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等山茶花落》冷凝曦

48、陪伴是长情的告白（13） 回忆初遇

　　六年前。

　　那是任随暮高考前三个月，正是草长莺飞、花开烂漫的初春时节，她再一次被母亲的淡漠刺激到，积怨多年一战爆发。

　　与母亲大吵完后，她一个人跑到山茶古树下坐着，回忆起这些年所受的委屈，难过涌上心头，眼泪也忍不住流下。她把自己蜷缩成一团，抱膝埋头呜咽，仿佛这样可以给自己安全感，克制伤心的情绪。

　　这棵山茶古树有百年多的历史，长得高大粗壮，如今正是它的盛花期，满树的白色花朵争相开放，浪漫又自由。

　　地上掉落了一整朵一整朵的山茶花，纯洁无暇，有着极致的美感，凌厉而决绝。

　　从小每次难过时，她都会跑到树下坐着，与“树洞”倾诉心事，自我治愈。

　　正沉浸在伤心之中，一个好听的声音打断她：“抱歉，打扰了，请问望月街怎么走？”

　　任随暮抽噎了一下，仍低着头。这片不属于古镇景区，很少会有人来，没想到在她情绪崩溃时还遇到了问路人。

　　对方很有耐心，默默地等待她回答。

　　安静了许久，终于，她抽出一只手，指向左侧的路哆哆嗦嗦说：“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到尽头，那边有一座石桥，穿过石桥后沿着大道一直走就到了。”

　　“谢谢。”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蓦然间感觉手里被放了个东西，软软的滑滑的。

　　“擦擦吧，女孩子的眼泪很珍贵，不要轻易哭泣。你看满树的白山茶开得多灿烂，相信你笑起来一定比它们还好看。”他不知道这番安慰能否起到作用，但总归是希望她可以开心。

　　任随暮没说话，轻微点头以示回应。他的声音温柔又有磁性，她第一次被一个声音吸引，很想抬头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可自己刚哭过，眼睛肿了，眼泪也糊了一脸，于是作罢。

　　“这手帕先借你，等会儿还我。”见她收回手后依旧埋着头，想来她是不愿意自己哭的样子被人看到，他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大约两分钟过去了，听着周围没动静，她慢慢抬起头来，那人已经走远，留给她的，是一个伟岸的背影。她用他的手帕擦了眼泪，看着他的背影逐渐缩小，最后彻底消失。

　　然而，任随暮没等到还他手帕就被外婆带回家了。

　　她洗手帕时才发现，右下角绣了一个“航”字。这年头用手帕的人少之又少，况且还绣了字，这块手帕对他一定很重要。

　　那天傍晚以及之后连续一周的傍晚，她都去山茶古树下等待那个人还他手帕，可是他没有出现。她也去望月街找过，但终究没有再遇到他，手帕也就这样被搁置下来。

　　之后，她把手帕整齐叠放在盒子里。偶尔看到它，她会想起那个问路人，想起他温柔的声音，想起那段尘封的记忆。

　　从回忆中抽离，两人回到现实。

　　“所以你就是那年温柔安慰我的问路人？”

　　是啊，卓聿航，手帕上绣的“航”字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缘分真是奇妙，原来他们六年前就见过，而今六年后又走到一起，兜兜转转，注定相遇。

　　“所以我们第一次相识是在六年前的山茶古树下？”

　　那个埋头哭泣的小姑娘性格确实和她相似，他也没想到他们之间的渊源可以追溯到六年前，一切都是缘分使然。

　　两人听着他们同问彼此又自己确定答案的问题，相视一笑。

　　当时卓聿航刚接手公司，集团很多董事不服他，再加上对家公司虎视眈眈，背地里耍阴招，他举步维艰。

　　可这还不够，那些人甚至把主意打到了他远在湳市的妹妹身上。他没办法让馨馨继续冒险，只能不顾她反对送她出国。也是经此一事，他明白了，商场尔虞我诈，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只有比对方更狠才能站稳脚跟。

