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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伤势 ...

  •   或许是孟书韵的面色太过冷淡,一时竟然真对峙了起来。然而她平静的外表下是由于粗暴的体型压制而无法抑制的手脚冰凉,她像一只面对狮子的兔子,炸开了毛等待宣判。

      可惜天不遂人愿,没多久刚才那个钳制住连梓篸的汉子就过来了,他比那两人还要高壮一些,整个人颤抖着,也显得更的不稳定,孟书韵猜测这可能就是由他去对付连梓篸的原因。

      她想要问问连梓篸怎么样了,然后还没问出口就被一只大手“呼”地带着风声狠狠括擦过她的脸。
      这汉子捂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臂,满面被激怒后的暴躁,上来就想狠狠掌括过来。
      与其说是脸上,不如说是头上——他一只手撑开就能包裹住她的一整张脸。

      孟书韵因为警惕在他动作的一瞬就往后倾,但还是没错过他的指尖打过她的面颊与双眼。
      他指节粗壮,指尖又留着不作修剪藏着泥垢的指甲,擦过她时留下了火辣辣的痛感,力气大得让她不免头都偏了过去,一时睁不开眼,强撑着隐隐约约看到三个人激动地说着什么,那人指着自己流血的手臂暴跳如雷。

      很直白的男性惯用压制女性的方式,他依靠本能地以击打可以最大限度侮辱人的位置来完成自己的压制。
      她更惊讶的是自己竟然还有心思想这个。

      那人兜头打了她一巴掌落空后,还不待人反应便揪住了她的衣带拧了一圈将她半提半拽地卡在地上。
      后脑勺“咚”地磕在地面上,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被插进了一根针,下意识想要捂头却被更大的手钳制住了手脚。而那汉子的另一手作势就要掀她已经被磨到了大腿处的裙摆。

      “放开我,你竟敢对我不敬······”孟书韵说着呵斥的话,想要做最后的挣扎,但断断续续的话语却让她的声音毫无威慑力。
      随着他的靠近,她只好闭着眼疯狂踢打过去,谁知双腿还没落到实处,就踢了个空。

      她根本不敢停下来,紧接着又手脚并用扑腾两下,还不等她敢去看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就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炸开她的耳膜。

      孟书韵缓缓着开眼,就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压在了那个汉子的身上,他将长长腿跪压在汉子的胸口,用膝盖狠狠抵住他喉结的位置。
      一手将指节插入发中死死揪起,另一手滑过刀鞘,“唰”地一声白光一闪,根本没有挣扎的时间,汉子已经人头滚落出了十几米的距离,可见斩首人的力道之大。

      那人刀起刀落,她还没看清那刀是如何划破空气的,他就已将刀尖点鞘口,收入了刀鞘中。

      孟书明不费吹灰之力就将那汉子的头砍了下来,明明在战场上已如此砍下了无数敌军的首级,但他还是第一次如这般手脚发凉,比他初上战场还要惶恐。

      他今日就如白日对孟书韵说的那样来赶会,不大的集会中他碰到了好几回孟书韵,可后者目不斜视,没有想要与他搭话的样子,他也不恼,慢悠悠一圈一圈绕着,看哪个小贩顺眼就将他卖的东西买下来。
      这些年来他去过不少村镇,各有各的模样,赶会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也是为数不多他能将自己静下来的地方。
      估计孟书韵这样的贵女才会觉得耳目一新,但今日这场,倒不如说赶会中间有个孟书韵才让他觉得新鲜。

      最后他逛着逛着完全变成了看孟书韵,只不过他看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正大光明窥伺的目光。他看过去,不出意外的是槐树下的黎恪,他回过头冲他笑笑,黎恪面无表情地注视了他片刻,将视线收了回去。
      孟书明心里清楚极了,这几日两人因为他发生了不小的争执,他不用听都能想象得上来孟书韵是怎么想的。

      而黎恪,他不清楚这个人,只在他与孟书韵订亲时才去打听了一二——无有实权的世子、上书才貌二字的鎏金瓶。
      他曾想过他们也许会在哪次家宴上见面,或是朝堂之上他与人针锋相对时无意间两人互瞥一眼,从此便不会有什么交集。

