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没完》景臣

14、Chapter.14

　　一别几日的黎市下起了大雨，雨季还未结束，充沛的雨水倒灌进整座城市。每个角落都潮湿得仿佛正散发着霉味。

　　关静已经一连几日没有出门，靠外卖过日子。看着外卖没有胃口的时候，就从冰箱里拿出一罐酸奶，往无糖酸奶里倒进去些麦片，拌着吃。

　　徐言知打来电话问她要不要回家住几天，关静拒绝了。比起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她更喜欢可以随时随地发疯的独居生活。

　　人前的那个“静”字，是她人后发疯换来的。

　　她没有强大的抗压能力，积攒一点便要即刻释放。
　　她会躺在地板上，让凉意从地板传达到背部；会爬到意大利设计师的椅子上，一跃到沙发上开始打滚；会忽然坐起烦躁地挠乱所有头发。
　　然后瞬间像被拔了电源的机器人，恢复如初，静静做下一件事。

　　回国以后，无论逛街还是吃饭，大多数时间内关静都只能独自进行。其余人不是在工作，就是没什么时间，和她差不多空闲的只有顾宇阳，但单独和他出去太没有意思。

　　连绵雨后，天终于放晴。
　　商场里人山人海，压抑多日的人们随着太阳一起洒满黎市。

　　黎市很大，有时却也很小。

　　上次给许灵音买生日礼物的珠宝店换了新导购，看见关静依旧热情似火，将本是路过的关静招呼了进去。

　　当人与人有极为相似的喜爱之物时，遇见彼此就不再是件格外难的事。城市变得很小，世界也变得很小，生活的轨迹不可阻挡地碰撞在一起。

　　方凡英没有遵守不会再踏进这家店的誓言，反而是趁着雨日后第一个晴天就直奔此处。

　　起初是她先注意到关静，正在试戴的手停下，笑容也凝固在脸上，定格在颇为温和的瞬间。
　　关静瞧了她一眼，几不可察地用点头示意。

　　不用施舍去多余的目光，关静也能判断方凡英在试戴她上次就看中的蝴蝶胸针。想来她是真的喜欢那物，才几次三番光顾此地，她只是在花费是否值得上产生了犹豫。

　　关静速战速决，挑选了一条项链与一副耳钉，结完账正要走人，方凡英却主动叫住她。

　　“关小姐。”她笑盈盈地提着手里的袋子，里面装着她征战两次后的战利品，蝴蝶胸针。

　　关静回身，环抱双臂，臂弯里挂着这次挑选的两样物品，“方？”

　　“方凡英。”

　　关静点头。

　　“有什么事吗？”

　　关静的视线太过直接，四目相对的时刻，方凡英下意识往一旁躲闪去。

　　“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今天又碰见你，觉得很有缘分。看来我们都喜欢这家店的设计风格。”方凡英道，“上一次其实还要多谢你出面，后来我回想过你的话，觉得你说得很对。不论如何，那个导购都是会被开除的，我的‘同情’诚然显得有些假惺惺。”

　　关静笑而不语，眼帘缓缓合上再张开，瞳孔没有焦点地望着陈列柜上的圆镜出神。

　　她平淡道：“你误解了我的意思。”

　　方凡英露出疑惑的表情，嘴角不自然地牵起，却像是坠着块石头，又把它往下拽。

　　关静解释课题一般说道：“无用的同情最多不过是显得单纯幼稚，‘假惺惺’是因为你分明正在请求经理为难她，却在事后表现出与之矛盾的同情心。”
　　看着方凡英的表情，关静淡笑：“当然，你没有做错什么事。”

　　店内的导购远远站着看她们，交头接耳。

　　方凡英的脸色并不太好，愈渐涨红，半晌自嘲地笑了下：“关小姐讲话向来如此直接吗？”

　　关静毫不讳言道：“大多数时候是的。我想方小姐也不愿意浪费时间听一些模棱两可的话语。”

　　“关小姐，我并不认为我的做法很矛盾。我和那位导购有争执，所以我讨要一个说法，但同时我也并不希望对方仅仅因为这件事而失业。”方凡英昂起下巴，深深吸了一口气，“关小姐你出生富贵人家，想必不了解普通人想要争一口气的感觉。”

　　闻言，关静低头笑了下，涂抹裸色甲油的指尖在手肘上敲了几下。

　　且不说方凡英的家境算不算得上是普通。
　　总有人因她生在关家，就把她当成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争一口气的感觉她当然懂得，她只是不喜欢幼稚得毫无意义的“同情”。方凡英再担忧对方是否会失业，也改变不了结局，只不过是徒劳和自我感动。

