？江湖上不曾有盟主堡惊鸿公子的半点负面消息，却有沈心残害八派弟子的消息，足见，捉拿凶手并不成功。加诸沈老爷已动身亲查此事。
是以，在无法断定将败局扭转的是盟主堡，抑或其他组织时，古林不问，一来是不愿浪费口舌，再者，眼下他以为紧要的是照顾好秦大少爷。
但见少年背扣铁锅，肩挂五味调料，自此担起三人早晚餐食的重任。
吴灵杰未曾见识这般阵仗。饿，有少年烹山林野味，美味多津；渴，有少年煮玉露花茶，色香润泽；每当夜宿郊外，少年更是打理一方遮风避雨的地界给大少爷休憩。吴灵杰沾了光，大饱口福之余内心熨帖，愈加信服少年的能力与品信。
“那便是了。”
洪武十四年，四川布政司下辖十三府、直录州，其中保宁府下辖广元州，北与陕西布政司交界，乃入蜀要塞，亦是三国时兵家争夺要地。
而随着一声高呼，吴灵杰抢先古、秦二人入城。
原来三人自宝鸡一路南下，沿官道行了五日，中间虽过去二三小镇，由于赶路，却没停留。此刻进入蜀地，吴灵杰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道：“都说‘川西山水好风光，云深处处似仙乡。’”他摇头又晃脑，指着远处的巍峨高山，直抒胸臆：“又说‘蜀地山川如画卷，水云迷离美不言。’更听闻那白眉老道在云海仙境飞升天界的传奇故事。尔今一脚踏入，小子定不负这仙灵之地得入我眼！定攀高峰，誓见佛光！以一颗赤子之心诚待之！”
这位铁剑门的二弟子走在养育则天女皇的故土上，尤不满足，他猛吸两大口蜀地空气，也不管迎来异样的目光，势要借此洗涤五谷化生体内的浊物。
“灵气！”
待一口浊气自肺腑吐出，他欣然扭头，道：“古小侠，金鼎据此尚有几里？”却见对方正递水给秦大少爷，无暇顾及他的激情。
吴二弟子有几分自知之明。依着几日观察，他知晓古林照顾秦骑时极少理睬旁人，于是嘴上哼唧一声，“也不必管我。”随后目光被长街一端的大马吸引。
那大马体格高大，装饰华美流苏，正自嚼着一簇小白花，津津有味。性子许是随它的主人，兀自开心不说，还要甩着长尾去撩骚隔壁伫立发愣的大马。
吴灵杰尚不知有人拿小白花来喂马的，暗叹自己孤陋寡闻，索性瞧了会儿。然，等了几分，不见古小侠上前，那大马倒嫌弃地冲他扬蹄子。“你这匹被乱花迷眼的夯马，岂知你瞧我不上时，我亦瞧你不上。”他低声骂道。其后扬声道：
“我去前面瞧个仔细。”
“你们随后。”
这后两句是对秦骑和古林说的。
吴灵杰打算在城内先逛上一圈。好在三人已有默契，但凡分开，都会在城内最大的客栈汇合。这有古林的十分坚持，理由是不能委屈秦大少爷，后者由得人安排。因而，吴灵杰牵着坐骑走得洒脱，而那两分被同伴忽视的低落心情因着不同于故土的风俗文化，慢慢的，竟得趣起来。
“上清客栈，”被拦下的路人道：“就有最好的吃食和招待。你俩就向东走，之后往北拐。离得近哩。过去就是。”
古林相伴秦骑左右，落“子”为“识”的习惯暂且是收了起来。因这本是他为秦骑备下的。然而进城后竟瞧见了一只“石牛”，心里惊奇，于是记下这点。
秦骑没注意。
古林也不提“石牛”。他见吴灵杰走远，便对秦骑解释对方心绪亢奋的缘由。“虞山属南直苏州府。吴灵杰出自虞山铁剑门，自是见惯水乡软语，是以，蜀地的万丈险峰，以及性直爽朗的羌族妹子们，于他而言极新奇。”他说着牵过秦骑的坐骑，总结道：“想来，他今晚不会早归，我们先找客栈住下。”
