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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4、破阵8 ...

  •   “合染血,共拘魂,并结生死,同担身劫。”

      法阵一旦启动,天地就会短暂地将白云鹤和韩渊认作同一人,韩渊会陷入到和白云鹤一样的昏迷当中,同时,他也能明白困住白云鹤的究竟是什么。

      在韩渊尚未知晓白云鹤身世之时,他其实觉得白云鹤是个潇洒之人,诸事不盈于怀,喜怒哀乐简单直接,偶有纠结也是一点就通,从不觉得白云鹤会因某件事产生如此深刻的执念,因此,他其实非常好奇,白云鹤那从未开口言说过的执念。

      韩渊再次睁开眼睛,看见了一片混乱的战场,十几个神族的神将在追杀一个白衣人,那白衣人被追赶到悬崖边,持剑撑地,身上多处受伤,已到强掳之末,灵剑之上的法力断断续续闪起微光,她已没有力气御剑而走,更没有力气还手,甚至,恐怕连自我了结的机会都没法争取到了。

      白衣人一手扶着胸口,低低喘息,神将将她团团围住,其中一个为首者道:“姬月,你已无路可退,定陵君说了,只要你肯说出楚先的下落,他可以视过去不计,你,和你腹中的孩子,也可免于一死。”

      又目露可惜,劝道:“对了,方才打斗之时我感觉,你还没有发现自己已怀有身孕?若非被这个孩子拖累,今日我也抓不住你,姬月,你是神裔,何必为了这么一个低贱的凡人毁了自己?楚先这几年风光得很,但他风光时可有想到你半点?回头吧,不要让你的祖宗因你蒙羞,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姬月深吸了一口气,捂住了自己的腹部,仰起脸来,神色平静地盯着那为首的神将。

      对于死,她并无任何恐惧与不甘,对于腹中这个连她也没意识到的孩子,更不觉得有什么可惜,这个世道太可怕了,人还未生下来,那就还不如从未来过。

      她道:“我不觉得凡人低贱,太宗盛帝亦是凡人所出,凡人又如何?”

      为首者道:“你说的没错,可太宗盛帝飞升成神,自她之后,我等体内流的血便皆是神明之血,若凡人不低贱,太宗何必辛苦飞升?你我又何必修真问道?正因太宗盛帝之恩,让我等后人俱都生来不凡,不必成为那低贱的凡人,如今你是要数典忘祖?”

      姬月要说什么,立马被他严词打断:“你以太宗盛帝为例,我也承认,既然太宗盛帝能凡人成神,说明凡人也并不人人低贱无能,但天下有几个太宗?又有多少凡人?凡人么,就是低贱的,即便有个别不同,那也仅仅是千万分之一而已,这千万分之一若能艰苦成神,我们自会对他们另眼相待,至于楚先之流,犯上作乱、挑动战争,害得天下生灵涂炭,罪无可恕!你还要为这种人辩驳吗?”

      他往四周扫了一眼,嗤笑道:“我知道他就在城中,甚至或许就在这四周的某个角落看着你,可你快死了,他敢出来救你么?他如此不在乎你的性命,你又何必为了他不顾自己的性命?你是神裔,你的命,比他的命可高贵多了。”

      姬月道:“你这种人,不会懂。”

      为首者道:“懂什么?懂你吃里扒外的愚蠢?”

      姬月道:“别废话,杀了我。”

      为首者眼神微眯,只剩下对姬月冥顽不灵的冷厉,道:“你想死,没那么简单!”

      抬手一挥,四周的神将们便快步走上,姬月努力撑起身体,站了起来,那上前的神将想起方才姬月的快剑,俱都脚步一顿,不敢再前,可是瞬间,姬月又因为身体脱力而跪在了地上。

      为首者喝道:“怕什么?她已经提不起剑了,即刻拿下!”

