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死调蓝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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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又开始下雨。空气变得湿冷，沉重黏附在皮肤上。
砰一声响，车后盖猛然关上。他在颠簸中惊醒，发现自己回到了前几天被打断的梦里。
嘴上贴着绝缘胶布，双手被裹着湿棉花的粗麻绳反剪在身后。视野漆黑，一呼一吸都是发霉橡胶混着劣质汽油的恶心味道，弄得他止不住想吐。
能听到引擎排气的声音……他花了几秒钟辨清楚状况。
车在雨里，正在穿越一片泥泞山道。
至于他，他的手脚都被绑着，这会儿正打横躺在后备箱里。
若干小时后，车停，后备箱被人打开。
来人戴着一次性的手术口罩，背光下眉眼形状都很模糊，但林昭总觉得他看起来有些眼熟。他以两只手捧住林昭冰凉失温的脸颊，小心撕掉封住他口唇的绝缘胶布，把一个加热过的应急食品罐头递到他嘴边。
林昭剧烈地挣扎起来，罐头被他打翻，油脂腥气泼了男人一身。男人并不动气，他耐心地替他擦拭干净，而后处理他自己。对抗和交涉都不起作用，他剪下一块新的绝缘胶布封住林昭的嘴。
“再坚持一下。”他叹息着关上后备箱，“他们很快就追不上来了。”
每隔几个小时，男人就会将车停下一会儿。结合周边环境及男人的只言片语，林昭认为他们很可能是在穿越一片边境林区。后方追逐他们的人声势浩大，有一阵子他甚至听到了搜救直升机的声音。林昭很有些不解，自己难道是什么重要的人物吗？男人看上去并非穷凶极恶之辈，他绑架自己又有什么目的？
……食品罐头里放了安眠药。确认这点以后，林昭拒绝进食任何东西。过度饥饿让他头脑发轻，不几天，他们越过边防线，驶入了邻国边界长达几百公里的无人区。
我们逃出来了，你自由了。面向着荒芜枯槁的大地，男人抬手想要轻抚他乌黑柔软的头发，最终作罢收回了手。
这算什么自由？他冷笑。沿途一路，他零星望见数处被风刮倒的放射性污染禁区标牌，于是他想起来了自己的身份，以及研究所里还有多少工作没有完成。他必须要回去的。
男人的神色阴沉得可怖。他以为对方总算想开了要把自己给灭口，结果也没有。
……自那以后，又过去相当长一段时间。
男人始终在逃。无论躲到哪，他们都可能突然被当地军警盯上，不得不开启下一段流亡旅程。
林昭跟着男人辗转过很多地方，地下室、车库、储物间、甚至是壁橱里。他的双腿肌肉逐渐萎缩，大脑受药物影响变得麻木而迟钝，变成一具麻木黯淡、却又随时准备突然打开，把主人脑袋咬掉的沉重棺材。
他谋划了很久，假意地配合和顺从，趁隙弄到一把老式左轮藏在壁橱里，在某个适当的时机咬开保险栓，给对方脑袋穿了个洞。
还有一发子弹留给他自己。弥留之际男人沾着血的手抚上他瘦削苍白的面颊，声音虚弱而温存，让他好好睡一觉。
“你是……？”林昭惊疑不定。这好像是第一次，他看清楚了男人的脸。
他是……是……
贺……
他醒了。心跳狂飙，眼角湿漉漉的全是水。飞碟拿两只前爪扯着他的袖子一下一下往外拖，察觉到动静蓦地抬起脑袋，抱怨似的长长“喵呜”了一声。
“没事。”林昭摸摸小猫，让它可以放心了。
窗外雨水稠密敲打，这个梦比往常更为漫长，但时钟仅指向凌晨三点，距离他睡下其实没有过去多久。林昭花了一点时间找回僵冷麻木的四肢，掀被子下床翻出来一个空白的实验记录本。
日期，时间，时长……他记录自己做梦的情况。到了具体内容，林昭握着笔犹豫了。
梦里的夸张情节，醒来后就显得尤为荒诞。大部分细节也像水汽一样蒸发消散，思忖片刻，林昭在日期下方写下两个字：枪杀。
后半夜一觉睡到天亮，被闹钟叫醒，林昭准备出门。
若无意外，今天就是他最后一天到访璞华。整理证词证物，查漏补缺，不论桑士桢是否自首，晚六点前他都会把报告交上去。
“喵！”飞碟一路追他到门口，两只前爪刨住林昭裤脚，硬是不放他走，“呜喵！！”
林昭蹲下身：“怎么了？”
可能是昨晚做噩梦的动静吓着了小猫，飞碟折腾个不停，死乞白赖扒着林昭不让他走。林昭被缠得无法，随即想起让猫自己在家也不安全，温决说不定还会再找上门来……
“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林昭打开猫包，“可能有点闷。你愿意的话……”
“喵！”
写满字的白板被原封不动放在办公间门口。林昭等桑士桢到午后两点，没人来。