      直到两月前,他收到家书说安王与汴京孟家退亲。
      孟书明便想他与孟书韵再见面又会变成何模样呢?她或已嫁作人妇,也或还是那个孟家贵女,他也许只是相视点头,也或许是攀谈几句,更或许是······
      而不是像这般,他在外四处练兵,在某一个偶尔见到了形容狼狈的黎恪,还有一个挺着比他印象中还要纤弱的身子与他同行的孟书韵。

      他应该知道的,孟书韵是什么样的倔强性子。

      只是这次见面后,黎恪好像与他想象得不太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一时说不出来,但总有些地方与他传闻中听到的不同。

      这期间他知道黎恪也在审视他,只是两人却默契地没有说什么。
      而他也在反复想着一个问题,他哪里让孟书韵如此爱慕他,即便被推了亲也愿意抛弃一切,与他远赴漠北。

      他就如同这几日所有清醒的时间一般,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眼见孟书韵带着那个姓连的少年离开了,他却看到这几日一直不安分的三个流人跟了上去。

      他对这种人不安分的恶徒不能再熟悉了,他在不知多少旗靡辙乱的军中见到了太多。
      他们靠着一身毫无章法的“本事”在淳朴乡民间横行霸道,一旦偶尔侥幸逃过规章律法,便以为世上无人再能左右他们,肆无忌惮直至将自己的性命都赔进去。

      在这里呆了这么几日,他没察觉到他们这三人想要对孟书韵下手,但今日却一直盯着打扮过的她,他们此番跟上去……八成是一时兴起。
      所谓谩藏诲盗,冶容诲淫,不过是给凌暴加上冠冕堂皇之辞。

      他一挤出人流就碰上了同样跟来的黎恪,两人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一同跟了上去,却还是慢了一拍。两人穿过几条巷子却半晌怎么也找不到他们二人的身影,他能在阴影中看到黎恪那紧缩着的眉头,直至听见了来自连梓篸嘶哑的一声“阿姊”。

      他们赶忙往声音来处赶,却看到了正被狠狠掼在地上的孟书韵。

      黎恪那一瞬间的面色变得更无比骇人,但冲进小巷之前,他却犹豫了半步。
      孟书明不管他什么反应,直接越过他一套肘击将膝盖压上,一刀结果了那恶徒。

      一脚踢开在地滚了两圈的头颅,他忙去看跌坐在地,呆呆愣在那里的孟书韵。

      “韵娘,你可还好?”孟书明肃着脸忙上下检查。

      孟书韵只觉得自己像是干了千年的古木,每动一下身上都在吱呀作响。
      无意识地抓抓被提起的裙摆,孟书明见状忙给她捋下,严严实实盖住她露出的里衣。

      连呼吸都在痛,孟书韵从未感觉自己如此狼狈过,这种屈辱连带着酸楚的狼狈让她一时沉浸在刚才性命受到威胁的恐惧之中。
      她感受到孟书明那炙热的大手轻抚她的脊背,他整个人轻环住她,那股热息包裹住她仿佛将她置于一个密闭的安全空间,她才如同窒息劫后余生般疯狂吸入新鲜的空气以求从极度紧绷中解脱。

      这和她遇到路匪那次完全不同,遇到路匪你知道自己可能会被杀害,而这次她确实能明确地感受到自己面临的绝不仅仅是杀害,令她痛苦的将是人格上的侵害。

      “咳咳阿连。”她因大口吸气而被涌入的冷空气呛咳两声便赶忙拍拍孟书明道,“快、快去看阿连。”

      “他被掐昏过去了,无事。”黎恪清冷的声音传来。

      孟书韵抬起头,边看到除了孟书明杀掉的汉子,另两个歪七扭八地躺在了不远处,他们没有被斩首却呈现出更有冲击力的画面,两人四肢扭曲,胸口没有一丝起伏,面部皆是血肉模糊,像是有人因愤怒而照着他们的脸生生将他们捶死——没有人会再怀疑他们是否还活着。

      孟书韵呼吸一滞,便看到了两具尸首旁站着的黎恪,孟书明也跟着看了过去。
      他还没从激烈的打斗中缓过来,他面上惨白脸颊却有因情绪激烈而留下的不正常的红晕。他穿着丹砂色长袍,孟书韵恍然在集会中的果然就是他,只是顺着他的衣袍向下看,丹砂与血色融为一体,看上去像是穿上了一身晕染墨色的红衣,而血红的双拳暴露了这一点,那上面尽是鲜血流淌落地,在他的脚边汇成了一小块血洼。