      神将一拥而上,手已经要抓上姬月,就在这时,忽地平地卷起一阵狂风,将一圈神将全数吹退,姬月诧异地望向四周,忽然从天而降一双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狂风席卷在四周,将天地吹得一片乌黑,姬月在黑暗中被那只陌生的手带着走,不知过去多久,那双手终于将她放下,她睁眼发现,自己已只身来到了一个清静之地,四周的神将们早已不见,眼前只有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灰袍老人,正是方才抓住她,带她走的人。

      姬月道:“你是谁……”

      灰袍老人神色和蔼,微笑道:“姑娘莫惊,我非恶人,见姑娘遭神族围堵,巧有几分本领,这才出手相助。”

      姬月艰难起身想走,身子还没站直,又已倒在了地上,艰难道:“多谢先生相救,只是神族马上便会找到我,请先生快快避难,不要再靠近我,以免被我连累。”

      灰袍老人摸了摸山羊胡,又道:“啊,姑娘别担心,那神将放在你身上的引子已被我扫了出去,日后他再也找不见姑娘你了。”

      闻言,姬月强撑着要起的身体才终于无力地坐在原地,人一松懈,顿时无数情绪涌上心头,姬月眼含热泪,十分感激:“多谢老先生相救,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忽然,两双手扶住了姬月,姬月左右看去,乃是两个木头做的假人,假人面上画着一道符,又用朱砂在身上描绘了和人经脉走向一致的红线,假人行动时,这些画出来的经脉处便有细微的灵力流转,假人虽行动略有僵硬,却似极了活人,但正因与活人太相似,反而更叫人恐惧。

      她登时一惊,灰袍老人又道:“别怕,是我的两个随从,我一人隐居此山,闲来无事,便造了这二拙作,聊以消遣,姑娘受了重伤,行动不便,我乃男子,不便近身,便让这木头人照顾姑娘,扶姑娘入房中休憩。”

      姬月松了口气,道:“多谢先生,我还能走。”说罢,松开一边,扶着另一个身形较瘦弱矮小的假人随之进屋。

      只见屋内干净整洁,一切都像是新收拾出来的,姬月有些纳闷,道:“先生今日有客要来?”

      灰袍老人直言不讳道:“略有小算,今日会遇贵人,特备了房间。”

      姬月防备心极强,道:“先生此言何意?”

      灰袍老人道:“我今日只遇见了姑娘一人,想必姑娘便是我的贵人了,姑娘是为神族通缉之人,定也是反神义士吧?不知是哪支队伍?”

      姬月摇了摇头,重伤之下,她的意识一直在减弱,想要强打精神,就要耗费更多的精力,而她已没什么精力,摇了摇头,先在床上坐下,这才有力气说道:“不是,我乃一介散人,不慎与他们产生了纠葛。”

      灰袍老人见姬月说话有气无力,近乎于无,不好意思再有多问,只道:“姑娘先休息片刻,我去为姑娘煎一副药来。”

      他退出房门,姬月便倒在床上,晕了过去。

      韩渊来到她的床前,有些纳闷。这是白云鹤的执念,按理说这个执念世界该从白云鹤有记忆、有意识开始,那即便白云鹤修炼之后想起幼时的记忆,也该是想起出生后的记忆,腹中的胎儿难道也会有记忆?韩渊不懂,但就算人在腹中便已有记忆了,白云鹤也不该知道此刻的事情。

      因为这个时候的白云鹤,应当还没被怀上才对。

      白云鹤自己说过,他在重明江下诛仙剑阵外看到的记忆里也看到过,白云鹤是十七年前,他们攻破山阳那一年出生,今年十七岁。

      到那一年时,作恶多端的定陵君早已被起义军杀死,定陵君之死与白云鹤出生之间至少隔了两年有余,现在定陵君还活着,白云鹤理当连个影子都还没有。

      此刻姬月肚子里的孩子不该是白云鹤,若不是白云鹤,此处便不该出现白云鹤不曾存在时的画面。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姬月在此处养了一段时日的伤,此处灵山宝地,清静自然,最宜养伤治病,姬月修为本强,自愈能力不弱,每日打坐疗伤,加之灰袍老人的丹药辅佐,身体大有好转。

