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没完》景臣

15、Chapter.15

　　临江的餐厅视野开阔，远眺便能看见江另一边半座城的风光。高高低低的楼房错落有致，像一块块被搭建起来的积木。其中不少已经有些年头，在高耸入云的崭新大楼边不服输地彰显他们的风采。

　　关静更喜欢那些低矮的老房子，大抵是因为它们给天空留足了呼吸的空间。

　　她一个人坐在位置上，面前摆着两份餐具，摆盘精致的前菜已经端上桌。她并不着急吃，一来没什么胃口，二来在等人。于是只好继续观摩被装进窗框的风景。

　　关静不喜欢江水，尤其是阴天下的江水。
　　灰蒙蒙的天幕山雨欲来，浅黄色的宽阔江水在跨江大桥下翻腾。看的时间久了，会无端升起不安感，脑海中出现随时会有什么东西把眼前的一切都摧毁的想象。

　　桌上的手机高频震动着。
　　关静垂眸看去，是许灵音打来的。

　　自从上次因李佟而起的闹剧后，原本的微信小群就几乎没有什么动静了。
　　事发时醉酒神志不清的顾宇阳发言过几次，被忽视得很彻底，他才觉察出诡异的气氛。他向关静询问过，没得到答案，又跑去吴旭涵那儿才对事情的原委有了大致了解。

　　所有人包括顾宇阳都认为关静在生许灵音的气，小心翼翼地不敢在她面前提起许娇娇。
　　但关静其实根本没有生气，哪怕是被许灵音划破皮肤的当晚。

　　当然，她理应生气。

　　她事前既不知道李佟对自己的想法，也不知道许灵音暗恋李佟的那段过往。她只是赫然被拉进他们爱恨纠葛中的无辜者。许灵音对她撒的气全都是不可理喻的迁怒。

　　但是关静了解许灵音这个人。
　　许灵音大多时候都是没心没肺的乐天派，极少数时候才会有疯癫做派，那意味着她非常难过。

　　关静不和难过的人计较。

　　她弯唇笑了笑，接起电话：“许娇娇，有事找我？”

　　刻意压低的嗓音仿佛还未消气，冷得要冻死娇娇。

　　许灵音蹲在马路牙子上，一听见关静的声音，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的内心比外表看起来的敏感许多，她在意旁人对她的评价，尤其是朋友的。

　　那边许灵音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这头关静手指有序地叩了叩桌面，“不说话是不是？那我挂了啊。”

　　“别，别——”许娇娇着急忙慌地阻断，懊恼自己的同时克制不住地发出近乎于撒娇般的声音，“我错了嘛，关静你别生我气了。”

　　关静嘴角无声地牵起，依旧沉声问：“错哪儿了？”
　　“错在不应该喝醉后发酒疯，不应该把气撒到你头上。”许灵音用左手指尖在地面上画着圈，时不时有路人向她投去好奇的目光，“我也知道他不喜欢我，感情强求不来，而且这也不是你的错……我酒精上头，又气又恼，没控制住脾气。”

　　“许娇娇，这可不是我想听的话。”关静饶有兴致地又看向窗外。

　　约她吃饭的人点完菜后临时离场，迟迟不回。

　　许娇娇努嘴，表情皱巴巴地聚在一块，“关静你可别太过分啊，我一般不和人道歉的，我已经抛弃我的骄傲来找你了。”

　　关静笑了。

　　“你笑什么笑！”
　　“许娇娇，你错在现在还对李佟抱有幻想，而不是对我撒气。”

　　许灵音怔了一下，脚下一滑，穿着裙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没生我气吗？”
　　关静挑眉，“我有这么小气？”

　　许灵音的回答不带一丝犹豫，坚定而诚挚。

　　“有。”

　　“……”关静哑然失笑，“我现在是真生气了。”

　　“嘿嘿，”许灵音起身开始绕着花坛转圈，“我对李佟没有想法了，他不值得。会喜欢我的人怎么可能这么久无动于衷？其实我早该察觉的，他对我一直很客气，多数时间都是我去找他。就算再迟钝的人，面对喜欢的人也会主动，也会有情不自禁的时候吧。”

　　关静没有出声。

　　许灵音自嘲地笑着说：“他不那样，当然就是不喜欢我了。”

　　盘中冰冻过的食材化了些，失去起初精致的外表。暂时离场的人还未回来。

　　“嗯。”

　　那头许灵音摸着自己的耳垂道谢：“还有谢谢你的礼物，麦穗耳钉我很喜欢。”

　　关静失笑，淡淡道：“你这么客气，我挺不习惯的。”

　　“毕竟我理亏，以后我可不会对你这么客气呢！……”

　　许灵音说着长篇大论，但关静的思绪已然被旁人打断。

　　一位穿着成套白色西服的男人站在桌边，喜眉笑脸，五官深邃，正向眼前人解释道：“抱歉，是下属打来的电话，公司里的事，耽搁了些时间，让关小姐久等了。”

　　他模样英俊，风度尚可，唯一令人觉得扎眼的是胸前那朵白玫瑰，在整体上加了浮夸。通体的白，奶油得有些腻。

　　关静拿着手机，瞧了他一眼，“没事。”

