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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珊瑚海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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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海山是我的祖父,那些日子,他在弥留之际给我说了很多很多关于胡棠生先生的事。后来我才知道那位写了《珊瑚海棠》的老先生曾是我祖父的恋人。
他们都是民国时期的人。活在最是动乱的年代,但他们那五年一起纯粹的感情是我不曾想过的。
胡棠生与我祖父相识是一次《新青年》的读者书会上,那时我祖父17岁,胡老先生20岁。
柏海山其实是一个放荡不羁的贵公子,而胡棠生是北大文科的学生,性格本不合拍,但那后来,却有了《珊瑚海棠》的故事。
“先生,这篇文章是您做的吗?我受益匪浅,想与您探讨一下?”胡棠生穿的是洗的发白的长衫,胸口上有北大的校徽,头发捋得一丝不苟,相貌也是一表人才。
“没什么好探讨的,那只是我随手写的。一时想法,现在已经忘了。”柏海山的家世很好,在当时也算排的上号的商贾世家。他那身西装马甲是定做的,领带也很漂亮。虽然他是个看上去不问时事的人,但其实对社会对政治也有自己的别番见解。
一开始,胡棠生是对他的文章起了心思。他没有想过这么一个17岁的毛头小子,也可以写出这样深邃的文章。他没有想过那个张扬的少年是珊瑚先生。
那之后胡棠生便缠上了我的祖父,隔三差五的来家里询问新的文章,缠着他去集市转转,又给我祖父带了些好的糕点。
“别跟着我好不好?你一个北大的学生至于这么追着我这种不学无术的人吗?”
“先生,你最近怎么没有发表新的文章了?”
“别叫我先生,我还比你小3岁。”
“那我以后叫你海山好不好?”
后来这么一来二去的,他们成了很好的朋友,也许比好朋友还要好吧。柏海山身上的一些劣习也渐渐的改了,他也以珊瑚先生的笔名发表了不少的好文章,而胡棠生也在文坛上站稳了脚跟。他们成了当时轰动一时的文坛人物。
“海山,新的一期杂志,你的文章被放到首版了。”
“哦。”
“你怎么不激动?你还那么年轻,以后在文学上肯定大有作为。你来北大吧?咱们一起?”
“看吧,我想我父亲那不太好说啊棠生。”
听我祖父说,家里事不同意他去北大上学的,曾祖父更希望他可以继承家业。祖父说,去北大的机会一是胡先生求来的,二是他在祠堂里跪了三天跪来的。柏海山如愿了,他曾有意对我说:胡先生是那个影响他一生的人。
“棠生,你不不来迎接我一下吗?”
“你腿怎么了?你父亲打你了?”胡棠生迎了上去,搀着那个人。
“没有,就跪了三天,膝盖有点疼。”
“你父亲真的狠啊。”
那时候估计柏海山没有看出胡棠生眼底诉不清的情愫,没有看出那个人心疼的神情。
其实后来胡老先生告诉我,早在一些时候他就已经喜欢我的祖父了,他说柏海山是那个在这个时代里最纯朴的一个人。我不知道在那种年代,胡先生怎么会有胆量把这分感情说出来,但他的确做到了。
我从祖父那里看到了胡先生的那封封沉已久的情书。纸页早已泛黄,但那娟秀有劲的字迹还依稀可见。
至海山:
与你相识也快半年了,海山,你可发现了我对你的爱吗?
是的,我心悦你。并不是同好之间的心悦。
但心悦君兮君不知,
你可知道日日夜夜我都想见你,想与你一起品茶饮酒,寻欢作乐。这个时代容不下我们的感情,但爱是纯粹的,是不发克制的。海山,我无法不去爱你,若你认为这是一份负担,那我明天就离开北大。
但不管我去哪,心里都有你。
一枝海棠赠君,一袖清香别离。
“柏海山!”