真就死不悔改啊。但愿他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对方毕竟尚未成年，林昭还是去了一趟桑士桢的班级教室。
“桑士桢！”讲桌后方，任课老师气得直发抖，“难得来一次上课……你就好好上！摘掉头套！！！”
“老师、老师、对不起。”最后一排，一个滑稽的马脑袋怪声怪调，“我不是故意的。我怕我摘了头套，吓到你。”
学生们笑得东倒西歪，任课老师连连跳脚，手里一支马克笔打着旋飞出，马脑袋灵活一歪，给它扑了个空。
“好！”“漂亮！”“再来个！！”笑声惊天动地，老师几乎要发疯了，急赤白脸猛拍讲桌：“桑士桢！！你这样的……人渣。老师今天就在这里把话说清楚——像你这种学生，老师见得多了。你们只有在校园里横，出学校以后，你们什么也不是。别说做人了——就算你要做匹马，那也是驽马、劣马、害群之马，被人随意使唤的下等马！！！”
教室寂寂一片。慑住这班学生，做老师的三两步赶下台。桑士桢无聊勾了下手指，没做抵抗，任人将马头套抽走了。
“切……”几个学生嘘声，“没劲——”
少年脸上重又被刀疤覆盖爬满，面无表情，看上去凶恶而丑陋。半晌，他忽然转向窗外，挑衅般向林昭投过去一眼，而后心虚垂落，定定注视面前空无一物的课桌。
哪有什么事能耽搁他呢。林昭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开。
绣球花枝挂满水露，随风摇动不止。
少年追着他的背影抬头，怔怔出神许久。
晚间六点，林昭提交两份调查报告。一份叙述案件前因后果，一份专门分析桑士桢的拟态异能。
晚自习刚开始，入夜的校园异常安静。林昭让实习生早点回家不要送他了，自己提上猫包撑起伞，走进雾濛濛的雨里。
灌木丛后方，闪过一双绿莹莹的眼睛。飞碟一下子紧张起来，小声叫着急促拍打猫包。林昭顿住脚步，拉开拉锁放小猫出来。同一时间，四面八方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雾气深处，浮现出若干个怪模怪样的动物脑袋。
兔子呲着两颗大板牙，脖颈上一圈粗糙缝线，塑料片眼睛反射着诡异的光。黑绿相间的蟒蛇左右甩头，猩红信子垂涎摇摆，老虎湿着皮毛抡起双掌，怒吼着挥出浑身扎满尖刺的狼牙棒！
钉锤、石砧、十字镐……数种奇形怪状的武器一起向他挥来，林昭急喊：“飞碟！”
小猫早有提防，反重力场一霎启动。林昭纵身跃起，一人一猫配合无间，拔地升起三米多高！
雨珠飞旋，撒开碎光点点。玩偶人们不及反应，哎哟哎哟撞作一堆。林昭撑着伞歪歪斜斜飘了半秒，平稳落在包围圈外。他打开手机电筒往玩偶堆里一照，哪来的什么武器啊！？
狼牙棒是加油气锤，石砧就是个红红圆圆的塑料水桶……十字镐是速干拖把，钉锤是拆下来的扫把杆……林昭瞪大眼睛愣了两秒，简直不知道自己是该怕还是该笑。
玩偶人们笨拙转身与林昭对峙，似也有些不知所措。
“真的是够了……不要闹了！”角落里一只小羊忽然摘下头套，甩出来单荔那一头标志性的长发。她气急道，“我说什么来着……林老师才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好欺负！你们没人听我的……”
紧随其后，玩偶人们一个个争先恐后揭开自己的头套，“喂我说你……”
“你俩干嘛？自爆马甲啊？”
“那你不也摘了？”
“我没……我就是觉得里头有点憋气。”
“得了现在怎么办？”
“那你问她，她先掉马的。”
飞碟摸不着头脑，“喵？”
林昭无意打扰他们热烈的争吵，他往外走了两步，拍拍猫包，示意飞碟可以先回来。
这群学生一时半会儿恐怕吵不出结果，看戏归看戏，别淋到雨了。
“我是怕你们搞出什么乱子来不好收场……”单荔咬牙，“你们自己看呢！闹这样有用吗！”
“那不是没办法嘛。”另两个男生说，“是你说的老桑可能要被退学……”
“我们总得做点什么啊。”
“怎么那么多人？”远处一名老师打开手电走近，放开嗓门大喊道，“喂！你们哪个班的？不上晚自习在那儿干嘛呢！？……”
人人都吵上了头，沉浸在互相指责中，没人留意到危险靠近。林昭回了下头，稍一犹豫，走上去拍了下最近一个毛绒绒的身体：“老师来了，快走。”
“哦……哦！！”
学生们如梦方醒，匆忙抄起自己的玩偶脑袋，提着水桶拖把，慌里慌张跟着林昭跑路。
“喜欢您来！”快餐厅门前，穿着鲜艳的玩偶人快乐挥手，“哟同行？刚下工？淋坏了吧，快上里头避一避。二楼有座位。”
学生们：“……”
“咱们为什么到这儿来？”一个学生指出问题，“谁带的头？”
林昭若无其事收了伞插进伞筒，抬头看看餐牌：“吃过饭了吗？我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