秦骑扫过一二戴银佩花的异族人，点头同意。
是以，古林找人问路。
而眼下既得指点，他从行囊里掏出只肥野兔作为谢礼，并坦言自己是来金鼎参加副盟主选拔大会的外乡人。后者欣然接过，嘴上预祝少年马到成功，手上则掏出包种子作为回礼。
秦骑不懂土语，乖顺地跟着少年。
此后，两人走过半条街，果然在岔道瞧见俯瞰四路的客栈。
“真是奇了！”
却听一人道：“竟是买身葬父的。”
是土语。古林能听懂。秦骑则是瞧见“买身葬父”四字，心知对方不识字，错将卖写成了买。而新奇之下，两人一同看向跪在客栈旁的葬父少女。
也赶巧，头挂字牌的少女将将看来，作一副泪眼涟漪的可怜样。虽样貌平常，偏惹人怜爱。
某大少爷脚步一顿。
古林一眼过去，顿时翻个白眼，暗忖：一言以蔽之，大少爷真乃“本性不移”的真君子。再瞧客栈的匾额，心道：这客栈名“上清”，便是路人口中本地顶大的客栈了。于是从秦骑身旁挤过去，他嘴上叨道：“大少爷，到了。”
秦骑兀自愣神，被口铁锅撞个趔趄，瞪眼始作俑者。奈何少年只管使唤小二，听他道：
“两间上房。给这两匹马拉去后院洗刷喂食，要喂青牧草。马背上的物什，取下后送去房里，还有我这口铁锅，一并送去。”
小二是汉人，也能听懂官话，忙应了下来。
古林又道：“近来去金鼎的武林人士不少，你且告诉我，广元都来了哪些门派的。说得好，这碎银归你，要说不好，扒了你裤子扔外面给大伙当乐子使。”
小二蛮以为客人是寻他开心，且他不怕被扒裤子，于是一五一十告诉对方。
秦骑一心二用，听这夹杂蜀地的官话，听得费力，对于创派不久、却有盛名的武当和华山两派倒是能听懂，以及南、北少林。至于其他，当他思量的目光落在那少女身上，便听不明白了。
古林则一字一词都明白。
“这是你的。”他道。随后，依言把碎银给了小二。
就听小二大喜，道：“贵客！进、进！喝茶！”
然，秦府大少爷久站门外，古林对殷勤的小二道：“不急，去，把我家大少爷请进来，就盯着买身姑娘愣神的那位。”
闻言，正盯着葬父少女的大少爷果断走开两步，躲过了抱着铁锅来寻人的小二。
恰这时，那少女被人瞧上，有人愿出价买下她。
恼的是，来人非良善之辈。
“这是八十文。”
那膀大腰粗的男人扔下钱贯子，粗声道：“把你爹埋了就跟老子走。”
少女瑟瑟发抖，坚持道：“是一百文。”
这话答得好比捅了马蜂窝。男人脸颊肌肉鼓起，绷着脸就上去拎起少女，不客气道：“老子花八十文买你，等尝够滋味转手卖了你，这二十文是你破瓜缴老子的花费。怎的？”
少女不愿。
男人当即甩出一巴掌，将人扇倒地上犹自气恼，骂道：“贱人！还以为自己长了张漂亮脸蛋？老子看你没破瓜才给八十文。你要不是黄花姑娘，老子十文钱都不带给！”
少女不依，顶着通红的巴掌印就扑向草席，痛哭流涕：“爹，带孩儿走吧。”
其声哀恸，令闻者心生恻隐。但男人应是此地恶霸，盖因围观者无一人上去劝阻。而见男人上去逼迫，他们竟要看着少女不堪受辱以头抢地、命丧于此。
秦骑不懂。同为汉人，何苦相煎。大惊之下，他厉声喝止行暴的男人，道：“这一百文我给。”
男人当街作恶被阻止，竟还怒火中烧要给对方一顿打。但当瞧见秦骑那张雌雄莫辩的脸，他立时换了一副嘴脸，抬起的拳头也放了下来，奸诈道：“不对，是一百两！”
秦骑双目微瞠。