　　“关小姐怎么不吃？”男人扫了一眼桌面，边整理袖口边坐下，“不必等我的。”

　　关静说：“我在打电话。”

　　言外之意，并没有在等他。

　　“男人的声音！怎么回事？不是顾宇阳的声音，也不是陈恪的，关静你偷偷谈恋爱了？”

　　许灵音的耳朵很敏锐，即使身侧就是不停歇的车流，她仍然捕捉到听筒里那一丝违和的声音。

　　关静把手机拿得远了些，陈述事实：“在相亲。”

　　两天前顾羽清联系她，问起最近有没有时间与晚宴上提起的两位留英男士见面。关静还没说什么，顾羽清就主动降低压力，重复说即使不是抱着相亲的目的，交个朋友也不错。原本以为顾羽清在晚宴上不过是客套话，没想到她是真的打算当回红娘。
　　关静很空闲，这是不争的事实。况且，她先前已经答应了顾羽清。
　　至于相亲，她虽无兴致，却也不排斥。

　　比起交朋友这个意图，关静更能接受相亲。
　　直白地把利益铺在明面上谈，谈不拢就散，不用付出任何感情。

　　顾羽清向她介绍两位男士的时候说了许多，絮絮不休地几乎把二人信息整理成简历塞给关静。只不过，关静只记住了其中一个人的名字。

　　楚子恪。

　　听见她直白了当地和电话那头的人说是在相亲，楚子恪抬起头，眼神中略带有一丝讶异，又很快收起。半晌，他露出饶有兴致的笑意，双手交叉托起下巴注视关静。

　　许灵音吃惊地大喊：“在相亲？！”
　　声音被淹没在车流声中。

　　“嗯，有时间再聊吧，我还没吃饭。”

　　许灵音虽还想八卦地询问一番，但也知道此刻不宜继续打扰。

　　“好，那你加油相亲，记得摸清男方底细，不要轻易被骗去。”
　　关静失笑：“这么关心我的终身大事？”
　　“我就是很好奇你会找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人才能入得了你的法眼——”许灵音咯咯笑着，“对了，之前的小群弃用了，暂时不想看见李佟。我今天建了一个新的，一会儿我拉你进来。”
　　“嗯。”

　　挂断电话，关静将手机收进包里。

　　楚子恪的视线从她的眼睛一路追随到她指尖，在看着她做完所有动作后，不紧不慢说：“我之前听顾学姐说，关小姐并不急于交男朋友。以为只能以朋友的方式接近你，可刚才的话听起来似乎却不是那样，你并不排斥相亲。”

　　关静抬眸，“是不急。”

　　楚子恪挑眉，等待她的下一句话。

　　“比起交新朋友这样浪费时间的活动，相亲更节省时间。”

　　楚子恪怔了一瞬，松开交叉的双手，努嘴摊手。

　　“你很追求效率。”

　　“恰恰相反，我喜欢慢节奏。”关静动起刀叉。

　　楚子恪跟着也开动。
　　他对这位贺成集团独生女的个性早有耳闻，不易亲近，冷漠自我。但他倒不觉得她是铜墙铁壁，刀枪不入。

　　“关小姐怎么突然想着回国了？”他开启一个话题。
　　“美国待腻了。”

　　楚子恪点头，问道：“回国后有什么打算吗？”
　　“吃喝玩乐，不务正业。”

　　楚子恪轻笑，“很好的志向。如果条件允许，我也想当个游手好闲的人，谁不想呢？”

　　关静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数秒。

　　“关小姐喜欢什么样的人？”他索性停下手上的动作，用炙热的眼神和关静对视。

　　关静弯唇，擦拭嘴角后说道：“有趣的人，能让生活充满新鲜感。我不喜欢平淡无聊，不喜欢恪守成规的人。”

　　“关小姐喜欢刺激的生活。”
　　“是。”
　　“巧了，我也是。闲暇时间里，我喜欢去蹦极、跳伞、滑雪，你要是不嫌弃我的水平还不够高，下次我们可以一起，我可以带你入门。”

　　关静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许久，说道：“但如果是相亲对象，我只关心他是否忠诚，家庭如何，个人能力是否强大到能为贺成集团带来利益。”

　　感性到理性的切换太过突兀，楚子恪愣住。

　　良久忍俊不禁道：“你说得对。你毕竟是贺成集团的千金，婚姻大事，不能儿戏，也不能全然由着自己。虽然不知道我现在配不配得上关小姐的要求，但我会朝那个方向努力的。”

　　得体的回答。

　　关静垂眸，没有作出反应。

　　“关小姐对我没有什么好奇的？”

　　楚子恪对单方面的提问感到厌倦，到目前为止，关静始终是一副不温不火的模样，叫人猜不透她的心思。

　　放下刀叉，关静道：“你的家庭、工作内容，对贺成的了解，当然，你也可以讲讲对婚姻和爱情二字的看法。”