　　去接馨馨那天，他和几个公司老董事谈崩了，本就烦躁不已，更倒霉的是他才到木茶古镇，手机就没电关机了。无奈之下，他沿着记忆中的导航路线走，可走着走着逐渐偏离中心。

　　在一个分岔路口，他不知往哪边走。

　　这里有一棵粗壮的古树，纯白的山茶花开得很漂亮。一个女孩子坐在树下一抽一抽地哭，似乎是怕被人听见，她压低声音啜泣。

　　小姑娘哭了很久，他也陪着她站了很久。

　　卓聿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陪着她，直到后来在工作中的某一刻才恍然大悟，他是羡慕她的。她可以肆意发泄情绪，难过了就哭，而他无论发生什么，都必须面不改色，只能憋在心里自我消化，仿佛没有喜怒哀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终于向她问路。可话一出口，她哭泣的声音很快消失，然后就静止不动，被他吓到了。

　　等待是漫长的，就在他要放弃时，她嘶哑着声音告诉他路线，担心他走错，还伸手给他指了方向。

　　这小姑娘，心善得还挺可爱。

　　他掏了掏随身所带的东西，没有纸巾，只有奶奶绣的手帕。

　　奶奶以前是绣娘，绣工很好，爱给孩子捣鼓一些小玩意。其中就有手帕，馨馨的绣着“馨”字，他的绣着“航”字。他不用手帕，但对奶奶给的东西，格外珍惜，特别是在奶奶去世后，倍加珍贵。

　　卓聿航看着她，跟馨馨一般大的女孩子，不知为何如此伤心。他犹豫了一番还是把手帕放她手里，说了几句安慰的话，最后告诉她手帕要还。

　　可等他再来树下找她时，空荡荡的哪还有人？只有这棵山茶古树证明，他曾在此遇到过一个哭得心碎的小女孩。

　　因时间紧急，他没有再等。后来他也让人去找过手帕，但因他根本不认识她，甚至没法描述她的模样，仅凭这条线索犹如大海捞针，无果。

　　从此，他的手帕也就丢了，下落不明。

　　“既然手帕是你的，那现在物归原主。”任随暮把手帕放盒子里一并给他。

　　“不用了，”卓聿航接过后放回它原来的位置，“这几年都待在你这，那就继续放你这里，都一样。”或许这是奶奶给他的祝福。

　　***

　　下午，卓聿航外出处理工作，直到傍晚才回来。因签合同，他穿得比较正式，一身深灰色西服，满满的商业精英感。

　　刚进门，他就被外婆拉住了手说：“老周，你回来啦，我去做晚饭啊。”

　　霎时间，他一头雾水。

　　紧随其后追来的人拉开了外婆。她的记忆又错乱了，非要自己去接外公回家，说什么都不听，根本拦不住她。

　　任随暮劝道：“外婆，他不是外公，我们回去吃药好不好？”

　　“妈，你生病吃了药就会好的。”周冉心力交瘁，“我是你女儿啊，你看看我。”

　　“你们都谁呀，放开我。”外婆一把推开她们，眼神十分陌生，“你瞎说，我的小冉上学去了，还没回来呢。”

　　卓聿航见外婆拉着他不放，也大概明白了情况，对任随暮示意，让他处理。

　　回到房间，他哄着外婆：“你生病了，先吃药好吗？”

　　外婆神情迟疑，摇摇头：“这个不好吃，我要去做晚饭了。”说着就要起身，他们一同按住她。

　　“先等等，”现在外婆只听卓聿航说，他继续耐心哄道，“吃完药就去做晚饭，你想吃什么，都给你做，好吗？”

　　外婆眼睛立时闪着亮光，点头称是：“好，不能让小恒和小冉饿着。”

　　周冉听了这话，本就难过的情绪愈加强烈，她背过身，抹去了眼角将落的泪。

　　任随暮趁机赶紧把药给外婆，吃完药三人好说歹说地把她哄睡着。

　　闹了这半天，终于可以休息会儿了。

　　但看着妈妈在一旁叹息，外婆这样子反反复复也没有尽头，任随暮心底的难受有增无减。

　　黎文梵来时，外婆刚睡醒，记忆回到了现实，拉着他的手一再感叹，多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