      这些时日,老人对姬月诚礼相待,照顾有加,姬月对他卸下许多防备,偶尔聊话家常,说起自己家世,她闭口不谈楚先,只道自己得罪定陵君,不得已举家搬迁,途中遭遇各种劫难,危机重重、险象环生、昔日亲戚旧友无一敢收留,欲躲深山避难,却还是被神族寻到蛛丝马迹,最后一家人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她一个。

      全家因神而死,绝不甘再为神驱使,神族要杀她,天下亲友皆陌路,加入了起义军,被发现前身为贵族,吃了一场败仗,便被以为她是神族派去卧底,也要杀她,三千大道不得出。

      报仇无路,立身无土,孤单一人隐姓埋名、改头换面,想要去找自己失踪的妹妹,也是多年来杳无音信。

      灰袍老人同情其遭遇,每到姬月谈起此事,便宽言安慰。

      统共过去一月,姬月之伤已好了大半,向老人辞别,老人念及姬月乃自己命中贵人,出言挽留,说到再留三日,第三日乃他之劫,命中所指有贵人相伴方能安然渡劫,姬月念及救命恩情,应然答允。

      留下当夜,姬月夜中打坐,忽听四周风声异动,拔出剑,挡在门前,一阵狂风吹来,大门应声而开,狂风裹挟着两道黑影冲进屋中,姬月手起刀落,斩下两人头颅。

      头颅落到地上,摔出两道清脆声响,在地上骨碌碌转了一圈,脸上的蒙面布散落开来,正是那张画上符咒的木头脸。

      黑夜里,两张诡异的木头脸仿似睁大眼睛盯着人,周边冷风呼啸呜呜,不由得更加渗人。

      姬月面容凝重,一剑刺穿木头人的心脏,又将木头人的四肢全部斩下,确认其不会再生威胁,这才往外走去。

      外面黑风阵阵,四周雾气弥漫,御剑升腾至半空,迷雾仍不见散,视野原最多只见得两丈之路,这下到了空中,无论见得不见得,都只觉得四周是一片虚空,无奈,姬月降下来,在其中缓缓行走,摸到老人所居屋室,从窗口往里一探,里头一片乱象,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混乱的打斗。

      姬月扫视了一圈房屋,所有东西被打乱,一些东西上似乎沾着血迹,没看到人。

      她回头看,四周也没什么动静,因着这一个月来的相处,她尚无法断定这灰袍老人是好是坏,又见老人房中如此杂乱,更难立下判断。

      窗户不能完全看到屋内景象,她不想出声打草惊蛇,便贴着墙面走向房门,悄悄往里,来到门前,忽然一双手搭在了她肩膀上,当即回身一剑,立即跳开,又连半个虚影都没见到。

      姬月回到门前,那双手又开始出现,这次姬月留了一个心眼,在那只手触上肩膀时立马将其抓住,转身一剑削下,将拽住的手斩断。

      耳边响起一道刺耳的尖叫,随即便是小孩撕心裂肺的哭喊,姬月没见到人,低头瞄了一眼自己拽住的手,拽住的瞬间她就觉得奇怪,此刻一看,果不其然,这是一只三岁幼童的小手,小手乌黑,伤口处留着黑色的脓血,是一只鬼手。

      须臾,姬月感觉到一阵强大的鬼气靠近,小鬼的哭声也更洪亮凄厉,她心觉不对,先行一剑朝鬼气刺了上去,倏地刺中,空中却传来那老人的哀嚎。

      姬月抽剑,冷冷道:“是你?这是你搞得鬼?”

      老人倒在地上,已经奄奄一息,口中吐血,不能说话,一只手艰难地抬起手指,指着一方,似乎是想提醒姬月什么,姬月不敢放松,虽盯着他,也留意着那边的方向,因为她感觉到,那团鬼气正在急速上涨。

      她厉声大喝:“哪来的小鬼?滚出来!”

      老人道:“小心!”

