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银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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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往下掉。
灰色天空下一角漆黑衣摆飞扬，林昭伸长手臂攀住崖沿，那男人却走近俯身下来，抓握他的十指根根掰开。
“……回去吧。”他的嗓音略带磁性，微沉发哑，显得尤为温柔。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浓雾弥漫，林昭极力睁大双眼。可不论怎样努力，他都看不清男人的脸。
——你是谁？
风堵在胸口，呼救声喊不出来，他坠落下去。
……
“师哥，师哥。”
“睡死了？”
“不知道啊。”
布料响动，一条薄绒冰毯抖开：“让他再睡会儿……”
窗外蝉鸣声声，香樟叶晒得发甜。老式吊扇阵阵煽动热风，林昭从臂弯间抬头：“快到我们了？”
“没，前头还三个组。”车敏敲打键盘，“真搞不懂，我们非得和那些项目一块上台？”
“‘水系异能和传统灭火剂的性能比对。’”林昭还未说话，师弟谭之乐颠颠推了下眼镜，“‘基于空间传送的物流体系构建’。还有什么？……哦，‘冥想正念在果蔬保鲜中的应用进展’……”
“全是奇迹个例！”车敏叫道，“瞎猫碰上死耗子，不能复现的事算什么科学研究——”
谭之：“算《走近科学》碰上《灵异大咖秀》？”
“我们是哪个？”
“走近科学嘛。”
另一个师弟解洋摇头道：“没办法。应用向的异能研究更容易拿钱……”
听他们闹了会儿，林昭挟着电脑起身。车敏怪道，“师哥你就走了？……”
“先准备一下。”噩梦带来的压迫感如有实质，林昭觉得身体沉重，呼吸都不顺畅。他收起一只拖着数个探头、黑匣子模样的探测器，开玩笑地晃了晃，“顺便也看看别人的灵异表演是真是假。”
五月的天热得很快。林昭转道洗手间拧开水龙头。
水珠滚过他纤窄单薄的下颌，镜中映出张俊秀文雅的面孔。
眉弯如月，眼尾微勾，一双漆眸冷淡如星。哪怕林昭在外拿出名片，反复解释自己确实是A大科学院的博士生导师，也很少有人真的相信。
十四岁入读科大少年班，二十二岁博士毕业……外人眼中，林昭有足够的资本傲慢。但他自己清楚，这只代表很多不必要的误会和麻烦。
基金申请讲座在同层报告厅进行，门前两个人一见林昭就停了说话，目光忍不住被吸引，又诸多猜测，“走错了？”“你学生吧？这儿不是上课的地方……”
类似的反应，林昭已很习惯了。常有人认为他的外形有优势，但在学术界，这就是个惹人轻视的扣分项。他懒得解释，淡淡道：“我带项目来的。”
报告厅内一阵礼节性的掌声，司仪打开门：“下一位！”
余下那人往里挪，示意林昭可以坐空出来的椅子。林昭道了谢，仍是站着。后头新来的人看了眼空椅子，不明所以，也学林昭站着。
“都杵着干啥呢？”车敏小跑过来，“师哥！加油啊！！！”
“加油加油。”谭之和解洋在后头作打气状。
侧门再度打开，司仪冷冷道：“请保持安静。”
林昭打了个手势，赶紧让师弟师妹们别说话了，“不好意思。”
“……啊不麻烦不麻烦。”司仪眼睛一亮，变脸似的扭出个甜笑，“紧张嘛难免的……”
林昭有点儿尴尬，半哄半推，让几个人快去厅里找位置。另两名申请人觑着林昭，心里直犯嘀咕。
这谁啊。长得好看，了不起？？？
说来都怪三年前外太空那一场伽马射线暴。辐射水平变化，地磁场剧烈震荡，一夜之间，全球三分之一人觉醒异能。
各国将之视为重要战略机会，追入大量资金，扶持异能科学——在东国这儿叫“人体高功能学科”的研究。