见状，男人抓着少女头发，迫她抬头，恶狠狠道：“现在她卖与老子，老子说了算，你给这一百两，老子立马把她转卖给你。”
秦骑便是有一百两，也不会便宜对方。
少女却是抓到救命稻草，对秦骑哀求道：“公子，救命……”
不想，男人又甩出一巴掌，骂道：“贱人！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这粗鄙无德之举叫秦骑再难忍受。“找死。”他怒而拔剑。
男人浑不怕，就等着秦骑打将上来。
“不……”少女害怕道。
“不过百两。”
千钧一发之际，古林跑来搅浑水，他一手拦下盛怒的秦骑，另一手指向被男人抓在手里的期艾少女，张口质疑：“但她是否价值百两？”
“呸！你可以不要。老子转手花楼前照样能拿她赚几个钱。”
“如此一来，倒只能给了。”古林不看秦骑，直接掏出百两纹银，一手交钱。
男人一乐，眼前的冤大头叫他大赚一笔，他当即交人。但他不行好事，临了还把少女掼倒地上，伤了对方皮肉。
街上行人等恶霸走远，纷纷给少女说好话。
有人马后炮道，这孩子可怜，希望两位出手阔绰的大少爷能好生待之。
古林就怕大少爷一时冲动要留这凄楚少女，当先扶起对方。而掌下腰肢柔软，不赢一握，叫他些许诧异。
少年打量这张淡而无盐的脸蛋，压下心底的疑惑，对她道：“姑娘，拿这八十文安葬父亲后找个活计养活自己，总比卖与人强得多。”
原以为是有缘无分的插曲，秦骑也没阻止古林赶人。熟料，当晚少女埋了父亲尸身就寻来客栈，说要报恩。
别看她柔弱可欺，骨子里倔得很，上来就哭诉自己的悲惨遭遇，说她随父亲来广元探亲，结果路遇劫匪。泪水淌在面庞上，她也不擦，萎着身子、抽抽噎噎又说自己与父亲全靠路人接济，才侥幸来到广元。然而结果不如人意，亲人早已搬离此地，更糟的是年迈的父亲因伤而病、又因病过世。现下她举目无亲。
“小女哪有落脚地？又哪里寻好心人收留？”
少女着实可怜的望着秦大少爷，妄想来个有缘有分，道：“公子可怜小女，就留小女给公子做贱婢丫鬟、给您当牛做马。”
言辞恳切，若来个年纪大的，听后兴许就应下了。
秦骑没想收人，不知怎么开口拒绝这西子捧心的少女。
而仅半炷香，原本空落的客堂跑来几位瞧热闹的商客，对他们指指点点。
“起吧。”
古林见不得秦骑为个女人闷在椅子上，对跪倒秦大少爷跟前的少女道：“我家大少爷不需要使唤丫头。你家乡何处？我们办完事便送你过去。”
少女泪流两行。
许久，见秦骑没有反驳，她轻声道：“黑水。”
“那可是蛮夷之地。”有眼光狭隘者插嘴：“风吹日晒，日子可不好过。”
“我父兄均已过世。”少女适时接上这位看客的话茬，楚楚可怜道：“如今，只剩可怜的嫂嫂守在黑水。”
“那便好。”
事实上，黑水位四川布政司西北部，生活着游牧族人。要说日子苦，缴纳不上税收的中原人同样过得清苦。古林一锤定音，“既有亲人，总好过跟着我们漂泊不定。”随即喊来小二给少女开一间客房。末了，他问少女。“如何称呼？”
“随父，姓李。尚未取字，两位公子可唤小女‘阿羽’。”
既得李羽姑娘回应，古林果断扯了闷在座上的大少爷回房，同时提醒少女：“小羽姑娘便早些休息吧，今日着实受惊了。”
秦骑倒没挣扎。也是，这一路过来，他表现得极顺和。
然而，当房门关上，两人相顾无言。
古林给大少爷倒杯茶水，率先打破僵局，道：“我乐得奉承您。”
他这般说，仿似对方肚里的虫子。