　　一看到黎文梵，卓聿航就气不顺，但在她家人面前，他只有忍。而且他看得出来，周阿姨对黎文梵亲切热情，对他则是礼貌有度、界限分明。

　　黎文梵这次来，是跟任随暮辞别的。

　　“我明早就走，等不及你生日了，提前祝你生日快乐，这是礼物。”

　　“你居然还记得我生日！”她惊喜地收下礼物，“谢啦，文梵哥。”

　　“不客气。”他切入正题，“你觉得我怎么样？”

　　“挺好的呀，各方面都优秀。”

　　既然如此，他也就直说：“小时候，你是跟在我身后喊文梵哥哥的阿暮妹妹，如今我们都长大了，也到了考虑个人问题的时候，我认为我们很合适，你可以做我女朋友吗？”

　　啊？？？

　　任随暮一脸懵，随后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这是表白吗？不是吧……

　　除了小时候的经历，他们这么多年都没见过，昨天也才重逢，他怎么会让自己做他女朋友？

　　她像被雷劈了一样，久久缓不过神。

　　“你是不是也被家里人逼着相亲啊？”她只能想到这个原因，毕竟他说的是合适，不是喜欢。

　　“没有。”他笑意淡然，如墨的眼里深不见底，“我们从小相识，性格相合，也有青梅竹马的感情基础，综合来说，我们真的很合适。”

　　风吹过她的头发挡住了视线，他伸手把那缕头发撩到她耳后，但这样亲密的动作让她不适。

　　“我自己来就好，”她后退整理头发，委婉地拒绝，“抱歉。”此刻她拿着的礼物也成了烫手山芋。

　　黎文梵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说：“我知道对你而言当我女朋友这事有些意外，不过不急于一时，你可以仔细考虑。另外，卓聿航只是你的追求者，我会和他公平竞争。”

　　“这份礼物只是哥哥送给妹妹的生日祝福，不掺杂其他。”他看出了她欲还他礼物的心思。

　　“我接下来两周要去国外出差，你慢慢想，等我回来之后给我答复。”

　　“……”她无言以对，好像说什么都不恰当。

　　沉默笼罩两人。

　　冷风呼啸而过，黎文梵说：“就送我到这吧，我走了！”

　　任随暮呆愣在原地，直至他走远，甚至看不见人影了，她心里都没法平静。今晚这心情堪比蹦极，上下起伏巨大，且有惊无喜，满是惊吓！

　　一转身，卓聿航就在离她五米处。她慌神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有没有听到他们说话，听到了自己又该如何面对他……

　　“你怎么来了？”

　　“你这么久还没回来，我出来看看。”

　　两人同时开口，一问一答，说的也是同一件事，不免有些默契。

　　“天冷，回去吧。”他走到她面前，再与她一同往回走。

　　“哦，好。”看他平淡的反应，应该没听到吧？她也不确定！

　　为缓解尴尬，她主动找话题聊：“外婆今天把你错认成外公，我给你讲讲他们的故事吧。”

　　“嗯。”他低声应道，让她走在街道里边。

　　以前都是外婆讲给任随暮听，但现在外婆没了记忆，她会代外婆永远记得。

　　外婆祖上是贵族人家，她有一个好听的名字——阮秀慧，取秀外慧中之意。不幸的是她出生在战乱时期，到她那一辈，家族已经没落。

　　那时候战火连天，她家破人亡后死里逃生，也才十多岁。她跟随难民一路逃亡，坚持到战争结束，坚持到新中国成立，最后落脚在湳市的一个古镇。

　　周海平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知青，他来到木茶古镇扶持建设经济，传承发扬文化，与阮秀慧就此相识。他觉得她勤劳坚强有学识，她认为他聪明能干成大事，他们彼此欣赏，毫无意外地走到了一起。

