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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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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房院内偏厅,陈元江坐在桌旁喝着小酒,见杜鹃来了,笑了笑,招呼她坐下,佣人退下后,他倒了一杯酒递给杜鹃说道:“你是边城人,应该很能喝,这是我花了大力气从华国那边收来的,尝尝。”
杜鹃跟着陈思来回来时就知道自己会再次遇到陈元江,此刻看着面前色泽清亮的酒液没接,她抬头看着陈元江,“我从小习惯了喝边城的自酿酒,这么好的酒怕是消受不起。”
陈元江抬起自己的酒杯一口闷下,笑道:“喝酒,喝的就是意境,”他给自己满上,抬起酒杯晃了晃,“你知道我为什么买这酒?”说完不等杜鹃回话又自顾自说:“我当时看到这酒,就觉得很适合用来庆祝,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打开它的那一天,今天终于来了。”
陈元江又一口喝干杯中酒,看着杜鹃未动的酒杯,“难道杜小姐不开心?”
杜鹃伸手端起酒杯,放到鼻尖闻了闻,有一点淡淡的清香,她抬起一口闷下,入口清淡,细细品味方尝出一点酒味,把杯子放下,她看着陈元江笑了起来,“我当然开心。”
陈元江拍手笑道:“果然是杜小姐。”抬手斟满酒杯,他侧耳听着上厅房那边传来的声乐,和着拍子拍打着自己的膝盖,“听听,听听,世上还有比这更美妙的音乐吗?”
杜鹃也细细听着那边的声乐,许久抬起桌上的酒杯一口喝下,“陈二爷找我来,就为了庆祝?”
陈元江没回,闭目听着,嘴里也慢慢哼唱起来,待那边乐声停了,他慢慢睁开去眼,“人生乐事无人享,也是一大憾事,幸得杜小姐这样一位同道人,陈某当然不能错过。”
杜鹃心里笑了下,面上却没有什么变化,她不想在这里陪他咬文嚼字,把杯中酒喝完起身看着陈元江,“这酒我已经喝过,还有事,先走了。”
陈元江看着她笑了笑,“听说小思在京市出了点事?”
杜鹃一听陈元江提起陈思就心惊胆战,她双眼一瞪,“你想做什么?”
陈元江朝她摆摆手,“小思是我侄子,我关心关心他不是应该的?”说完又拿过酒杯喝了一口。
杜鹃看着他慢慢坐回去,自己伸手拿过酒壶给两人斟满,抬起自己那杯一口喝完,一杯接一杯,一杯接一杯,一壶就很快没了,她拿着空空如也的酒壶,看着陈元江,“酒喝完了。”
陈元江看着她染上红晕的脸颊,突然想起了自己的亡妻,她平日里温婉平和,喝起酒来却是整个陈家都少有敌手,两人第一次见面自己以为她是一位大家闺秀的女子,一心追求她,结果追到手才发现内里其实是个豪爽不拘的性子。
两人新婚夜其他兄弟来闹,他被逼着喝酒,结果她站出来喝翻了在场的人。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不是淑女,他也不是君子,相携相伴十几年,到头来她一把推开他,把他独自一人留在了这人世间。
这许多年,他为了报仇为了陈家死死支撑,从没有一天敢送下来,此时此刻陈元泷死了,他心里却是感慨良多。
陈元江越发觉得自己老了,最近时常回忆起那些年的事情,一口喝干杯中酒,他抬手去拿酒壶突然想起已经被杜小姐喝完了。
看着空荡荡的大厅,陈元江拉了拉旁边的绳,陈德从旁走过来,推着陈元江回房,“你说,院里是不是该添个女主人了?”陈德专注的看着前方的路,半晌回道:“二爷看上哪家姑娘了,等三爷丧事办完,请三夫人去提。”
陈元江摆手道:“不用那么麻烦。”看着路边的花草,他许久才说道:“杜小姐这个人,你觉得如何?”