那个人在茫茫人海中唤他,佳人回首了,明明不过十步的距离,但却似遥远的事天南海北。
“过来,我们去逛灯会。”
那天是上元灯节,万家灯火,少年心怀心事。
“海山,那个我......”他的眼里似是印着明灯千万,还有那一身白衣的翩翩公子。
“你以后会为我掌灯嘛?”柏海山把食指放在嘴唇边,让他不要说话。
“你以后可以.....”
“我会。”胡棠生笑了笑,学着他的样子,说道:“不管什么,我会。”
柏海山肆意的盯着他看了好久,领着他拐进了一条幽深的小巷,他是靠着墙站的,胡棠生站在另一边。
“过来点儿。”他勾了勾手,胡棠生有一点不知所措。柏海山扯了一下他的领口,垫了垫脚,附上了他的唇。
“现在是我先主动的了。”
胡棠生的眼里闪过一丝光,没有放开,又扑过去深吻,“是我。”
那天元宵,上元灯会,他们却只能在密不透风的巷子里偷偷的谈情说爱。我知道,或许那个年代,他们永远也无法站在阳光下。
他们就那样过了五年。
在没有人的地方大胆的牵手,在每个节日都送上一封情书。胡棠生会给全班的人买上桂花糕,只是为了可以光明正大的送给我祖父一份。他们也像普通人一样,会伤心会高兴,会害怕别人异样的眼光。
五年过去,胡棠生成为了北大的助教,而柏海山也已毕业。
我后来才知道他们那段纯粹的感情是我的曾祖父阻拦的。我不怪曾祖父的选择,只恨那是个封建腐朽的年代。
“海山,你也不小了,要继承家业了吧。差不多也快成家了。”
“父亲。”
“去英国留学的手续我都办好了,回来就成婚吧,与苏小姐的婚事,我们都准备好了。”
“您凭什么这样替我做决定?
“别认为我不知道你每天出去鬼混些什么?”柏老先生瞪了他一眼,冷笑道。
“行。我明天就启程。”他知道父亲心狠手辣,他知道这件事没得商量。
“棠生,赠你珊瑚,愿君别来无恙。”
“海山....”胡棠生红了眼眶,他像是疯了一样把人囚在怀里,不顾一切的去吻他。“上元灯节,我们说好的要在一起一辈子的。”他哭了,泪水不断线的往下掉。“咱们不要放弃好不好?你别离开我!你别不要我.....海山!”
柏海山狠心的推开了他,把手腕上那串胡棠生送的海棠手链咬断了。缘分也应该尽了。“我走了棠生,咱们有缘再见。”他一去,估计没有机会再见到胡棠生了。
后来我问祖父,为什么要妥协。
他说,有些事情应该要有一个结果,如果无法给他一个板上钉钉的结果,那就应该放手,放他去过一个正常的更好的生活。
柏海山上船了,胡棠生一直望着他,那黑衣少年的孤寂的背影和那一望无际的让他们分隔两地的可恨的海。
天黑了,那艘船早已消失不见。雨下了一整夜,胡棠生就在港口站了一整夜。他哭了一整夜,眼眶红了,声音哑了,也许离别的场面只能这样——灰暗的而又忧伤。
海棠遍落珊瑚响,雨夜轻盼无故人。
此后余生,胡棠生都未娶妻。毕竟他爱的人只能仅他一个。“不管什么,我会。”
他会一直等,哪怕那支海棠永远也不会再开花。
再次相见是三年后了。那是上海的一场商会。胡棠生是陪朋友来的,他偶然遇到了柏海山,那个人瘦了很多,也许英国的生活过得并不算太好。他的脸色更加的苍白,疲惫的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
“棠生,好久不见。”柏海山晃了晃酒杯,微微屈膝。
“好久不见海山。”
“这位是?”
“我夫人——苏裳静。”柏海山有些羞愧,他听说胡棠生并没有娶妻,但是自己.......