　　他考察研究过这里的土地地势情况，是茶生长的好环境。且据历史资料记载，之所以叫木茶古镇，也是因为这曾经是茶文化发源地，可惜在历史发展中逐渐荒废。

　　于是，他带领大家种茶，想重回曾经辉煌的木茶古镇，但一开始大家都不信任他，不愿冒险，他就亲自动手。阮秀慧一直在背后支持自己丈夫，不辞辛苦地和他一起开荒种茶。

　　事实证明他的眼光是对的，大家赚到了钱，都纷纷开始种茶，也才有了现今闻名全国的产茶地木茶古镇。

　　后来，周海平是可以回去的，但他爱上了这里的人，爱上了这片土地，放眼望去都是自己的成就，所以最终也在这安家。

　　其实，任随暮还有一个舅舅。

　　那年发生特大泥石流，作为干部的周海平和他刚成年的儿子周恒前去支援，不幸遇难牺牲。

　　转眼之间，丈夫儿子都没了，阮秀慧知道后一口气背了过去，她甚至想过一死了之，但看到还没成年的女儿，终是坚持了下来。

　　这场泥石流，对遗留下来的一部分古建筑造成了不可磨灭的损毁，但同时也发现了一座规模较大的古墓。文物局的人、考古专家等陆续到达，对其以及周边地区进行挖掘研究，证实是历史上某名人大官之墓，还是夫妻合葬墓，陪葬品众多，出土的文物对历史研究具有重大意义。

　　从那之后，木茶古镇被列入重点文物保护地。随着旅游业的兴起，也发展起了古镇旅游业，如今它是产茶原乡，亦是文化古镇景区。

　　“我没有见过外公，不过听外婆说，他长相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帅，经常穿深灰色的中山装。”任随暮回忆着外婆跟她讲过的细节，“可能因为你身形跟外公差不多，今天穿的也是深灰色衣服，所以外婆看到你就以为是外公回来了。”

　　卓聿航心情复杂，安慰她：“外婆这一生，坎坷多难。你放心，我一定会找最好的医生给外婆治疗。”

　　“我相信你！”不知不觉，她也走到了房门口，“晚安。”

　　这突如其来的信任让他不知所措，迟钝了好一会儿才回应：“晚安，明天快乐。”

　　卓聿航回到房间，打电话给妹妹，问她：“你知道黎文梵吗？”

　　“谁？不认识。”卓聿馨工作累了一天，快要睡着时被吵醒了，怨气巨大。

　　馨馨不认识黎文梵，他也没再说，随后问了另一个问题：“后天是任随暮生日，送什么礼物合适？”

　　她啧了一声：“不错啊，我冷情冷性的哥哥追起人来还挺有模有样的！”毕竟她哥以前哪会为这些事花心思，“生日礼物嘛，你送她喜欢的就行。”

　　他当然知道送她喜欢的，但就是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所以才问馨馨，这说了等于没说，都是废话。

　　不等他继续问，馨馨就开始嘲笑：“不过，人家都回老家去了，你问也是白问。”算是对他吵醒自己的一点报复。

　　“我在她家。”

　　“什么？”一语惊醒梦中人，吓得馨馨一骨碌从床上翻起来，“你不是工作出差了吗？”

　　“是啊，我来木茶古镇出差，住在她家客栈她隔壁房间。”

　　卓聿馨：“……”

　　本想嘲讽他，最后发现自己才是小丑，再加上被吵醒的怨气，馨馨愤怒值飙升，当即挂了电话。

　　紧接着她发消息问闺蜜，结果随暮说他是来这边出差，并且以为她知道就没提，敢情最后只有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怎么那么巧地一出差正好是木茶古镇，她才不信呢！

　　馨馨到底还是小瞧了她哥，能做到这份上，嗯……那就继续加油吧！

　　凌晨十二点，卓聿航转辗反侧，思绪万千。其实他看到了黎文梵为任随暮撩头发，再走近就听到黎文梵对她表白，他顿在原地，没有上前。

　　如果任随暮真的很喜欢黎文梵呢，他们两情相悦，他还要继续坚持吗？

　　可是在木茶古镇看到她不开心的样子，他只希望她快乐一点，哪怕是之前冷淡不在乎的模样也比忧伤好。

　　他头一次质疑自己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