      那是属于那两个汉子生生被捶烂的脸上的鲜血。

      孟书明心下一紧,悄无声息地以这种残忍的方式杀掉两个放在军中都是算得上身强力壮的汉子,这是什么样的身手才能做到的。
      起码不只单单是个闲散王世子可以做到的。

      黎恪说完话也没有动,就像是方才静静看着孟书明抱住了孟书韵,只是拳中属于死人的血都要被他攥干成沫了,他才能勉强不让自己失态。

      这是他们两人这么多年以来的友人关系中,第一次插入了第三个人,将他们纯粹的友人关系掺进了一颗不纯粹的炸弹,一个对自己心知肚明的炸弹。
      孟书明的位置就在他们两个人之间,他看似手忙脚轮却非常有序地安抚她,无不显示着他的经历让他经常遇到这种暴力突发状况。

      而孟书韵和黎恪两人就透过孟书明看着对方一时相顾无言,她好像能从这份独属于他们两人的死寂中感受到那股复杂的情绪,那股来自黎恪的绝望和痛苦,那种掺杂了不只是对她,更是对他所经历的一切的万念俱灰。
      他好像在沼泽之中连指尖都抬不起来,被名叫“自己”的泥淖束缚着。

      他们的死寂被孟书明的一声惊呼打断了,他眉头紧皱:“等等韵娘,你的腿感觉如何?”

      孟书韵僵直身子地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裙子已晕开了一片血迹,孟书明正将手轻搭在她的小腿上。
      那是她被狼挝抓伤的地方,现在被拖拽时路上的不知哪块石头重新划破了伤口,本来就将将不流血的伤口被撕裂得更大了,几息之间就被晕染开血来。

      孟书明侧开身子,黎恪才看到了她豆青色的裙子被侵入深红,染成了黑色一片,不由怔愣在了原地。

      也许是因看到熟悉的人而一下放松了心绪,又也许是看到那一片晕染开的伤口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失血过多,她眼前发黑软下了身子。

      孟书明忙将她手足无措地圈进怀中,想碰她一时又不知道应该从何处下手。

      黎恪见状终于无法再忍耐了,上前推开孟书明还圈在孟书韵腰侧的手臂,修长的手指在她的小腿骨节间滑过,看似凌厉的动作落在孟书韵的腿上却轻如薄羽。
      确认了她没有骨折,只是伤口撕裂的问题,不容置疑地一手环肩一手揽在孟书韵的膝后抱起了她,不理会发懵的孟书明,便往客栈跑。

      孟书明感觉到怀中的热源消失,很快就反应过来,一把背上昏倒在旁的连梓篸,快步赶上了黎恪。

      黎恪回去的时候根本没有丝毫犹豫,就将孟书韵带上了她的房间。

      已经回来了的店小二看到黎恪抱着一身脏污血迹的孟书韵,而后还跟着那个老板偷偷跟他说的姓孟的官爷儿还背这个人。
      简直人都吓傻了,他早就一直在听说突厥不安稳,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打过来了第一个反应就是突厥终于打过来了,他小命不保他们要完了,赶忙躲进柜台后,过了一小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反应到底有多傻,突厥真打过来可就不只是一个贵女受伤,如若不在老板回来之前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他才是真正的小命不保了。

      他听着屋里“咚咚哒哒”的动静,摸上去,却听到一声冷呵:“出去。”
      还没有将门打开,只听“咚”地一声,一个灰黑色的人影撞在了门上,紧接着就是那个官爷儿笑道:“韵娘知道你这样吗?”
      店小二吓得一缩,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屋内,黎恪听见了孟书明那般波澜不惊,与往常无异腔调,他指的不是自己现在裁开孟书韵裤脚的行为,而是他没在孟书韵面前做的那些事。
      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他只觉得自己的喉咙中如吞了金,坠得让他呼吸不上来。
      他知道,他应该知道的,那日狼袭韵娘腿上有伤,他不应该因韵娘说没事就心怀侥幸,因想把她推出去,就强迫自己视而不见。