有钱的地方少不了骗经费的混子。这小子，该不会就是靠那副昳丽外表招摇撞骗的？……
一会儿，扩音喇叭大喊：【下一位申请人，A大科学院东璞分院705所，林昭！】
报告厅里冷气开到令人胆寒，林昭垂眼理了下衣领，扬头走过横挂着“青年科学基金：人体高功能专项评审会”红色条幅的演讲台。
LED大屏亮出他申报的项目名称：
「基于虚数粒子振动形态的人体高功能分型研究」
观众席静了一霎，继而激烈地讨论开来：“谁啊这是？赶这儿出道来了？”
“虚数粒子……这假设不是早被推翻了么，怎么过的审。”
“那你得看看他哪儿来的。705啊！”
“害你不认识他？这不就那个吗，A大神童班的天才……很出名的！前几年炒过好一阵子呢。”
林昭好似什么也没听到。站定至演讲台后方，他将黑匣子模样的一只探测器连上电脑，启动模拟软件，抬手拨高话筒方向，“各位老师，下午好。”
座位山顶，车敏、谭之、解洋三人举高气锤，冲他一阵乱晃。林昭无声笑了笑，随即收敛神色：“过去我们认为，人体高功能现象属于想象中的天方夜谭。但自三年前大量高功能者被确认并自愿接受系统实验起，我们的想法发生颠覆性的转折。”
“两年前本所专家提出‘虚数场论’，认为宏观状态下的所有高功能表达，都源于微观尺度上，一种尚未被观测的虚数粒子的振动。”场下一阵喧嚣，林昭神色自若，摁下遥控器换下一张片，“相信各位都听说过‘虚数场论’。它结合了量子力学、相对论和古典场论，是一套自洽的概念和工具，让我们得以聚焦于人体高功能的本质。”
“而今天，我想基于虚数粒子的振动形式，结合四百份统计数据，对人体高功能的具体分型展开说明。”
屏幕上拉开数张表格，林昭展示了将采样数据导入计算模型后的拟合计算过程，分步骤给出详细分析。
场内不知不觉安静。不少人很快发现，林昭展示的整个采样、计算、复核的过程严谨到完美，根本找不出瑕疵，是自己先入为主，戴着有色眼镜低估了这位年轻的研究员。
评委席上，几位年事较高的教授却攒起眉心，颇为苦恼地翻阅手中的材料。
论证和实验都没问题，可林昭手里这个课题最大的问题——最致命的问题……
——它建立在“虚数场论”这个已被证否的理论废墟之上！
林昭坦然回视台下：“我明白很多人心怀疑惑，认为我们的模拟结果是建立在错误理论上的空中楼阁。为解释这一点，我将在现场做一个小小的实验。”
他摆弄了下连着电脑的黑匣子，转向评委席：“第二排左起第四位……这位老师，您觉醒了异能。我说得对吗？”
被他喊到的学者猝不及防，警惕道：“你背调过我们？”
林昭摇头，指尖敲了敲电脑上连着的黑匣子探测器，有条不紊道：“多模态生理监测仪。虚数粒子无法被观测，但只要它存在过，就必定留下能量变化的痕迹。……基于这一判断，我们捕捉包括心跳、生物电磁场、范围气压和温度等在内的生理数据，反向拟合，生成虚数粒子的振动强度和振动模式，和标准模型做比对……”
“您的异能——”他动动手指，将两组对照图形投上大屏幕，“视觉强化方面的。超长视距？”
学者的表情半信不疑，很不情愿地点了下头。
报告厅一时鸦雀无声，主持人善意提醒：【还有30秒。】
林昭稍微加快语速：“‘虚数场论’不应被淘汰。我们需要一套总体理论解释所有人体高功能现象，‘虚数场论’正是目前最好的理论框架。我们应当重新审视并逐步放弃现行的浪漫主义分类。水或是火，植物或是雷电……它们关心表象，不关心原理。它们存在且仅该存在于幻想小说和电影中，不应被引为科学论据投向任何应用研究。”
“我们将证明高功能分型由虚数粒子的振动形态决定。无论其表现形式如何，均可归纳为四大分型——‘知觉’、‘反应’、‘原子’、‘重构’。”
“以下是后续的课题计划……”
【时间到。接下来是提问环节……】
一个旁听席上的研究员要过话筒：“很奇怪啊。虚数粒子呢就是找不到，现在国际上也没人觉得这套理论能跑通了。为什么你们705？……哪里来的信心？”