      一只鬼手从姬月身后抓了过来,姬月侧身,与那厉鬼擦肩而过,不过瞬息之间,姬月便已看清那是一只红衣厉鬼。

      厉鬼一双鬼眼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瞳孔中只有浑浊的白色,身上鬼气浓重无比,穿着一身鲜红的血衣、披着乌黑的头发,苍白冰冷的脸上生了许多黑色的斑斑点点,从衣内往外蔓延,已遮住了她整个脖子,快要爬满她整张脸。

      那只偷袭姬月的小鬼便抓着厉鬼的脖子,躲在她的头发下,厉鬼夺过姬月手中的小鬼手臂,想将手臂给哭泣的小鬼接上,未能成功,厉喝一声,浓雾更重,风声更大,鬼气也往姬月身上蔓延。

      这时,忽然两张符飞了出去,打在厉鬼脸上,厉鬼中招的脸上传来阵阵白烟,凄厉一喊,便要去抓甩出这两道符的老人,姬月一剑挡了上去,厉鬼不敌,转身逃跑。

      老人扯着嗓子艰难地喊道:“快!快去阻止她!来不及了,快啊!!”

      姬月想也没想便追了上去,追了十里地,厉鬼忽然在眼前停了下来,她便也停下,厉声道:“做鬼害人,终有违天道,你若安分,今日我超度你入轮回,你若执迷不悟,休怪我打得你魂飞魄散!”

      厉鬼像是被人吊住了脖子,支楞着身子、耷拉着头、漂浮着,等身的长发垂在她身前,随着风飞舞。

      听到姬月这番话,眼前的红衣厉鬼口中发出一阵难听的怪笑,笑着笑着,咔、咔咔、咔咔咔……就这样一动一响,她僵硬地抬起了头,发丝间露出一线惨白诡异的瞳孔,还有嘴角一丝咧到不正常弧度的笑。

      姬月道:“我有心渡你,你不要冥顽不灵!”

      “你要是真想渡我们,就把你的身体给我们吧。”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沙哑、压抑着极端兴奋的声音。

      姬月回过头,只见那灰袍老人就在她身后,捂着胸口,一步一歪地赶了上来,见他出现,厉鬼立马便朝着他飞了过去,站在他身侧,他牵起厉鬼的手,目光贪婪地看着姬月。

      老人仰头大笑,道:“贵人啊,你真是我的贵人,一百年了,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小鬼还在哭,猛扯着厉鬼的头发,厉鬼不理会,他便又去扯老人的裤脚,等老人低头,便举起断手哭得更惨。

      老人踹了他一脚,踹得他在地上三圈,骂道:“哭哭哭,你急什么?”指着姬月又道:“看看,这就是你阿娘!她肚子里的就是你的肉身,这女人可是万中无一的极品,容貌、身姿皆是一等一的上乘,她肚子里的,也是个不得了的,哈哈哈哈……都是我的!”

      说话间,眼神不断往姬月身上乱瞟,眼中低贱的欲望丝毫不掩,看得姬月几乎作呕。

      姬月乃是世家贵族出身,纵然家族落寞了,规矩礼数仍不可免。她这一生从小到大,无论是惧她背景亦或是爱她聪颖姿容,遇见的任何人都对她礼遇有加,爱惜有加,得罪定陵君后虽颠沛流离,却也因自身乃是法力高强的修士,敢冒犯她的人不会对她下流,不敢冒犯的不敢对她下流,因此,她这一生从未听过如眼前这般不堪入耳的话语,更没见过如眼前这般卑劣不堪的神色,当下起了杀心。

      窥见姬月的脸色,老人不屑道:“我知道你很强,可是你看看这是哪?”他一挥手,大风吹走脚下的层层落叶,露出一个精绝诡异的阵法,阵法爆发出一阵强大的灵力,另有八只法器护主结网,将姬月死死困在阵中,寸步难行。

      姬月明白自己中了他的诡计,不由得嗔怒,却还是秉持风度,耐着性子道:“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老人道:“自然是为我夫人和孩子找一具肉身,他们已经在这世上游荡了一百多年,太可怜了,你心地如此善良,正好做他们的器皿,反正你全家早已死光,你留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不如下去陪他们,我好人做到底,一定送你下去!”