      他知道,她只是为了不让他担忧,只是为了能跟他一起同行,才瞒下自己的伤势,是他让她难过了,是他让她忍受了那些她不该承受的。

      他的错,是他的错,他一直有错,从最开始相遇他在人群中恳求她的垂怜就是他的错,他费尽心思想要成为能与她共渡一生就是他的错,明知道自己身处一滩烂泥,还想要将她拖入自己的生活更是错上加错。
      他从不信什么神佛鬼魅,却曾在提亲前跪在佛前求韵娘同意嫁与他,求他可以成为那个与韵娘共度一生的人。

      韵娘答应他的那一日,他高兴疯了,那是他觉得自己此生最幸运的一日,他实现了此生唯一想要的。
      他如同他曾经嗤之以鼻的官贵大户那样捐了大把的银钱给浮山寺还愿,以从未有过的虔诚地对神佛诉说他的愿望。

      他不需要韵娘的爱慕,只想要她能与他共赴余生。
      他可以为此放弃黎姓的权势、放弃唾手可得的金银,可以为此撑着烂入骨髓的安王府,可以任由皇帝对他的利用作弄,做那些令世人不齿的事。

      只要能够实现他的愿望。

      愿望实现了,韵娘对他不离不弃,远赴漠北。
      然而因为他,韵娘受尽京中嘲笑;因为他,韵娘舍弃荣华富贵;因为他,韵娘忍受疼痛屈辱。

      他颤抖着双手打开了那廉价的衣料,他还记得白日里韵娘把这衣裙穿在他面前,何尝不是想与他求和,想像儿时那样将自己喜爱的东西拿与他看?
      然而他看着她穿上了这身廉价,在贵胄眼中甚至称得上低贱的料子,她以前哪会为了这样的裙装而高兴成那样啊?

      她以为他不知道,但他能看到她因为风餐露宿而干裂的指尖,那双能弹出绕梁之音的素白纤长的手破皮皲裂,她不得已背着他们去买了手脂。
      但这乡野之间能有什么好物呢?
      她只能涂着连药草都没碾碎的手脂,若无其事地当作自己从来都没有用过万金难求的膏脂,从来都没有穿过西域小国朝贡的金装玉裹。

      他改变了韵娘,是他让韵娘被迫过这样的日子。
      他能感觉得出来她其实已经没有那样生气了,只是为了自己佯装忿忿。

      但那日他说了什么?
      “你怎么能穿成这样?”
      他无知无觉地说完了这句话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

      可他就是那么脱口而出了。
      因为不应该是这样的啊,她走在汴京繁华地时,月貌花庞、华冠丽服,男子倾慕于她,女子艳羡于她,而不是穿着低廉的裙装还要放低姿态以聊慰他的啊。

      他控制不住颤抖的手,用湿帕擦尽血污,那白皙剔透的肌肤上皮肉外翻的样子触目惊心,像是给最完美的瓷瓶划出丑陋的裂纹。
      能看出来原本处理妥当的抓伤被生生撕开,本已经凝固的血痂被更多的献血冲刷开来,其中还有不少石子泥土,为瓷瓶画下丑陋的墨痕。

      所以上苍啊,他现在后悔了,求求满天神佛将他所求收回吧。

      他,最开始想要的不是这样的啊。

      他想要的是十里红妆迎娶爱慕的女子,想要的是夭桃穠李世人为他们讼上贺言,想要的是她能嫁与他成为世上最幸福的女子啊。

      黎恪深深凝视了这个伤口几秒钟,之后快速将烈酒浇上,将她包裹里的银针用油灯烫过,他扯下发丝作线将那伤口缝合。

      一、二、三、四、五、六、七。

      他摒息在那瓷白的小腿上缝了七针,紧接着又上了伤药。

      最后在将伤口包扎上之前,深深地看了一眼,像是要将这个画面狠狠刻进自己的脑袋中一样。

      孟书明在房间的玄关处,黎恪就跪在床前背着他,孟书明没有按照他说的出去,他没有时间与他争辩便直接撑起身子遮蔽住他可能看到孟书韵小腿的视线,然而他仍旧被被他这一套利落动作震得一时无言。

      “你……”哭了?
      孟书明见他包扎好,便上前想说话,话却被噎在了喉咙口,在看到黎恪狠戾如恶鬼般的双眸时放弃了这个问题。

      他的瞳孔不像是常人一般多多少少泛着一点棕色的黑眸,而是纯粹的黑色,黑得如同墨汁一样。你与他对视的时候看不到他,只能看得到自己,好像你能从这双眼中一览无余地看出自己的罪恶和丑陋。
      他的双眼看起来不像是人的双眼,而像是一面直抵人心的镜子。