“哥白尼提出日心说时也被打为异端。”林昭脸上笑了笑，“但这并不影响理论本身的正确与否。”
这话说得太狂了，场中一片喧哗。“不要讲虚的。”一个老教授勒令林昭把PPT往回翻，“你这个计算式要输入十几种数据，每种还都有好几个修正因子。你自己看看这像话吗？能说得清楚吗！？咱们不能先假设一个正确答案，再去匹配过程啊！”
“老师，我可以把模型发给您，您试一试就知道了。”林昭并不生气，“这个计算模型在四百组采样数据上全都成立，这都是真实有效的数据。”
“可这难道不是先画靶子再射箭？”另一位教授提出异议，“你们的基础理论本来就站不住脚！”
开口闭口都是攻击“虚数场论”……就没什么新观点了吗？林昭神色稍冷：“由分类学出发，逆向推演基础理论——这是我站在这里，为这个项目申请经费的原因。我们在超管局协助下物色到四百人样本池，证明了在这四百人的范围中，逆向推演成立。为了验证这一猜想，我们需要扩大样本范围，进一步优化我们的计算模型……”
“可以了。”坐在正中的老教授要过话筒，打断道，“你是林君成的学生？”
林昭认识这位很有资历的老教授，他微屏呼吸：“是。”
“她很有野心，也很有想法。”老教授缓声，“前年，她提出‘虚数场论’，我们所有人都很激动，认定这是一个伟大的转机……但自那时起，包括CERN（欧洲核子研究组织）在内的数十台大型粒子对撞机连续工作一年有余，却未有人观测到任何疑似‘虚数粒子’的迹象。”
“冰川裂解、地质事故、海平面上升。我们在天灾连绵、能源紧缩的年代，为这项研究消耗了巨大的社会资源。”说着说着，老教授逐渐抬高声音，“你知道研究员们私底下叫它什么？‘幽灵粒子’！一个幽灵——就算它真的存在，它也绝不会在人前现身！！”
报告厅里回声震荡，林昭眼睛一眨不眨，慢慢咬住下唇，掐着桌边的手指绷得青白。
“物理学家理查德·费曼曾说，”半晌，他出声打破死一样的寂静，“理论定义有差错，则推导过程越严谨，结论越荒谬。不打地基就盖楼，楼随时可能会塌。随着异能研究工作深入，我相信所有人终将理解这一点。”
“705会抓住那个幽灵的。”他鞠躬，“感谢各位。”
面无表情穿过好奇探究目光，林昭到后排的师弟师妹们会和。几个人走出安全通道，在彼此脸上看到了同样的迷茫。
“那个老爷子。”谭之忿忿，“他明显对林老师有偏见嘛。”
“嗨，就算这里拿不到钱，说不定也会有公司相中咱们给咱们投经费的。”车敏故意用一副很积极的声调说。
解洋附和道：“就是。师哥你放在心上。”
林昭闻声扭回头，很轻松地笑了下：“老教授说得也不无道理……好了好了，赶紧走吧，别赶不上车了。”
外头阳光炽烈，几个人情绪渐渐好转。只有当林昭一个人落在最后面时，他的嘴角拉平，一点儿笑不出来了。
他翻了翻最近的轻铁时刻表，又去查邮件列表，用这种焦躁不安的方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快到大门口时，林昭后颈一凉，只觉好像有什么人在身后看他。
他疑惑回头，猛然望见远处的林荫道下，立着一条模模糊糊的黑色身影。
是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容貌被树影抹去，看不清……
林昭惊了一跳，只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但想不起来。
车敏循他的视线回头：“怎么了师哥？”
林昭：“……”
一眨眼的功夫，树荫深处空荡荡的，不见半个人影。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银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