陈德虽然一早就在心里猜到了,但此刻听着陈元江说出来还是觉得惊讶:“杜小姐现在这身份怕是不妥当,毕竟早年结过婚。”
陈元江挥手让陈德停下,他俯身摘过一朵花放到眼前清嗅了下,“把身份改回来,让弟妹认个干妹妹。”
陈德知道他已经做了决定,在心里默叹一下,接着推着陈元江回卧房。
陈元泷停丧第七天开始宴客,新城大大小小,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林茵和朱莉陪着李决明招呼往来客人,陈思白天晚上要一直守在厅内,守了几天整个人就病倒了,可依照着规矩不能离开,只好一边输液一边接着守,陈念每天忙着老宅这边的事物,一边还要盯着陈思,整个人也跟着瘦下来。
第二天一大早开始出殡,陈思抱着灵位,陈念抬着遗照站在厅外,待开路鼓一响,出殡牌、铭旌灵幡、白红大灯先行,陈思陈念在前,明衡等扶枢哭送,李决明在女眷的搀扶下木然的跟着棺椁前行,林茵扶着朱莉也是一边走一边哭。
一路上鞭炮不停,哭声凄切,步伐沉重,到了墓地,陈思看着陈元泷的棺木入土终于忍不住,这是他期盼了许多年的父亲,他还有很多事情很多话没有问他,陈念紧紧拉住他,陪他一起看着一点点消失在眼前的棺木。
回到老宅,陈思彻底病倒了,林茵每日守在他身边,陪他说话,逗他笑,可他始终木木的,谁也不愿搭理。
陈念接下了老宅的所有事物,每天忙的脚打脑后跟,看着陈思心急如焚,每天抽时间来看他,陈思看见他时到给点反应,总是安慰他,“我没事,你看你,都瘦了,一点都不帅气。”
陈念看着他尖瘦的下巴打趣他,“你起来我们照照镜子,看看谁更难看?”陈思只是笑,笑着笑着就陷入昏睡。陈念知道他心里有事堵着,可是这些事他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只能等着李决明来处理。
李决明这段时间一边顾着丧事一边还要兼顾医院以及实验室,忙得焦头乱额,等想起陈思已经是是出殡后第三天了,看着躺在床上郁郁寡欢的陈思,她挥手让林茵先出去,又让李妈在门口守着。
“小思,身体好些吗?”她坐在床边看着瘦骨嶙峋的儿子,心疼的直抹泪,陈思直愣愣的看着她,许久沙哑着嗓子说道:“你们为什么要生下我们?”这些天他想了很多,想到最后才发现,自己一直期待的亲人父母才是伤害自己最深的人。
李决明一听这话,一下子哭倒在床头,陈思听着她“呜呜呜”的哭声,心里却觉得有点烦,于是他转头看向里面。
李决明哭完,抬头看着他缓缓说道:“爸妈也是真心期待你们到来的,小思。”
陈思盯着头顶的帐顶,那上面绣着各种吉祥如意的图案,“可后来,你们也是真心不要我们的。”百子千孙,石榴花开,多好的寓意,可惜了。
李决明摇着头,“是真心的,天下父母谁不爱自己的孩子,你丢了以后妈妈多伤心,你不知道。”
“是吗?可我看小念也没过的多幸福。”陈思又想起了第一次和陈念同眠,他抱着他哭,说他其实很孤独,明明爸妈都在身边,可他说他们的眼里都藏着孤独,多好笑。
对于陈念,李决明承认自己确实对他有所疏忽,可她没办法,她看着他就想起自己的丈夫杀了自己的弟弟,想起自己早死的儿子,她不能恨陈元泷,所以只能把仇恨转移到陈念身上,她以为自己恨的隐蔽,可陈念却察觉出了,也对,他那么聪明。
“小念从小就比你乖,刚出生时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你不一样,调皮捣蛋的厉害,每天一睁眼就要闹他,他也不在意,就咧着嘴任你闹。后来你丢了,他那么小竟然记得你,每天哭,每天哭,哭的声嘶力竭,后来李妈把你们的照片洗出来放在他面前,他就抱着你的相片哇哇哇的喊。”
陈思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有一张照片,他很宝贝,原来兄弟之间真的心有灵犀。
说起陈念小时候的事情,李决明也带出了一点笑容,她嘴角噙着笑陷在回忆里,“长大点懂事了,他知道你不在了,就每天自己在卧室和你说话,害怕我们看见难过。那时候我担心啊,担心一转身小念也不在了,每天把他关在院子里,十几个人看着他,他没有伴就每天带着你满院子疯玩。”
他的眼前出现了那个漫山遍野疯跑的自己,他比陈念好多了,至少他身边还有一个杜鹃带着他,陪着他。
“后来,我发现你爸开始疏远小念,我很难过,想着也许是他看着小念想起了你,我只好加倍对他好。
可是我去了海市,遇到了杜鹃,她告诉我你谨言舅舅死了,你也死了。
我恨啊,我恨不得杀了元泷,可他那么爱我,我们相恋相守十几年,他怎么可能……怎么会……我悄悄查了他的行程,不得不信。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我想恨他,可是我做不到。
我看着小念的脸就不停的想起你,想起你舅舅,我讨厌他,讨厌到恨不得他去死。”说起自己那时候对陈念的恨意,李决明自己好像是疯了了。
那小念做错了什么?我又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我们要承受这些伤痛?
