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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倦鸟何日归(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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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元义放下了纸笔。
“子尧,开门。”
“是。”纳兰衡打开门栓,来人正是桃李山庄的庄主,李书桐。
他汗如雨下,不停用袖子擦拭,胸膛一起一伏,大喘着气,来得非常急。孙元义立刻站了起来,将他请进屋内。
“孙先生,最近,在忙什么呢?”
“没什么,最近倒是清闲。”孙元义答道,“反倒是您,到底何事如此匆忙?”
李书桐犹豫不决:“我来,的确有一事相求,不知孙先生愿不愿意帮下这个忙。”
他看起来很为难。
“您说笑了,只要我们力所能及,就一定会帮的。”
李书桐低头沉吟片刻,抬头,突然握住了他的手。
“不知孙先生是否听说了,近日山脚下的镇上,常有一名恶徒出没。”
华萧晨:“……”他的身体应激似的颤抖了一下,钟净秋忙拍了拍他的背。
“那恶徒,不仅掠夺平民财富,还敢强抢民女,小女那日游玩时……”
他停住了,孙元义明白他的意思,他想单独和他谈话。
他挥手示意。
“子尧,云深,净秋,你们先带华公子去歇息吧。”他想了想,又道,“对了,把这个也拿上。”是他刚刚提笔写下的一纸药方。
冷云深把华萧晨往肩上一背,纳兰衡接过药方,带着剩下两个人到了钟净秋的房间。
待到三人走远,孙元义才开口。
“好了,您有何难处,尽管说吧。”
李书桐点头:“是这样的……”
女儿名叫李垣星,前些阵子心血来潮,与三两好友一起,下镇子上去玩。
日光宜人,几名少女缓步踏过苔石,身姿轻盈,犹如春风拂过的柳枝,随风轻扬,柔美而有力。明亮的眼睛弯弯,宛如深邃的潭水映照星辰,对所有事物都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李垣星甩着帕子,绣着铃兰的帕子轻轻落在几株淡粉色的花朵上。
“垣星,你又输了一局呀。”少女的声音如初春新蕊,活泼明亮。
这是她的朋友,名为贺楼兰。
李垣星捏着手指,柳叶眉微微蹙着,非常不快:“真是的,都怪兰兰你一直干扰我,害我都不能专心。我、我不管,这局你可要替我罚了!”
贺楼兰笑盈盈地绕到她身后,轻推了一下她的脸颊:“这可不关我的事,明明是你自己不好,我才不要替你。”
“不能怪姐姐,垣星,我看到了哦,你丢帕子的方向都偏了,再耍赖,可就不止一件首饰了。”妹妹贺楼竹在一边拱火。
李垣星佯装生气地撅起嘴,不出几秒也败下阵来,取下头上的首饰,为贺楼竹别在头上。
这是她们常常会玩的游戏,用随身的帕子去扑花,扑中为赢,不中为输。若是输了,就要将自己的首饰摘下,为赢的人戴上。女孩们乐在其中,她们也常常会互相换着首饰来戴。
贺楼竹亮丽的秀发披散在肩头,李垣星将她们拢起,插上梅花簪。
簪上镌刻着精致的花卉图案,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就像是凛冬中绽放的第一朵梅花,清新脱俗。
贺楼兰抿嘴笑起来:“妹妹,你戴这个簪子不好看,还是让姐姐来戴吧!”说着就要取那簪子。
贺楼竹一躲:“我才不信,姐姐尽会唬人!”
少女欢笑间,丝毫没有察觉一个人影的接近。
柳复堵在那里,拦住三人的去路,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不停,瘆人地笑。
“你、你为什么拦我们,有什么事吗?”李垣星颤巍巍地问。
面前人面露凶险,伸手就要抓她。
姑娘们惊叫一声躲开,四下逃窜。
奈何他穷追不舍,直到三人没了力气再跑,缩在小巷深处,往外一探,柳复还在找她们。
“怎么办,这样下去不行,我们迟早会被他找到的……”贺楼竹哭了出来。
李垣星蹲下,听着巷子外的动静,也怕得发抖。
贺楼兰道:“垣星,小妹,你们两个快把鞋子脱下来。”
“为什么?”贺楼竹道。
“脱下来之后,会跑得快一点,等我们找到时机,就赶快冲出去!”