“幸识。”胡棠生垂眸,初见的兴奋已尽数褪去,他明白与海山的隔阂是越来越深了。
后来胡棠生成为了上海知名报刊的主编,柏海山也成为了上海的商业巨头。
他们已经没有机会了。
祖父告诉我,再次见面的时候,那三年日思夜想的人再次出现时,他才发现原来心痛那么的折磨人。
他们私下见了几次,但早已没了之间的那种感觉。
“夫人一定是很温柔的人。”
“是的。”柏海山沏了一壶茶,“西湖龙井,我想味道还可以。”
“你的生活过得真的很不错。”
柏海山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忍着,忍到那个人离开之后,他才痛哭出来。25岁了,又怎么样呢。对于他来说,感情依旧是控制不住的。
那后来因为战乱,他们又很多年没见了。
再之后相见是在西湖,我祖母去世了。
祖父告诉我,他这辈子一对不起胡棠生,二对不起我的祖母。
他说,那两个温柔的人,都是因为我而变得不幸。柏海山是对不起他们,但也对不起自己这忙忙碌碌的一生。我知道,那后来他没有一天是开心的。
祖父说那次见面,他已经60了,祖母因为病痛而去世。柏海山在西湖散心,他遇到了那个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人。
“棠生......她走了。”胡棠生的背依旧挺立,那么多年,他的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虽然他和我的祖母并没有爱情,但是相敬如宾生活了那么多年,也算是家人。柏海山不是一个坚强的人,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他也会哭。
“没事,没事。我在。”胡棠生拍了拍他的背,安慰他。其实他很想把这个人抢过来,但是柏海山不是一个可以不顾一切的孤家寡人。
“没事的海山。”
“我们相爱是在元宵节,他去世也是在那天。柏海山,你到底要让我怎么样?”我记得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但只有胡老先生才真的哭了,等宾客走后,他一个人靠着我祖父的墓碑,放声痛哭。那一年他88岁,没有人照顾他。那一次是他们20年后的见面,那是阴阳两隔的一面。胡棠生还记得那个风华正茂的先生。
“棠生,你老跟着我做什么?”
“棠生啊,瞧那海棠开的好漂亮。”
“棠生,对不起。”
“棠生,我心悦你。”
......
“海山,不管什么,我会。”
“海山,我想为你掌灯。”
“心悦你,不可以吗?”
胡棠生这一生都在思念他的珊瑚,说实话,若不是我亲眼见,我真的不会相信这样超过半个世纪的爱情真的存在。
“他喜欢桂花糕,但我不喜欢。我只喜欢看着他吃。”
“海棠开了,你看到了吗?”
一束海棠尚未谢,一身白衣诉少年。
“他一个人会孤独的吧?”胡老先生回头看我,说:“麻烦我死后也把我葬在这里吧,可以的话,麻烦写‘柏海山挚友——胡棠生之墓‘可以吗?”
那之后几个月,我都没有再见到他。后来我才收到他的遗书——上面写的大多都是关于他和我祖父的故事。他的日记(就是《珊瑚海棠》的原稿)也一并寄给我了。
每天都会梦到海山,他告诉我死亡试衣间痛苦的事,但我想,痛苦之后我才能幸福吧。
活了80多年,我可以陪着他了。我们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做。
往后没有人阻止我们了,海山你走慢点,我来找你。
海山,我亦心悦你。
我哭了,为了他们而难过。
那一刻我才明白了我的名字——柏念棠的意义,原来承载了那么多。原来祖父一直放不下他,才会在海棠树下发呆;原来《珊瑚海棠》是个悲剧;原来真的有人可以爱一个人那么多年。
我全明白了。明白这个世间的苦楚,也明白触不可及的伤痛。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的所有定数。这也是柏念棠的全部意义。
我在他们的墓边种了海棠树,每一年都是灿烂的花团锦簇。祖父,胡老先生,你们还好吗?一定会幸福吧。
岁月不辜青春勇,珊瑚海棠始盛开。
翩翩少年悦君久,此生此世共婵娟。
“珊瑚海棠,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