      姬月丝毫不慌,冷冷道:“你以为就凭你三脚猫的阵法可以困得住我?”

      “原本是困不住你的。”老人毫不避讳,道:“可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夫人也不过是个区区厉鬼而已,你作为法力强大的修士,怎么追她都要追十里?”

      姬月皱起眉头,只听他继续道:“你喝了我夫人的骨灰,喝了一个月,你的身体早就和我夫人命运纠缠在一起,你逃不掉的,我本来想再多喂你几个月,让你不痒不痛地成为我夫人的器皿,可你偏偏不听话,非要走,那便休怪我手下无情了!”

      她这几日喝的药里面,放的竟然是骨灰?而且,是一百多年的骨灰!

      闻听真相,姬月胃中一阵痉挛,吐了出来,又想到不对,道:“厉鬼活不过百年,你夫人到如今还保有记忆,她不是怨气成鬼,是被你炼成鬼的!还有你的孩子!”

      老人开始施法,道:“没错,那又怎样?谁也休想将我们一家三口分开!”

      姬月挥剑劈向法阵,她本以为这样弱小的法阵自己解决起来轻轻松松,不想一连多击,都无动于衷。而且,阵法一启动,她便感觉到了一阵烈火灼心的痛,仿佛想将她的灵魂从身躯里强行扯出来。

      老人道:“别挣扎了,我夫人牵制着你的法力,你逃不了,如今这个世道你也活不下去,不如早死早超生!”

      姬月恼怒,几次站起来都又被阵法压着跪下,一旁的厉鬼蚕食着她的法力,身上的鬼气竟然在一点一点散去,而厉鬼散去的鬼气在空中聚拢成一缕一缕的气丝,转向姬月而去。

      姬月一接触到那鬼气,便头疼欲裂,喊道:“你杀的全是怀有身孕的妇人?你杀了多少人?你究竟害了多少人?!”

      想到眼前人即将是个死人,更会成为他手下可供驱使的强大厉鬼,老人不再隐瞒什么,道:“我杀了多少人,你不是见到了?只可惜那些人都是平平无奇的凡人,承受不住我夫人鬼气,只有修士和你们这些世家子弟的身体足够强大,我不敢招惹世家,各大宗门我也招惹不起,偏偏你被定陵君通缉,偏偏你又是个神裔,哈哈哈……你说,你是不是我的贵人?”

      似是想起往事,老人突然眉眼一厉,冷喝道:“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你知道我一个凡人为了报仇付出了多少心血?你们这种作恶多端的妖怪,也配称神?你们害了我全家,我杀了你,杀人偿命!血债血偿!”

      姬月从脑海中零碎的画面里见到了厉鬼的生平,长剑往地下刺深一寸,道:“冤有头、债有主!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滚!”

      老人不屑道:“死到临头还要嘴硬,今日我就要你们这群衣冠禽兽尝尝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又施下一道法术,姬月痛得大叫一声,忍无可忍,道:“中了我的剑,你还想活命?!”

      手中剑光一转,老人忽然脸色惨白,不可思议喊道:“什么?”

      只见他方才被姬月贯穿但并无多严重的伤口突然开始喷血,怎么也止不住,厉鬼见状焦急地围着他盘旋,老人死命捂着伤口,道:“怎、怎么回事?”