“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只能一边爱他一边恨他,后来我们都忙着各自的工作,对小念越来越疏远,二哥又选了他做下一任继承人,把他带回老宅训练,没多久他被送到国外去读书,我们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差,等我想起他的时候,他已经变得我不认识了。”
李决明觉得自己是一个失败的母亲,一个失败的丈夫,一个失败的人。
是啊,世上再也不会有比你们更失败的父母了。
陈思在心里哀叹一声,“所以你很早以前就知道爸爸杀了舅舅,你爱陈元泷所以不愿意报仇,那我呢?小念呢?我们做错了什么?你恨不得小念死,陈元泷恨不得我死?你们真是着世上最般配的夫妻。”陈思看着自己的母亲,终于吐出了心里的话。
“不是的,爸爸妈妈是爱你们的啊,只是我们……只是……”李决明听着自己的话,连自己的不相信,他们爱孩子吗?爱吗?
“只是你们更爱对方,是不是?”陈思接着问:“陈元泷为什么要杀秦谨言,为什么要杀我,我只想知道这个,那些爱恨我不想听,也不想明白。”
李决明张嘴想说什么,被进门的陈念打断:“因为他伙同秦谨言害死了爷爷奶奶、大伯大伯母还有陈家近百口人。”
陈思一下子弹坐起来,他身体还不太好,又连续躺了好久,刚坐起来又往后倒,陈念赶紧上前扶住他,他把着陈念的手看着李决明,“那场意外是他们导致的?”
李决明点点头,“那一年你爷爷带着你大伯二伯去A国交易,你二伯母也想去跟着去玩一玩,结果最后他们一合计索性全家都去,他们就带上了你奶奶、大伯母和二伯母一起出发,本来计划的是乘飞机去,临出发前你爷爷想着你奶奶没怎么坐过游轮就改了线路,换了游轮出发,结果在海上遇到了海盗和龙卷风,除了你二伯被你二伯母绑在木板上活下来,其他人全没了,我们听到消息找到你二伯时,他已经在海上漂了四五天,腿也泡废了。”
她叹口气看着陈念,“你二伯醒来后,把公司董事长卸给了你爸,他管起来老宅,这些年一直在找泄密的人,那一次是出发前临时换的道,根本没有几个人知道,可是他们遇到了海盗,陈元江说海盗是专门在那等着的,可惜最后都死了。”
陈思在心里过了一遍发现不对劲,“谨言舅舅不认识海盗,他也不会去和海盗合作。”
李决明看着他坚定的说:“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和海盗合作,但消息的确是你爸传出去的。你爸也认了。杜鹃也承认了那段时间谨言确实去出任务了。”
陈思略过这件事换了一个问题:“谨言舅舅是警察,爸为什么要和他合作,难道爷爷他们从事着什么违法犯罪活动?”
他看了看李决明,又偏头去看陈念,“边城毒品泛滥,谨言舅舅一直在那边缉毒,爸和他合作什么?难道陈家有人贩毒?”
