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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语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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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远一点一点剖开自己的心,那上面密密麻麻都写着这几个月的点点滴滴,他的心思,甚至是预想,全都编辑发送给刘霄琪。兵荒马乱的心随着梳理慢慢平稳起来,恢复了平日那个见谁都一脸笑意的吴远。
又一次踏上飞机,吴远在关机前又看了看刘霄琪的信息栏,却看到了很多很多条迟到的消息。
都是语音,长的,短的,一条一条接连弹出,慢慢堆叠起很多页面。
吴远等着最后一条提示音亮完,开启飞行模式,然后把手机凑到耳边听。
“师父!吴远!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很想很想,想了好几个月,我想抱你,牵你的手,吻你……”热烈而急促的告白却带着濒临绝境的语气,把唯一的听者砸得手指冰凉。
第二条的语音不再清晰,入耳的皆是杂乱的喊声和此起彼伏的尖叫,那个时候周围陷入了急剧的恐慌之中。
“吴远,我还没和你告白呢,我不想就这么死了,我还有好多事没做,我要看着橙子和鹿哥一生平平安安到老,还有他们的喜酒……我还想和你一起配音,一起去出差,听风铃老师指导,去见我一直没机会见的清寒老师……我不想死师父,我爸妈还等着我回家呢,我还要回去陪我爸妈吃晚饭呢,他们肯定做好了饭一直等着我回去,我想回家看他们……”
扑面而来的绝望让吴远颤着声音忍不住一句一句回应着,“别怕,我来找你了,然后接你回家,别怕。”
后面的语音逐渐短了起来,或是一声惊呼,或是一片嘈杂,在众多短暂而急促的语音中,吴远听见了一句“我爱你”,然后戛然而止。
云层之上的黑夜没有一点光亮,只有机翼间歇性闪烁的红光,吴远随着语音里的一声声惊叫从陆地冲上这个格外黑暗的高空之中。
“师父!”语音又开始陆续播放了,吴远听见了劫后余生的笑意,“我好像不用死了!”
话都还没收尾,吴远的耳朵又收到了一阵儿音频极高的刺激,饱受摧残。
“高度降下来了,但是还是一直颠,而且好像一直在绕圈儿,已经……”讲话的人好像要吐了,呕了两声。
接着吴远似乎亲身经历了一个没有尽头的盘旋过程,原本还有精力发语音的人在隔了一段时间之后再说话已经完全没有了逻辑,每一句似乎都能让吴远体会到他颠三倒四痛不欲生的模样,甚至本来一片喜悦之声的背景音也传来了呕吐的声音。
十分钟,三十分钟,六十分钟,飞机的盘旋还在继续,刘霄琪的语音频率从每分钟一条降到十分钟一条,而且说话越来越飘,明显心率已经不齐了。
最后一条语音:等我回去。
吴远滑动着屏幕,这一条条语音几乎还原了刘霄琪失联的几个小时里的所有情绪起伏,或绝望或惊慌,以及失而复得的喜悦和承受不住晕眩呕吐不止的难受……幸好,幸好这些语音都还能完好地传到他的手机上。
吴远一条条收入收藏夹。
晚上十点,武汉机场附近的医院里。
“呕……”这是刘霄琪下飞机之后吐的第N回了。刚下飞机的时候,他连站都站不稳,左右都有救援人员搀着,边走边呕,仿佛要把胆汁都呕出来。
他这副模样没敢直接打电话回家,充上电之后就先发了短信到只有父母在的三人群里,也没敢说实话,编了个和鹿霜天差不多的理由发了过去。二老也确实没睡,等着他的消息,几乎一两分钟就回了过来。
下一个是橙子和鹿哥的三人群,他弹了个视频过去,另外两人秒接。
“哥———”这个字被田丞宇喊出了婉转千回的音效,“在酒店吗?有没有受伤?脸怎么这么白?诶?哥?怎么了?”橙子急得要上火,但依然得老老实实地坐陆上交通去找他哥。
“霄儿你真的把我们吓死了!你的航班号发错了!”凭借鹿大少爷的手段,刘霄琪真正的班次已经查到了。
但消失在镜头前的刘霄琪正抱着马桶干呕,飞机上颠得最厉害的时候他为了护着怀里的小孩把后脑勺磕着了,这会儿好像显出了后遗症了。医护人员初步排查外伤的时候,刘霄琪被分到了轻伤观察小组,等会儿会跟着轻伤的人一起去做更详细的检查。
“我,呕……等我先吐一会儿……”画面只看得见满眼白的房间,这会儿再仔细一看,不是酒店那种一板一眼的白色标间,而是医院里肃穆简洁的白。
“霄哥在医院吗?有做检查吗?”周小天比旁边两人心神稳定些,但现在刘霄琪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一时无法知道全。