      姬月在阵中,往剑中再输入一道法力,剑气牵动着老人身上的伤口,老人突然双腿一蹬,没了气息,阵法也随之停止。

      姬月浑身大汗,喘了一口气立马站了起来,走出阵法,一剑砍向气急败坏前来攻击她的两只鬼,毫不手软,手起刀落,厉鬼一声哀嚎,消散于虚无。

      姬月道:“天作孽、尤可为,自作孽、不可活。”

      她没有离开,守在这里,不一会儿,一缕幽魂从老人身体里缓缓飘出,姬月一剑刺上,这缕幽魂顷刻魂飞魄散。

      做完这一切,姬月的脸色瞬间苍白,捂着肚子,疼得满头冷汗,站也站不住,只能靠着一棵树,跪坐在地上,她被那老道下了咒,吃了厉鬼的骨灰,与厉鬼命运纠缠,如今厉鬼死了,她身有同感,痛不欲生。

      不知过去多久,天光微亮,姬月苍白的脸色终于回来一丝血色,赶忙打坐运法,将体内的鬼气排出体外,运法中,不知哪又跑出一个修士,立在五步远外看着姬月,姬月察觉到了此人,忙睁开眼睛,握紧剑,冷冷盯着他。

      姬月道:“你是谁?”

      那人笑道:“你的贵人。”

      有了上一次的教训,姬月不再相信任何人,佯装无事,转身离开,刚走出两步,又一个修士降落在她面前。

      姬月立马警觉,御剑要走,身后那人突然甩出一根长辫,拽住她的剑,将她拽了下来,另一人见状立马浮尘一甩,袭向那拿鞭子的人,仿佛姬月已经是他的物件,冷冷道:“她是我的!”

      姬月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难道这里的人人都有一个厉鬼夫人等着要夺舍他人?而且,除了眼前打斗的两人,她已察觉到方圆十里之内忽然多出了许多法力高低不一的修士,纷纷在向这边聚拢!

      她隐隐感觉到,这些人都是为了取她性命而来。

      既然如此,不妨干脆些问。姬月自知走不了,也便不走了,待这大大小小的修士齐聚地差不多,她问道:“你们都是谁?我和你们无冤无仇,诸位道友何必苦苦相逼?”

      打斗的二人见第三人靠近时便停止了打斗,转而袭向姬月,但他们谁也不想被旁人得到姬月,也察觉到了周围的无数人靠近,知道待会必有一场大战,为保留实力,便都停了下来,纷纷站在一旁,此时,这里已站了数十人,有独自前来的,也有三三两两一组的,彼此间默契地围成了一个圈,姬月就在圈中间,所有人如视猎物一般盯着姬月,可谁都不敢轻举妄动,此时闻听姬月出声询问,一人笑了出来。

      姬月只是见他们身上的法器,便能断定这群人皆是邪修,她死死盯着方才笑出声的人,那人道:“这人我认识,好像……是个神裔。”

      另一人立马接话:“我也认识,一个被通缉的神裔,死了,也没人会追究。”

      姬月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众邪修只将姬月当作猎物,已不将她当人,全然忽视她的话语,甚至,一人挑头,当面讨论起了她的归属,自诩修为最强的那个邪修理所应当的认为这个猎物该他得到,但这里不止一个猎物,姬月是,姬月腹中的孩子也是,因此,其他人并不答允,人人都想要,有人想独占,有人想分食,话里话外,都是想将姬月生吞。

      姬月听着这些话,心下越来越寒,趁他们陷入争辩未注意时,找准人群中最薄弱的一个位置,暗自将法力全部注入到剑中,一剑打出,冲了过去。

      正激烈讨论的人群没想到姬月敢偷袭,纷纷追赶围堵,姬月固然修为不输他们任何一人,奈何双拳难敌四手,他们实在太多,轮流来缠着姬月,消耗姬月的精力,姬月强撑着逃了几十里路,被人一剑刺中左肩,摔下地面。

      从半空中毫无防备地重重摔在地面,姬月几乎不能动弹,伸手召剑,剑身刚有响应,一只脚踩在了剑身上,冷冷道:“有几分本领,都这样了还能跑!”

      另一人急着骂道:“小心些,别伤了她的性命!”