      仅仅被这双眼注视着,那些黑色就好像能把他吸进去,算得上阅人无数的孟书明也汗毛倒竖,全身都在叫嚣着“拔刀!拔刀!杀掉他!否则你就会死!”
      孟书明用尽力气才遏制住了自己那股拔刀的冲动,指尖用力紧紧绷住了自己的每一寸肌肉。

      然而这双眼睛现在却满是通红,一滴清泪从他的右眼处甚至如雕刻般的脸颊滑过,滴落在他的前襟。

      孟书明现在最起码可以确定,那些来自汴京的传闻中他有天人之姿的相貌是真的了。
      他仅仅是待在那里,就与旁人不同,仿佛一副精致的水墨画,与孟书韵这等级别的美人站在一起更显郎才女貌。

      普通人哭起来总是丑的,但他流下泪时却仍然毫不有损他的相貌。
      可他今日在集会中却没有人能注意到他。

      孟书韵即便不做打扮,仅仅是走在街上都能引起旁人的注意,而和孟书韵一个相貌水平的孟致尧却能在整个镇子的人都出现的集会上,没让任何一个人注意到他。
      就像是军中训练从来不会将引力或刺探的任务交给外貌出众或过于丑陋的人,他们过于鲜明的特征仅仅是不说话不动作,蜷缩在角落里都很容易引起别人的视线。
      但黎恪隐匿的功夫却能做到这个程度,简直是不可能的可能。

      而孟书明也不是什么被吓大的,他纵然武功不错,在武官中也顶顶能排得上号,也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这个道理,就算是江湖的奇人异士他也不见了不少,不至于单见到了个隐匿功夫好的就畏首畏尾。

      他又将那个玩世不恭的笑容挂在了脸上,十分讨打地又问了一遍他之前问过的问题:“韵娘知道你这样吗?”
      知道你不是那个京中盛传的翩翩公子吗?知道你有这样好的身手吗?知道你对她的这股快要将自己撕裂的占有欲吗?

      孟书明不知道黎恪都做了些什么,但他知道他一定和在孟书韵面前表现的不一样。

      黎恪在孟书明说出那句话之前就已经换了一张冷脸冷脸。他没有表情地看他,将自己身上包裹的任何一个可以用褒义词来修饰外皮剥下,用最纯粹的目光来审视他。

      韵娘说的对,他根本就不放心把她交给他。
      若是真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不行,他确实可以成为孟书韵的良婿,但也是未来的某个时候,而不是现在。

      只需几息对峙,黎恪就看出来了孟书明的胆识远超一般世家子,他是庐州孟家培养出的孟书泽,接下来一定会扛起世族大任的那一人,庐州孟家子嗣丰盈,他背后所代表的世族比孟书泽这个本家子背后的东西还要复杂得多。

      是他痴了,犯这样的错误,想要在对一个人毫无了解的情况下将韵娘交出去。
      他总是得要韵娘一遍一遍地点醒他,她总是在他的错处拉回他。

      韵娘不该和他一处,但能将韵娘托付给的人也不应该是孟书明。

      每一次都是她,而他只是一遍一遍地拖累她罢了。
      想到这里,黎恪不免心口一坠,心里那股隐隐的痛楚又在发作,折磨到了他的骨子里。

      “与你无关。”
      瞧瞧,上次听到这四个字还是韵娘说与他的。
      若是韵娘真的与他无关就好了。
      ……就好了吗?他真的会觉得两人无关便好了吗?

      他的想法每日每夜都在自己的脑袋里面博弈,想要挣出个高低却又得过且过。

      “哪里与我无关了?”孟书明一改他的随意与洒脱,带着点明知故问地追问,但那话中又好像不认真对待他口中的这句话,作玩闹状地居高临下地讨嫌。

      “我、她都与你无关。”黎恪并没有被他掩饰试探的举动激怒,而是如同下通牒一样将自己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孟书明意识到他对这种涉及自己意愿的问题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强硬,也有可能他习惯了用这种强硬的方式来对旁人施压,让旁人听从他的想法。
      他能从黎恪面上看出他知道自己在试探他,但他丝毫不在意,或许是因为他觉得他已经成为了与他们无关的人?