镜头前依然没有人,只能听见模模糊糊的马桶抽水声和门被不断打开关上的声音。
“呼——”刘霄琪一脸的水珠欲掉未掉,也不想擦了,“对,在医院,估计等会儿就会安排我们去做更详细的检查,别担心。就是在天上盘旋久了,晕得很,还一直想吐。你们……”刘霄琪定了定神看向画面那头,“你们在车上吗?”对了,他想起来了,之前借别人的电话打过去的时候好像听到橙子说什么买票,估计是来找他了。那会儿他刚缓过神儿,和救援人员借了电话,信号还不好,就听得断断续续的。
“霄儿你躺着,把枕头垫高,会好受些。我们得……呃,估计三个小时就能到武汉,你先发个定位给我们。”鹿霜天看了看他们现在的位置,这来来回回地更换目的地,能买到票都已经算很好的了。
“哦对了,你给干妈他们打电话没?估计他们一直等着你的回信呢。”橙子提醒道。
刘霄琪点头,爬上床把不知道是被子还是枕头的东西全都堆在脑后,动作缓慢地躺上去,放慢呼吸,等着晕眩感自己降低。
周小天也提醒道:“霄哥,你给远哥打电话了吗?他好像到成都了,这会儿应该又在飞机上了,可能会比我们先到武汉。”
刘霄琪猛地睁眼,心神猛地一荡,那股子呕吐感又涌了上来。他又不得不三两下爬起来,跑进卫生间狂吐。
吴远的一连串消息和未接来电在刘霄琪联网的一瞬间就第一时间传了过来。他看到自己乱七八糟的语音正排着队发给自己的师父时,刘霄琪愣了半天,撤回都赶不上发送的速度。
刘霄琪回想自己在慌乱之中都说了些什么,这会儿和吴远的一段段剖白对应着来看,真的很像两个人在互相对话。都是直接而热烈的表白,但接收的时间却推迟了几个小时。
他紧张地打电话过去,那边关机,消息也停留在吴远发的最后一条。迫切想见面的心情中夹杂了一些微妙的胆怯,和紧张,不知道再一次见到之后他们的第一句话会说什么,会毫无顾忌地拥抱吗?
飞机上剧烈颠簸的时候,前座有个被人抱在怀里的小孩儿被颠滑了手,就那么随着惯性在过道上上下翻滚了几圈儿。周围全是不受控制的惊叫和哭泣,刘霄琪被安全带拴着正大幅度地被迫前后甩动,猝不及防看到滚过来的一个包得很严实的东西,他也没看清是什么,就突然从杂乱的舱内听到了独属于婴儿的哭声。他奋力蹬住地面,迅速弯腰往前一捞,把那团毛茸茸的东西稳稳抱入怀中。直起腰的时候被飞机更大的摇晃险些弹出去,后脑勺重重撞在椅背上,环着的手臂也猛得磕在前座坚硬的塑料桌板上。
颠的时候刘霄琪几乎是被迫闭着眼的,只知道抱紧怀里的孩子,尽量身体往里靠,行李架的东西已经尽数掉了下来,把好几个侧边坐的乘客都砸伤了。等全舱人都以为劫后余生的时候,飞机又开始没有终点一样的盘旋,足足飞了一个多小时才降落。手里的孩子被客舱乘务员抱去了更安全的位置,机上的乘客却并没有好受很多,反而都开始控制不住地呕吐,有些年纪大的已经出现了休克现象,客舱里混乱一片。
死罪活罪似乎都熬过了,飞机才以巨大的动静降落在武汉机场,甚至因为下落重量太大,出现了停不下来的状况。但再飞下去不仅仅是客舱的乘客,整个机架也已经承受不住了,不得不降落。
迷迷糊糊已经睡过去的刘霄琪,梦里依然在绕圈儿,越跑越远,却没有尽头。但每一圈儿的交接处都站着一个人,在声嘶力竭地喊着那些被刘霄琪看了很多遍的话——我喜欢你,做我男朋友,等我接你回家……
刘霄琪奋力奔跑,只为了在每一圈儿的这个时候听到这些话,虽然看不清脸,但这声音早就刻在了他心里,不可能忘掉。
“3床,刘霄琪,醒醒,去做检查了。”刘霄琪被护士喊醒,猝不及防又想吐了,屏住呼吸好歹忍住了。
十一点半,刘霄琪从神经科出来,身后还跟着刚刚的护士,本来几项常规的检查做完就可以去休息了,但刘霄琪好像是查出了点儿别的问题,被迫又跑了几个科室,身后还多了一个看护的人。脚步绵软,仿佛随时都要倒地的模样,看得后面的小护士胆颤心惊的,两只手一直伸着,就害怕人摔了。
护士是个刚进医院没多久的女孩儿,本来是一路搀着刘霄琪去做检查的,但她发现这个人好像一碰就会特别僵硬,回病房的时候就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等有需要的时候再去扶。
陈护士看着人稳稳当当地躺回床上,长出一口气,又看了看患者的左手,嘱咐他晚上睡觉不要压到了,有什么事可以按床头的铃等等,才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不知道怎么了,刘霄琪等人出去后,把两只手放到一起,垂眼看着,没发红,也没肿起来,但就是感觉烧得慌,还有点儿刺痛。那链子被他自己拨弄着来回摩擦着左手腕,生生勒出一道红痕来,他本人却状似不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