      众人又开始七嘴八舌地争辩讨论,过程中,姬月大抵明白了他们的目的。原来她身上,或是她这副身体里存在某种在他们邪修眼中不可言说的奥妙存在,只要得到她身上的这个奥妙,足以让他们的修为一步登天。

      而她昨夜陷阵之时,身上的这个奥秘像是突然被打开,于是方圆百里的邪修们都闻声而至,就像古书里记载的那样,为了一件提升自己修为的神兵大打出手。

      他们这种邪修无门无派,单身散人一个,没有宗门或家族可仰仗,又遭天下人人得而诛之,自然对自己的修为看得是重中之重,因此,杀人夺宝、损人利己可谓是家常便饭。

      如今姬月就成了那个宝,旁边的,都是他们彼此想要杀的人。

      反正今日左右也逃不过,与其被杀,不如让他们后悔终生。

      姬月默默闭上眼睛,缓缓将灵力聚集在身上一团,不断收缩,凝聚到最小,企图在最小点释放,将所有人炸得干干净净,就在这时,又一个声音闯了过来。

      那是个青年女子的声音,声音中也未加注任何灵力,甚至,姬月发现,那是一个不曾修炼过的凡人。

      她温温柔柔地道:“诸位作恶多端,来日不得好死。”

      众人回头一看,是一个衣着朴素的农妇。有人不屑耻笑,有人忍无可忍出手泄愤,很快,惨叫声连连传来。

      “剥皮疼不疼?断指痛不痛?喜欢吃别人的魂魄?你的魂魄恐怕再也不能入轮回了。”

      农妇像是开了天眼,一眼看透这些人生平的罪恶,指着他们数落,谁犯过什么罪,便以什么处罚,在场诸位,小小片刻,尽被撂倒。

      姬月不可思议,手掌微微颤抖,那农妇已走到她面前,对她说:“你没有犯过什么恶,想活下去吗?”

      耳畔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姬月缓了缓,语气虚弱,警惕问道:“你想对我做什么?”

      农妇没有回答,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的手绢,替姬月擦了擦脸,道:“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被追杀吗?”

      姬月道:“不知道。”

      农妇道:“因为这个孩子。”

      姬月道:“那就杀了他。”

      农妇一愣,显然没想到姬月如此杀伐果断,道:“这个孩子来的确实不是时候。”

      她将手贴在了姬月的腹部,姬月瞬间面孔狰狞,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喊,一直传到九霄云外,仿佛连天上的神仙也惊动了,不一会儿,风雨俱来、雷鸣电闪。

      雨水冷得彻骨,韩渊作为一个局外人,仿佛也感受到了这冰冷的雨打在身上,不对,他仰起头,大雨不断落在他的脸上,豆大的雨点砸下来,脸上密密麻麻的微痛。

      他低下头,这是一片乱葬岗,那群邪修都死了,农妇也不见了,只剩姬月一个人倒在雨水中,僵直的身体缓缓蜷缩起来,将头埋进膝湾,身下血流如注、身上冷若寒冰,自己抱着自己,连简单的御寒都做不到。

      这一刻,韩渊仿佛能共情到眼前这个女子,不是别的,只是单纯的情绪共情,那是一种极致的绝望与恐惧,他仿佛切身体会一般地感受到了。

      世界黑了又亮了,姬月躲在一个破庙中,身上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外面是狂风暴雨,里面是细微的血腥味,一伙黑衣人悄悄来到破庙外,将这座破败的庙宇包围,他们想入庙,姬月的剑突然从庙中飞了出来,挡在他们面前。

      黑衣人脚步顿住,其中的首领仰头一闻,发出享受的赞叹,眼中露出熟悉的贪婪,道:“真是美妙的味道,三月初三,你可真是选了一个好日子。”

      他身侧有人要上前,被首领拦住,首领道:“别急,让她把孩子生下来,这一大一小可都了不得,伤了碰了要折不少钱。”

      韩渊走进破庙中,只见姬月坐在一块木板上,身上的外袍取了下来,垫在身下,她似乎刚刚受过伤,嘴角残留着血迹,腹部高高隆起,腰带却崩得紧致,几乎在她肚子上勒出一条沟来。