      想到这里,他觉得有几分好笑,并将双眼弯了起来,真真切切地笑出了声:“那难道不是你想让我娶韵娘的吗?”

      黎恪的双拳猛地握紧,凌厉的目光看向他。

      孟书明也不甘示弱,挑挑眉丝毫不为这可止小儿夜啼的目光退缩。
      他不动声色地道:“那你知道韵娘最讨厌你这样的自以为是了吗?”

      黎恪没有回答这句话,却将手中的拳头缓缓松了开来:“你知道庐州孟家私自派兵驻军西南一事,已有人将奏折端在圣人案头了吗?”

      此话一出,孟书明这几日的完事不恭在脸上全部消失殆尽。
      这事不应是一个挂着闲职的世子可以知道的,但……

      他环视一圈,重新将笑容挂在了脸上,拱拱手:“黎世子好手段。”

      黎恪无视了他话中的讥讽,承下了这份虚伪的夸奖,微微颔首。
      孟书明深深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孟书韵,不再多作言语,起身离开了这间房。

      留下坐在床边地上的黎恪,低着头不禁自嘲,他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现在不过是一无所有。

      等孟书韵醒来已经是夜半了,睁开眼也是黑茫茫的一片,只有几缕月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打了进来,打在了房间椅子上一个并不强壮的身影身上。
      她呻吟着捂住自己的头,一阵恶心呕吐的感觉涌上喉头,她估计应该是被拖拽和头被磕在地上时而引起的轻微脑震荡。
      真的不能再这样了,加上上次遇到了路匪,再多来几次,她的脑浆就变成浆糊了。

      “阿姊,你醒啦?”那月光下的瘦小声音终于发现了她的动静,一个翻身起来惊喜地看着她,同时说出换的嗓音像是指尖在黑板上摩擦过一样干涩。

      孟书韵皱皱眉头,撑开双眼看这张娃娃脸,声音沙哑:“阿连?”
      “对,是我阿姊。”连梓篸忙点点头,却因用力过猛“哎呦”一声,赶忙扶住了自己的脖子。

      她这才看到他的脖子上被缠了一圈的纱布,那纱布不像是为了包裹伤口,松松垮垮的模样,更像只是为了遮掩。

      孟书韵想问,却一阵天旋地转,连梓篸赶忙竖起软枕,将房中的痰盂拿来拍拍她的肩膀,她控制不住地呕了半天也只吐出来一点酸水,但那股恶心感稍稍缓解了一些,边用巾帕擦擦嘴边边问:“你的脖子怎么回事?”

      “不妨事。”连梓篸这次学乖了,没有晃自己的脑袋,只是摆摆手,那样子乖巧地像一只小金毛:“那个高大汉子将我掐晕就扔到了一旁,大夫说我多休养休养就好,我这几日多睡睡。”

      “其他地方没有受伤吗?”孟书韵眉头紧蹙,目光不著地上下反复打量他。
      “没有没有。”连梓篸看样子恨不得起来给她表演个后空翻,被孟书韵连忙按住了,“只是嗓子需要休息,我一切都好,就是阿姊……”

      他担忧地看看她,孟书韵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自己盖的被子下凸起的一块。
      她想起来了,她之前有愈合之状的腿伤又被重新拉开了。

      “抱歉。”孟书韵咬咬嘴唇,“这赶会让你……”

      还不等她说完,连梓篸直接就打断了她:“阿姊别这么想,是他们胆大包天……”他眼眸垂下,脸上被月光打下落下了一片阴影,“谁能想到竟然会有官奴胆大到袭击世家子呢?”说着,手指抓住自己的裤子,好像将此当作那几个流人拧作了一团,“况且是我没有保护好阿姊,是我无能……”

      孟书韵还没等他把那个“能”字说完,就直接打断了:“就像你说的,没有人能料到他们敢袭击我,你既然觉得不是我的错,那这件事也就不是你的错。
      他们本身就是穷凶极恶的犯人,不过是因案子才侥幸逃脱死刑,你都还没志学,打赢一个常年劳作的男子都困难,面对这种恶人我们何必将错怪罪到自己身上呢?”
      连梓篸的情绪有时候会紧张,就像是一根橡皮筋一样,被他自己绷得太紧,好像下一秒就可能会断掉。
      担心地将他的手牵过来握了握,“好吧?咱们扯平了?”