　　她不喜欢强人所难，自然也没有与人争辩个是非所以然的执着，更没有包装维护自己形象的必要。落在关静身上的标签，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

　　“或许是我不懂。不过方小姐，一个不矛盾且自洽的人，是不会在被不尊重对待后再次踏进这家店的。若我没记错，你上一次‘争口气’时可是明明白白说过再也不会来。”关静将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的臂弯里，长而浓密的睫羽朝下，“矛盾是人之常情，倒也不必过分介怀。”

　　方凡英许久没有说话。
　　购物袋上的提绳被她捏在指腹间搓了许多次。

　　正当关静打算转身离开时，她又开口叫住。

　　“那关小姐你呢，这辈子有做过什么矛盾且不自洽的事情吗？”

　　关静一怔，展示柜上的圆镜映出自己的脸孔。

　　那是一种神思被抽离后的空洞感。
　　她被拉进了回忆中。

　　矛盾、不自洽。
　　她不喜欢用这样的词形容自己，尽管——她才刚刚如此形容过他人。

　　良久，她说：“或许有吧。但并不是什么值得我去深思的事情。”

　　方凡英莞尔：“人生里越是矛盾的地方，才越是最值得深思的。就像你说的，我明明为了争口气放下豪言壮语说再也不会来这里，可是这里有我真正喜欢的东西。我是该为了这口气而错过它，还是为了它而咽下这口气？这很值得探讨不是吗？如果关小姐你是我，你会选择什么？”

　　关静的回答没有犹豫：“为了一口气而错过它。”

　　“那我们很不一样。即使我在这里被羞辱过，但因为这里有我所珍视之物，我还是无法放弃。我宁愿不要这口气，也会想尽办法得到它。”方凡英说。

　　关静望着她许久，“我们确实很不一样。”

　　在关静的世界里，宁愿被伤害的是他人，也不会允许自己受到哪怕一点伤害，即使代价是永远失去所爱之物。

　　因为她不害怕失去，失去后也还会有别的替代品，不是吗？就像她永远被爱和阿谀奉承所环绕那样。她的世界满满当当，少一件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关静越是这么想，眉头就皱得越紧。

　　“对了关小姐，下次见面，即使你记不得我的全名也没有关系。你可以叫我Angel，陈恪就是那样叫我的。”

　　Angel.
　　关静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怔化，转瞬即逝。
　　她见过两次的备注，今天终于知道代表的是谁。

　　答案揭晓得比关静想象中来得快，也更意料之外和突兀，以至于她像是听见了“昨天喝了两杯咖啡”那样平静。她以为自己会有点情绪，却没有。
　　死水一样。

　　“Angel，好名字。”她道，随即微笑，“但你低估了我的记忆力，我记得住你的名字，方凡英。”

　　关静转身离开后，方凡英立在原地。
　　她垂眸看着手中的战利品，忽然不知道自己喜欢的究竟是胸针本身，还是得到执念之物这件事。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今天走进这家店时还在犹豫不决，却在看见关静的出现后当机立断买下了它。方凡英抬起头有些想去问问是否可以退货，但看见导购向她投射而来的目光，她又不愿意去问。

　　方凡英还清楚一件事。
　　她并没有告诉关静，Angel只是自己初中时起的英文名。她曾经还觉得这个名字俗气，想要更换。而陈恪叫她Angel，也不过是因为公司上上下下大多都习惯以英文名称呼同事。也因为陈恪不喜欢记每一个人的全名，即便他的记忆力超群。

　　Angel可以是“天使”也可以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代号。

　　方凡英还记得那天在海市的聚会，陈恪独自回酒店休息以后。
　　包间内林正川猛烈晃动着脑袋，似乎不太确定自己刚才那一瞥是否是看错了。

　　过了一会儿，他不太有底气地问道：“你们看见恪哥手机来电显示了吗？”
　　周言摇头：“没看清。”

　　林正川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他喝了酒，似乎怀疑自己是眼花了。

　　见他不语，方凡英便貌似不经意问：“你看见了？是谁打来的？”

　　林正川讷讷道：“我不知道是谁，没写名字……”

　　但是此刻他脑海里却闪过一个人的名字。
　　因为他想象不出陈恪还会给谁设置那样的备注。

　　“写的是——”

　　Angel My Ang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