      她满头大汗,似乎要生了,很痛苦,不断调整着呼吸,一有点力气,便去扯身上的衣物,她必须要生了,也顾不得周围有没有人,总之无人相助,只能自己靠自己。

      韩渊赶紧背过身去,心中想着三月初三,诛仙剑阵就是在此刻破除,这次终于是白云鹤了。

      白云鹤要出生了。

      他心里不断闪过这个念头,担忧着身后的人,但又不敢回头看,一是忌讳男女之防,二是知道回不回头都影响不了任何,不过,他还是很期待在这里见到白云鹤。

      都说生产很痛,但身后的人几乎没怎么叫喊,偶尔从齿缝中漏出几声哽咽,压抑到了极致。

      外面的天色始终昏暗,庙内的人煎熬了近两个时辰,终于听到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声,惊奇的是,屋外的雨也在此刻骤然停了,一道阳光从破败的窗台上照了进来,闪亮温暖。

      黑衣人走进破庙,首领挑了挑眉,道:“呦,有人捷足先登了?”

      韩渊回头,只见姬月已拢好里衣,正在大口喘气,气未喘匀,伸手召来宝剑,忽然便将剑尖对准了地上那个啼哭的瘦弱孩子。

      韩渊大惊,忙打掉姬月手中的剑,将地上的孩子抱了起来,不可思议道:“你为什么要杀他?!”

      姬月眼皮抬了抬,什么也没说,接着喘气休憩。韩渊质问无解,也懒得对姬月多说什么,忙解下外袍作襁褓将白云鹤裹住,而后才诧异自己在这里竟然是实体。

      那群黑衣人见韩渊抱住了孩子,命两人看住姬月,其他人俱向韩渊杀来,韩渊眉眼一冷,夺过一人手中之刀,手起刀落,送了他们归西。

      正待要将看守姬月的那两个小喽啰也杀了,姬月忽然从地上站起,一剑扫过,见血封喉,二人双双人头落地。

      韩渊道:“你早知道他们伤不了你。”

      姬月脸色苍白,极为狼狈,神情却无比冷淡:“你是谁?不想死,就把孩子还给我。”

      韩渊厉声质问道:“还给你?让你杀了他吗?你既生了他,为什么又要杀他?”

      姬月道:“不杀了他,这些人永远不会放过我,就是他引来了这么多的邪魔外道,才让我总是不得安宁!”

      韩渊道:“你既不想他活,又为何偏要等他生下来再杀?徒增一条人命债?”

      姬月眼中闪过茫然,摇头道:“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怀上他,我的法力被一个农妇封印住了,等我发现有他的时候,已经没法杀他了,只能生下来。”

      韩渊道:”狡辩,你现在的法力从何而来?”

      姬月道:“刚刚。”

      韩渊看着怀中的孩子,这个孩子已经没有在哭,似乎是睡着了,其实不知道睡没睡,韩渊总有一种感觉,好像这个孩子在看着自己。

      是啊,这里是白云鹤的心结,要杀白云鹤的其实不是姬月,是白云鹤他自己,不是姬月觉得杀了白云鹤自己就能免去邪修的追杀,否则白云鹤不会活到今日,是白云鹤想要他母亲做下这个选择,不知道是自己想要逃避,还是以为这样姬月就能更好的活下去。

      他对着孩子道:“哪有母亲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活下去?何苦要伤一个母亲的心?”

      又道:“你的法力回来了,你完全有自保之力,不必再杀他,何况,他的父亲便是黎王楚先,楚先账下高手无数,如今又风光大盛,未来定是不可限量的大人物,你何不去投奔?便是你不愿意,将孩子给过去也没什么不好。”

      说完,才想起来自己有些多管闲事了,他不该说这么多,他应该想办法将白云鹤给带出去。

      姬月道:“这是我的孩子,不是他的孩子。”

      韩渊没在意她说什么,反而对白云鹤道:“这是假唔……”不知被什么突然捂住了嘴,韩渊发不出一丝声音,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这是白云鹤的意志在阻止他开口说话。

      他心说:“难道你知道这是假的?若你知道,为何不醒?

      姬月从韩渊怀中抢过孩子,转身离开,冷冷道:“我不会杀我的孩子,永远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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