陈念和李决明听着陈思的一连串追问,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李决明看了眼陈念,陈念则紧紧抱着陈思,他脑海里在快速想着一个万全的答案,可是他含着那个答案,想起他很早前给了陈思永远不欺骗他的承诺。
陈思看着沉默不语的陈念,心落了下来,“所以,陈家当年确实在贩毒,而那一趟也是毒品交易对不对。”
陈念依然沉默着不答,“小念,你答应过我,你永远不会骗我,你告诉我,是不是?”
陈念转头看着李决明,痛苦的回道:“是。”
陈思痛苦的闭上眼晴,“为什么?为什么要贩毒?你知道有多人家因为它妻离子散,家毁人亡?”陈思想起了儿时杜鹃唱的民谣:‘村村寨寨无男丁,家家门口立新坟。’“你知道那些村寨有多少孤儿?有多少孤独无依的老人?”他自问自答,“你们当然不知道,你们吃的每一粒米上都有他们的泪,都沾满了缉毒警的鲜血。”
他掀开被子就要往下走,他不能忍受这个地方,这里的每一寸建筑都沾着那些人的血泪,他要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
李决明看着往外走的他,赶紧拉住他,如果他今晚走出了这个院子,陈元江一定会杀了他的,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她不能。
“小思,你听妈说,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陈家现在……”她噙着泪逆着自己的良心终于艰难的说出,“陈家现在做的是正经生意,你要是不相信妈妈你去问林茵,对,问林茵,问林茵的爸爸,问……问杜鹃,对,问杜鹃,她调查陈家这么多年,她那么恨陈家,你去问她。”
谎话一旦开头,就要不停的圆下去,她已经没了丈夫,失去了陈念,她不能再失去这个儿子,她搂着他,“你相信妈妈,陈氏集团现在干干净净的,我们还建了医院,你知道的,决明医院,每年投入巨额费用研制药品,救了多少人,小思,功过相抵,对不对。”
陈思被李决明紧紧勒在怀里,他听着她的哀求,感受着她的害怕,狠心掰开她的手。
李决明紧紧搂住,死也不撒手,“小思,你不能出去,你相信妈妈。”只要陈思今晚走出这个院子,陈元江一定会把他拉到更黑暗的地方的。
陈思挣不脱手只能转头看着陈念,“你告诉我,是真的吗?”陈念没做声,李决明看着他祈求:“小念,你告诉哥哥,是真的,你告诉他。”
陈念站在灯光下,脸隐没在灯光的阴影中,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嘴唇好像被粘起来了,想要点头却觉得自己的头重逾千金,可是他答应过他的,他答应过他的绝不欺瞒,陈思挣脱李决明的怀抱,指着陈念对李决明说道:“他不敢点头。”
李决明紧紧扯着陈思的袖子,看着陈念一字一字的说:“小念,你告诉你哥哥,陈家从十几年前开始就没有贩过毒,没有交易过毒品,你从小在老宅长大,你应该知道的。”
陈思也盯着陈念,等着陈念的回答,陈念终于抬头,他看着他,终于,他闭上眼睛痛苦的说道:“陈家……陈家还在种麻叶和蘑菇,还有……”
“小念。”李决明愤怒的打断他,“你就那么想看着你哥哥死,是吗?你这个害人精,你害死了你爸还不行,还要害你哥?”她像疯了一样扑过去,一个清脆的巴掌扇在他脸上,陈念的脸立马肿起来。
李决明抬手还想打,被陈思一把拦住,他将陈念护在身后,恶狠狠的看着李决明,“你还想怎么骗我?”他转身捧起陈念的脸,只见嘴角已经破了,一丝丝血迹流出来,鼻孔也慎着血,他看着他心里一阵阵愤恨,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这也是她的儿子啊?
“疼不疼?”陈思轻轻擦去他嘴角鼻下的血迹,陈念耳朵里轰鸣着,他看着陈思的唇猜出他的问话笑着安慰他,“不疼。”
这是他弟弟,是他从小期盼的弟弟,他心疼他,心疼的要死,可是李决明竟然打他,他拉着陈念往外走,“妈,既然你这么恨他,我带他走,离你远远的。”
李决明想伸手去拦,陈念回头看了他一眼,她顿时立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