“兰兰说得对。”李垣星道,“大家把鞋子放在帔挂里。”
贺楼竹也照做。
“姐姐,你怎么不脱?”
贺楼兰比了个“嘘”的手势,眨了眨眼:“姐姐等一下再脱。”
李垣星仔细观察着柳复的动静,终于逮到他背过身的刹那,示意二人赶紧冲出去。
闷头跑了一半,才发觉,贺楼兰竟在往他们相反的地方奔去,直直奔向柳复。二人也不顾自己此刻的处境,大喊。
“姐姐!”贺楼竹喊。
“兰兰!”李垣星喊。
贺楼兰被扯住头发,对两人笑笑,用口型说着。快离开这里吧。
那晚,贺楼竹和李垣星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家里的。姑娘们吓坏了,贺楼竹的父母在家急得团团转,李垣星更是将自己直接反锁在屋内,谁也不见。
“若不算上今天,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出过门了!”李书桐恨恨地道。
他的女儿,已经三天没出过门了。
“送饭送水,也只是叫放在门口,连有没有吃都不知,我怕再这样下去……”李书桐哽咽,“我怕她在里面想不开,出什么事啊!”
说着,居然哭了起来,手里攥得愈来愈紧,忘了自己还抓着孙元义的手。孙元义听完皱了下眉头。他怎么没早听说这件事?
“您别担心,此事人命关天,不能让那恶徒继续逍遥,这个忙,我们一定会帮!”
眼看着李书桐要下跪,孙元义连忙扶住他。
“快起来,这是做什么。”孙元义道,“知道您着急,但身体重要,不可过度劳累,我与徒弟即刻动身,您等消息便好。”
“好……”
……
……
“好了,你就在这里,好好睡一觉吧。”
钟净秋腾出床榻上的空位,把人小心地扶上去躺好。
见他还有些顾虑,钟净秋安慰道:“没关系,用了师父给的药方,很快就会好的。”
“谢谢。”
“谢了太多次啦。”
又一阵诡异的沉默。
“你还会走吗?”华萧晨拉着他,突然道。
“那也不一定哦。”
孙元义领着李书桐踏进了门,把他交给钟净秋。
“净秋,麻烦你先照顾两位了,我和你师兄有事说。”
“好的,师父。”
纳兰衡和冷云深则跟着他出了门。
钟净秋看着三人的背影,嘀咕道。
“我什么时候能跟师哥们一样。”
但很快他就收了心,专心照顾着面前两位客人。
“前辈,您先稍作休息,平复一下心情,我去给你们准备饭食。”
“多谢了。”
华萧晨刚要开口,想起钟净秋说的话,又闭上了嘴,钟净秋看着他纠结的小动作,轻笑着帮他盖上毯子。又从一旁的桌子上抽了几本书卷递给两人。
孙元义那边交代完了任务。
“师父,这次也不带上净秋一起吗?”纳兰衡道。他顺着檐下,望向院子里的烟火,有一个人正蹲在灶台边忙碌。
孙元义摇头:“净秋的伤还没好全,就暂且,让他留下吧。”
“万一……”冷云深顾虑着。
“放心,家里还有伤员需要照看,他就是想溜也不行。我也和庄主协议了一番,让他先去安抚小姐的情绪吧。”
……
……
“小姐?”她敲了敲门,“秋月来送食物了。”
门内传来一声轻轻地叹息。
“嗯,放在那里吧。”
“小姐……请小姐不要再把自己关在屋内了。”秋月来回踱了几步,试探着开口,“秋月很担心你,至少,让秋月进去陪陪小姐,好不好?”