秦骑心里却窝了一团火，不好发作。盖因大少爷知道，最先出手的人是他，而古林拿出一百两银子，与其说是为了李姑娘，不如说是为哄他开心。就连收下李姑娘，又承诺送对方回黑水，也是古林为了帮他解决困局，就因为看出他不想留下李姑娘。
古林凝视神色不悦的秦大少爷，接着道：“别说是今日给您出主意，日后我也管不住这嘴，也管不住这手、这脚。”
少年表白，全心为着秦大少爷。
秦骑只觉胸口滞闷，闭嘴不语。
是夜，没有蝉鸣，没有蛙叫，不比盛夏，是以，四下寂静。而不知觉间，月亮高挂枝梢，夜风亦吹散屋里的余热。
古林起身，关上窗户，继而给人铺被褥，嘴上则道：“明日启程，也就这几日便能到金鼎。”许是受不住这沉寂，林林总总他说了不少。“您说，到时候遇上寰宇派弟子，我是否该找个德高望重的给主持公道？可不能找被美色迷惑的家伙，不然赵门主得意成什么样。”
秦骑盯着床帐里的身影，直盯得眼眶发酸。
“为什么？”他皱眉，继而上前一把拉住古林的臂膀，艰涩发问：“为什么，是你？”
古林沉默。
两厢对视，这一刻，少年属实不明白大少爷的心思，后者则越抓越用力。
秦大少爷本想问，为何少年与他是兄弟，但这已成“事实”，多说无益。于是他问对方：“为何你能听懂蜀地土语？你背着我去了多少地方？”
这话题果然轻松。就听古林道：“小羽姑娘是黑水人，却能讲汉人官话。您不如先问她。”
秦骑对李羽除一开始的同情，并无多余想法，闻言，他松开手，道：“那一百两不该给，实在是助长对方气焰。我自有办法。”
“砍了他？”
秦骑被说中心事，目光落在窗棂，不语。
古林反手抓着秦骑把人按坐床上，不等对方发货，笑道：“初来乍到，你我又没有靠山，何必与那地头蛇纠缠？总不至于拿着盟主令牌跟他讲道理。至于那银子，回程路上我会上门讨回来。绝不便宜那地头蛇。”
大少爷嗤笑。“你是谁？又有能耐讨回来了？”一眼过去，见少年眼里全是光亮，他收起嘴角的笑意。就听对方道：
“当是副盟主选拔赛的第一人。”
少年说，要成为第一人。
这第一，于庙堂考生，是赛过泱泱大国的其他考生，一举夺魁。而于此次副盟主选拔，则要打败各大高手，难度等同十年寒窗高中状元。
然而少年连入山门贴都没有。
秦骑笑不出来。“别冒险。”他道。想了想，他严肃警告少年：“别惹事端。”
吴灵杰戌时回到客栈，正如古林所言，玩得够够的，直到夜禁前一刻才舍得回来。而第二日，临出发吴灵杰才知道多了一位娇弱的伙伴需要他照顾。因着古林给他留下一句，“你们共乘一骑。”
出城后山路崎岖，马背上自是颠簸不平。
吴灵杰不一会儿就满头大汗，到半路遇一茶棚，他终于勒了缰绳喊休息。然而休息结束，再要出发时他怎么也不愿和李姑娘共乘一骑。
吴灵杰是正人君子，怀里有个软乎乎的李姑娘，实难叫他安心，总以为占了对方便宜。
是以，哪怕古林威胁要把他扔在茶棚，他坚持已见。“马给李姑娘，我与秦少爷一起。”
因着古林的马上装了太多东西，勉强够塞一人，吴灵杰才要跟秦骑一起。然而古林哪里愿意让旁人上秦骑的马。他道：“你自己走去下个城镇。”
两人免不了口舌之争。
最后，马给吴灵杰，古林与秦骑一起。
秦大少爷接受了。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孤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