      连梓篸的情绪像是被她这巴拉巴拉一大堆话给顶住了,整个人缓缓放松了下来,因受伤而慢慢地细绳声交待:“恪阿兄说你的腿缝了七针,需得好好修养……正巧张二盐这两日还吊着性命,等他咽气了张大油还得要收拾他的烂摊子……阿姊尽可以好好休息,不必担心。”

      连梓篸说两句就得喘一下,孟书韵也不急,手轻轻拍在他的手背上,一下一下:“那你的脖子呢?大夫说得多久才能休息好?”
      “说我年纪小,大概过个十天半月就能好转。”连梓篸道,“然、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那三人死了。”

      “死了。”孟书韵顺毛的手微停,马上又拍了起来,她立马想起来了她昏迷前,黎恪满手鲜血满面阴鸷的模样。

      “恪阿兄没有细说,孟书明说这事无妨。”连梓篸解释道。
      “别担心。”孟书韵也宽慰他,“这三人罪该万死,他们二人不过是将他们的死交给什么意外了吧。”

      她这话说得轻巧,但三个没有身份的官奴的死都不值一个铜钱,他们的尸首扔在张大油面前他的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只是这轻巧也曾将他们的性命置于险地,孟书韵绝对不多给连梓篸胡思乱想的机会,忙接道:“说到这里,你恪阿兄和孟书明呢?我记得是他们去救咱们的。”

      连梓篸抿抿唇:“恪阿兄给阿姊包扎了伤口就离开了,孟书明应是在自己的屋内吧。”
      这下孟书韵皱起眉来:“放你一个人留在这吗?”

      看着孟书韵面色不好,连梓篸的注意力一下就被转移了,慌忙摆手:“不是的,说我在后院应该休息不好,便把我留在了这里,我赶紧去叫恪阿兄!”
      连梓篸很怕孟书韵讨厌黎恪的模样,手忙脚乱地跑去要找黎恪。

      现在看起来有活力点了。

      然而连梓篸刚走到门口一打开门就结巴着定在了那里:“恪、恪阿兄。”
      他抬起头,黎恪就站在门口,清瘦但对连梓篸来说又有几分高大的他仿佛一个恶面门神一样。

      孟书韵直接轻声问:“阿恪,你在那里站了有多久?”
      黎恪顿了顿,一只脚迈入了房间,声音在寂静的黑夜中清泠泠的:“刚来,正好碰上阿连开门。”

      “哦哦。”孟书韵不置可否,黎恪却有一种被她看透了的感觉。
      他脚步有点僵硬地进来,便听到孟书韵指了指自己床侧的木椅:“坐。”

      黎恪没有想多呆的意思,但被她这么一指凳子,踌躇片刻还是坐了下来。

      连梓篸关上门后,就像一个小鹌鹑一样缩在角落里,努力在他们两人对话时压低自己的存在感。

      孟书韵没有想在这时候对峙,或是玩什么谁先开口谁掉面子的社交规则,而是轻声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黎恪一愣。
      他们两个人之间基本没有道过什么歉,从来都是顺其自然地就会意了对方的意思,被她冷不定这么一抱歉,心脏一揪,薄唇良久吐出两个字:“没有。”

      孟书韵没有就这么往下接,而是轻柔柔地道:“没有什么?没有对不起?还是没有担心我?”

      这逗趣似的话是给黎恪对他们之前吵架这件事的一个台阶,他沉默半晌接下了这个台阶:“没有对不起。”话说完,他好像才发现这是一个病句,又补充道:“不用对不起。”

      整个房间又陷入了寂静,没有鸟鸣、没有狼嚎,也没有邻居传来的窸窣声,这时的寂静仿佛格外的安宁。

      “你怎么还是个闷葫芦啊。”

      孟书韵率先打破了寂静,她将头往后靠,突然叹息一声。
      这场半昏半睡的昏迷让她久违地踏踏实实地睡了个觉,这时候眼前有些憔悴的黎恪,她看得格外清晰。

      黎恪不知道自己的话多不多,但她一直这么说,总归是不多的。
      他们两个人才将将缓和了关系,他像是老旧的机器一样点点头。

      孟书韵稍稍侧头,澄澈的杏眼看他:“我的腿有点疼,你今晚就留在这照顾我,好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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