　　仿佛面试的气氛，楚子恪用舌尖顶了顶上颚，阖眼片刻后才回答。

　　“我父母是开商场的，”他指向窗外，“江对岸的楚金广场是我家的。我个人正在创业，做电子产品，正在研发一款折叠屏手机。”

　　关静貌似颇有兴趣地抬眉点头，“目前的折叠屏市场并不大，在技术方面Star集团也已经做到了一个高度。楚先生打算如何和他们进行竞争抢占市场份额？是有比他们更为成熟的技术？”

　　最后上来的甜点由白巧做成，关静吃了一口便不再动。
　　腻得人发慌。

　　末尾提问的答案明摆着是不可能的。

　　楚子恪沉默了数秒，“关小姐对手机市场的了解有些许片面，我对我的公司很有信心。”

　　关静莞尔，侧头抿了一口红茶，不再发表看法。

　　“至于我对婚姻和爱情的看法。我认为真爱是婚姻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即便结婚时并不是对方的最爱，我相信随着相处的时间变多，我们也会相爱。我对未来的构想便是有一个可爱的妻子，养一猫一狗，至于生孩子这个问题，我完全尊重女方的想法。毕竟生孩子的可不是我，我再尽心尽力也无法替爱人分担痛苦。”

　　关静聆听着。
　　诚然，楚子恪似乎是一个优质完美的相亲对象，让人挑不出太多错。

　　“关小姐你呢？我猜你应该会想生一儿半女，毕竟关家有些如此庞大的产业，总不至于拱手让人。”

　　“没想过。”关静说，“我自己还没活明白，想不了那么远的事。”

　　楚子恪哽住。

　　“时候不早了，”关静拿出手机，“这顿饭也吃完了，没有其他安排的话，我们就各回各家？”

　　微信里有许灵音拉她进群的通知。

　　进入新群，聊天记录第一条是顾宇阳。

　　顾宇阳：「我姐怎么没告诉我？」
　　许灵音：「告诉你有什么用？你送关静过去？而且你一个同龄单身男人出现在她身边，她还怎么相亲？相亲对象会误会的。」

　　顾宇阳：「……」
　　许灵音补充：「虽然我知道你们的关系比水还纯。」
　　吴旭涵：「娇娇，你这比喻不对啊，水可一点也不纯净。」

　　在关静进群前，许灵音已经用喇叭通知所有人她在相亲。

　　“关小姐。”
　　楚子恪提高音量喊她。

　　“嗯？”关静抬起头。

　　“我刚才问你要去哪儿，我可以送你回去。”楚子恪重复道。

　　“不用，看你刚才还在接工作电话，想必很忙。”

　　她低头继续滑动手机，内容无非都是些对相亲对象的猜测。从长相到职业再到性格，从绅士到变态，想象力之强悍让关静感到一丝无语。

　　顾宇阳憋不住了：「我去找我姐探探情报。」
　　吴旭涵起哄他和关静惯了，又调侃：「这么关心关静的相亲啊，顾少你该不会是醋而不自知吧？」
　　顾宇阳：「放屁，我只是好奇是哪个倒霉蛋！」

　　倒霉蛋面对关静的拒绝又说：“关小姐，我已经处理完今天的工作了。我不送你回去，显得我很没有绅士风度。”

　　关静看了楚子恪一眼，对他在意这种无用的绅士风度而感到无奈。

　　群里的消息还在更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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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宇阳：「我姐不告诉我，关静也不告诉我，相亲而已怎么像个秘密行动！我好歹是她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总要把关一下吧？」
　　吴旭涵：「关心则乱哦顾少。既然这么在意，你要不要现在杀去现场？我帮你@关静」

　　王芮：「陈恪，静静也没告诉你？」

　　陈恪。
　　他在群里？
　　之前的小群分明没有他。

　　关静下意识点开群信息，陈恪的微信赫然在列。

　　过了几秒钟，一直没有冒泡的人回复了。

　　陈恪：「没有。」

　　许灵音：「有什么好告诉的？你们俩又不是家人。再说了，相亲成不成功还不一定呢，定下来再说也不迟。」
　　吴旭涵：「之前羽清姐在晚宴上不就说了要给她介绍，一个两个的这么惊讶做什么？」
　　顾宇阳：「谁知道她真去啊……她那个臭脾气，相亲的人肯定被她吓走。」
　　许灵音：「温馨提示，她在群里哦。小心她收拾你！」

　　在一群人叽叽喳喳的热闹讨论中，有一个人简短的两个字显得尤为冷清。
　　他像是局外人，只是路过此地，回答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关小姐，”楚子恪几不可察地皱起眉头，闪过一丝不耐烦，“关小姐！既然你答应让我送你回去，那就走吧。”

　　关静不知何时应了声。

　　她收起手机，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握住包的手提。

　　“好。”

　　下行的电梯里，关静出神地面对前方镜子里的自己，没有注意到身旁白得发光的人在看自己。

　　楚子恪单手插兜慢条斯理地打量关静，自上而下，似笑非笑。

　　“关小姐刚才一直在看什么？很专注。”

　　关静回神，看向电梯镜子中的他：“没什么。”

　　真是刺眼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