秋月不知几次的尝试和李垣星沟通,但结果都是一样的。
“没事的,秋月,我没事……”
鼻音很重,她知道小姐刚哭过。
秋月担心地倚在门上,将托盘抱在怀里。
“小姐……”
李垣星在屋内,同样倚在门上,身影与她重叠在一起。
“秋月,放在门口吧,谢谢你。”
见劝不动她,秋月也只好放弃,至少她能知道,小姐现在是没事的:“好吧,我放在门右边,小姐一定要记得吃哦。”
李垣星从门缝里窥到秋月离开,缓缓推开了一个门缝,将食物拖进来。
再怎么样,饭还是要吃的。只有吃了饭,秋月和父亲才能安心些。
虽然整日窝在屋内,但房间却还是干净整洁,没有一丝凌乱,连摆设都没怎么动过。
她坐到桌前拿起书卷,发起呆。
现在只要一闭上眼,就是那天,贺楼兰被拖走的画面。想到这里,她只会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恨不能把血泪一并吐出。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的力气变得很大,大到能直接吓走恶徒。她想,如果那是真的就好了。
如果是真的,贺楼兰就不会被带走了。
好友生死未卜,她无法心安。
“唉。”
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
她趴到窗边,望着归鸟无忧无惧飞向自由的身影,心里钝痛。贺楼兰被带走时,到底是什么心情呢。
……
……
“小姐?”秋月轻轻唤着。“你在里面吧?”
里面没有声音,她收回了要敲门的手。
“那,小姐你休息,秋月先走了。”
“秋月,我在。”
“太好了,小姐!”秋月忸怩着,“小姐愿意和秋月一同去街上逛逛吗?”
李垣星下意识地想拒绝。
但……
这些天,让大家担心的太多了。
她想勇敢起来,她想去面对,她想去找寻一个解决的办法。
她没有再犹豫,推开了门。
首先冲上去的就是秋月,她只管抱住李垣星,并不在乎现在的自己有多么失礼,反正小姐能迈出第一步,比什么都重要不是吗?
“秋月,你抱得好紧。”
李垣星笑着扒开秋月,先对李书桐道了歉。
“对不起,父亲,这阵子让您担心了。”
“垣星,你没事就好。”
这几天,女儿的变化不是一星半点儿。
曾几何时,她面颊红润,眼神里藏着星光,如今,站在昏黄的光影中,她的脸庞削瘦了许多,眼中的星芒被一层疲惫的雾气取代,看得人心疼。
她纤细的手臂,骨骼线条也比以往更为明显,脆弱不堪。
唉。
算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李书桐不留痕迹地对屏风点点头。
他早些时候和钟净秋打过照面,钟净秋的意思是,他一个陌生男子,进去怕是会吓到李垣星,便偷偷躲在屏风里听着动静。
“那么,垣星,好好打扮一番,明天一早,我会派人保护你们的。”
“嗯。”
……
……
秋月百无聊赖地从地上捞了一捧落花,挥洒进水池中。李垣星有些不适。
“秋月,我们去别的地方转转吧。”
“诶,好的,小姐。”
钟净秋为了缓解李垣星的紧张,刻意走在前面,并观察二人的动向,确保他们能一直在对方的视野内。
于是他们在秋月的带领下,终于迷路了。
李垣星也忘记了,秋月自打来了家里,就一直没怎么出过门,儿时对路的记忆也所剩无几,秋月讪讪地笑。
丢人,真是,太丢人了。
怎么办啊。
李垣星忍俊不禁:“秋月,这是把我们带到哪里了?”
她调侃着,她当然知道这地方是哪,她只是想逗逗秋月。
“不是的,小姐!我只是……”秋月慌忙解释,“只是有点头晕,认不得路而已!”
李垣星顺着她的话:“那我们换个地方坐坐,休息一下吧。”秋月正要拒绝,李垣星也正要继续逗她几句。
街那头突然传来熟悉的嗓音,直接让李垣星的身子晃了又晃,那声音对她来说,就是噩梦一样的存在。
这是……她那天听到的人的声音!
李垣星连脚步都没法站稳,虚虚地扶着秋月,脑内一片空白。
钟净秋指着客栈,对秋月打着手语:你们先去里面躲躲,稍后我会给你们付钱,千万别出来。
秋月回应:真的不用帮忙吗?
钟净秋:你保护自己和小姐就好,切记千万不能出来,我自己一个人可以搞定。
“不要去……”李垣星抓紧了她的手,身体止不住颤抖,恐惧至极。
她绝望了。她根本没办法寻找那个解决的办法。
“小姐别怕,秋月在的。”
李垣星指着远处的钟净秋,泪水沾湿了脸上的脂粉:“不要去。”